混淆天機?
杜淩輝——也便是常柏真人——心中猛地一顫。
他的神識瘋狂掃過天穹,試圖感知那些自己本應無法感知的天機之線。
什麼都冇有。
他什麼都感知不到。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恐懼。
因為一個連天機都能混淆的人物,其真正修為……根本不是他一個大乘修士能夠揣度。
而就在他心神震顫的這片刻之間,白夜天已經悄然運轉《鑄龍訣》中的秘法。
漫天的國運雲海開始緩緩收縮,那條盤旋咆哮的國運金龍也漸漸變得虛幻透明。
最終隱冇在了蒼穹之中。
那些金色的光芒如同清晨露水,在日光升起之後悄無聲息地消散,不留下半點痕跡。
祭壇下,圍觀的百姓們仍然伸長著脖子望向祭壇。
他們隻看到新任國主登壇祭天、一切如常,並未看到任何異象。
隻是有少數幾個老修士麵麵相覷,總覺得方纔天地間的靈氣似乎有了異常的波動。
禮官依舊在高聲誦讀祭文,那些古老的詞句在風中飄蕩,與尋常的登基大典並無二致。
常柏真人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但隨即又狐疑地皺緊了眉頭。
在他的神識感知中,那集聚在國都上空的磅礴氣運已經消散殆儘,一絲痕跡都冇有留下。
這說明什麼?
說明白夜天施展的“操控人族氣運之法”,或許,並不完整。
他不過是得了一點皮毛,施展出來恐怕真的隻是一種幻術。
用以震懾那些愚昧的凡人,並未觸及人族氣運的根本。
若真是如此,那倒還好。
即便天庭事後有所察覺,也不會有什麼嚴重的後果。
但……
常柏真人心中的不安,仍在隱隱作祟。
他想起了昨夜密室外那無聲無息的一指,想起了那輕描淡寫便奪走天水寶瓶的手段。
想起了白夜天自始至終波瀾不驚的眼神。
這個人,太深了。
深到讓他這個活了上千年的老狐狸都摸不到底。
“國師。”
一道聲音忽然打斷了常柏真人的思緒。
他抬起頭,才發現祭天大典已經結束。
白夜天正朝他走來,冕冠端端正正地戴在頭頂,玄色冕服在晨風中微微翻卷。
“陛下。”
常柏真人連忙回神,堆出了一個恭敬的笑容。
白夜天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淡如水,卻讓常柏真人有種被看穿了一切心思的錯覺。
“朕初登大寶,國事尚需國師多多費心。”
常柏真人心頭一跳,連忙躬身行禮。
“陛下言重了,此乃臣之本分。”
他恭敬地回答著,心中卻在飛快盤算——
留在這位新國主身邊,以國師的身份就近監視。
萬一這位不知底細的前輩再出什麼幺蛾子,他也好第一時間做出應對。
以免將靈水宗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念及此,常柏真人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了幾分。
“臣既然忝為國師,自當留在京中輔佐陛下治國。”
“陛下若有任何需要,臣隨叫隨到。”
白夜天笑了笑,冇有再多說什麼。
禪位大典結束後,白夜天換下冕服,獨自步入禦書房。
禦書房中,蘇墨塵正在整理堆積如山的奏章。
他的動作嫻熟流暢,每一本奏章都被他分門彆類地歸整好。
彷彿這台禦書房中的一切,都已經化作了他的本能。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那雙空洞的眼睛,倒映出白夜天的身影。
“陛下。”
他的聲音依舊平和,彷彿已經徹底接受了自己從國主淪為臣子的身份轉換。
白夜天在禦案後坐下,目光落在蘇墨塵身上,忽然開口道:
“蘇先生,朕讓你受委屈了。”
蘇墨塵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又恢複了正常,繼續整理著那些奏章。
“臣不明白陛下在說什麼。”
白夜天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沉默。
禦書房中隻剩下奏章翻動的沙沙聲響。
過了片刻,白夜天忽然站起身來,走到蘇墨塵的麵前。
“你可知,朕為何要來碧水國?”
蘇墨塵抬起頭。
在那雙空洞的眼眸中,似乎隱隱有什麼東西在掙紮閃動,卻又被死死地壓製了回去。
“……臣不知。”
白夜天冇有再說什麼。
他知道現在不是時候。
蘇墨塵神魂深處的那道奴印,雖然能被他清除,但強行清除勢必會反噬受術者。
在這之前,他需要一個能夠讓蘇墨塵安心的契機。
“蘇先生。”
白夜天的聲音很輕。
“朕初登大寶,國事繁雜,正需一位丞相主持朝政。先生可有興趣?”
蘇墨塵的手指在奏章上停住。
他沉默了很久。
禦書房中的燭火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將他的麵龐映得忽明忽暗。
然後,他低聲應了一句。
“……臣遵旨。”
第二日,白夜天登基的首次朝會上,一切塵埃落定。
已退位的蘇墨塵,被召入殿中。
大殿中站滿了文武百官,靈水宗宗主段鴻遠、太上長老常柏真人也都在場。
包括那位臉色陰沉的周顯懷。
白夜天高坐在那象征著人間至尊的龍椅之上,冕冠垂落的珠簾將他的麵容遮去了大半。
隻露出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蘇墨塵一襲青色官袍,立於大殿之中,靜靜等待著新任國主發落。
他的目光空洞如常。
“蘇墨塵。”
白夜天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帶著無上的威嚴。
“朕念你九年間治理碧水國有功,今封你為丞相,總理朝政。你可願意?”
蘇墨塵微微一怔。
這個反應本不該出現在他身上——在被煉成傀儡之後,他的所有情感都應當被那枚奴印牢牢鎖住。
但此刻,那層灰濛濛的翳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拚命掙紮,要衝破那道枷鎖。
就在此時,白夜天忽然抬起手。
一道無形的力量從他指尖飛出,瞬息之間便冇入蘇墨塵體內。
冇有人看見這道力量。
冇有人察覺到任何異常。
隻有蘇墨塵,身體猛地一僵。
然後——
他的手指鬆開了。
那本一直攥在袖中的、從不離手的玉笏,“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大殿中所有人都轉頭看向了他。
蘇墨塵低著頭,雙肩微微顫抖。
然後,所有人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是呼吸聲——是極其用力的、彷彿要將九年份的新鮮空氣一口氣吞入肺腑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