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煉的日子過得快,轉眼又是五天。林羽現在已經能一坐就是一個半時辰不動了。胡三太奶說他的“定”算是入了門,但離“精”還差得遠。柳婆婆那邊,蛇形步已經練到了第六式,從最基本的直線變向,變成了複雜的弧線變向。林羽的腿不再像之前那樣青一塊紫一塊了,不是因為柳婆婆下手輕了,而是他躲得快了。
這天傍晚,林羽剛練完最後一式蛇形步,正蹲在院子裏喘氣,胡三太奶從屋裏走了出來。
“明天別練了。”她說。
林羽愣了一下,“不練了?為啥?”
“練了這麽多天,該考考你了。”
“考?”
“對。”胡三太奶看了柳婆婆一眼,柳婆婆微微點了點頭,“明兒一早,你跟老婆子去一趟北溝嶺。”
林羽的心跳了一下。北溝嶺——那是玄冥建祭壇的地方,也是他們第一次跟黑煞教正麵交手的地方。
“去那兒幹啥?”
“那兒雖然祭壇毀了,但邪氣還在。這些天老婆子讓清風道長留意著,北溝嶺那邊的陰氣越來越重,可能是地底下的什麽東西被驚動了,也可能是黑煞教殘餘的人在那兒搞事。”胡三太奶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絲審視,“你去看看,能處理就處理,處理不了就跑。老婆子不插手。”
林羽明白了。這是要讓他一個人去,檢驗這半個月的修煉成果。
“行。”林羽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去。”
紅衣姑娘在旁邊聽到了,走過來看了林羽一眼,然後轉向胡三太奶,沒有說話,但那眼神的意思很明顯——我也去。
“不行。”胡三太奶搖了搖頭,“他一個人去。你去了,算你的還是算他的?”
紅衣姑娘抿了抿嘴,沒再說話,但臉色明顯不好看了。
黃小鬧從窗台上探出腦袋,“那我呢?我也不能去?”
“你能去。”胡三太奶說,“但你隻能看,不能幫忙。他要是打不過,你也不許出手,隻許回來報信。”
黃小鬧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看到胡三太奶那不容置疑的臉色,把話嚥了回去,小聲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林羽帶上銅錢劍,揣上玉佩,把清風道長給的幾道驅邪符塞進懷裏,背著一個簡單的包袱,出了門。
黃小鬧蹲在他肩膀上,小眼睛裏既興奮又緊張。“你說,北溝嶺那邊會有什麽?”
“去了就知道了。”林羽說著,大步朝村北走去。
紅衣姑娘站在院子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手裏攥著那條紅色絲帶,指節都發白了。
林羽走出一段路,回頭看了她一眼,衝她笑了一下,然後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北溝嶺還是那個北溝嶺。
林子密得透不過光,地麵濕漉漉的,踩上去“咕嘰咕嘰”的響。空氣裏那股腥臭味比之前淡了不少,但還是能聞到,像是有什麽東西爛在了林子裏,爛了很久都沒爛幹淨。
林羽放輕了腳步,手按在銅錢劍上,眼睛掃視著四周。黃小鬧蹲在他肩膀上,小鼻子不停地抽動,捕捉著空氣中的每一絲氣味。
“左前方。”黃小鬧突然壓低聲音說,“有腥味,比別的地方濃。”
林羽點了點頭,朝著黃小鬧說的方向摸了過去。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前方出現了一片空地。空地不大,比一個籃球場大不了多少,地麵的草全枯了,露出黑褐色的泥土。泥土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符文,跟之前在祭壇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空地中央,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灰黑色的袍子,但不是玄冥那種黑袍,而是更破舊、更髒的袍子。他的臉被兜帽遮住了大半,隻露出一個滿是胡茬的下巴。他的手裏提著一把黑色的短刀,刀身上刻滿了符文,在陰暗的林子裏發著幽幽的光。
林羽在空地邊緣停下了腳步。
灰袍人抬起頭,兜帽下的臉露了出來。那是一張蒼白的、消瘦的臉,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看起來像是好久沒吃過飯的癮君子。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是一種不正常的光,像是兩團燒得很旺的、隨時會熄滅的火。
“你就是林羽?”灰袍人開口了,聲音沙啞,但不像玄冥那樣陰冷,而是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你認識我?”林羽的手攥緊了劍柄。
“玄冥師兄跟我提起過你。”灰袍人說,嘴角咧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在做別的表情,“他說你是個麻煩,遲早要除掉。”
林羽的心裏一沉。玄冥的師弟?
“你是來給他報仇的?”
“報仇?”灰袍人笑了一聲,那笑聲幹澀刺耳,像是嗓子眼裏卡了什麽東西,“他是他,我是我。他死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林羽愣了一下。
“黑煞教裏沒有兄弟,隻有利益。”灰袍人把短刀換到左手,活動了一下右手的手指,“他活著的時候踩著我,不讓我出頭。他死了,我才能接他的位置。”
“那你是來——”
“殺你。”灰袍人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殺了你,教主才會看重我。殺了你,我才能坐穩左護法的位置。”
林羽沒有再說話。他拔出了銅錢劍,金色的符文在陰暗的林子裏亮了起來。
灰袍人看著他手裏的劍,眼睛裏的光更亮了。
“五帝錢劍。”他說,語氣裏帶著一絲貪婪,“好東西。殺了你,這把劍也是我的。”
話音剛落,他的人已經衝了過來。
灰袍人的速度沒有玄冥快,但他的刀法很刁鑽,每一刀都從意想不到的角度砍來。林羽側身躲過第一刀,第二刀緊跟著劈來,他來不及躲,隻能用銅錢劍格擋。
“鐺!”
刀劍相撞,火星四濺。林羽被震得後退了一步,但很快就穩住了。他心裏有數了——這人的力氣比玄冥小得多,大概隻有玄冥的六成。
灰袍人顯然也感覺到了,他的眉頭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不錯,比我想的要強。”
他加快了進攻的速度,一刀接一刀,密不透風。林羽被逼得連連後退,但他沒有慌。胡三太奶教的“定”起了作用——他的心是穩的,眼睛能看清灰袍人每一刀的軌跡,腳能躲開。
躲了三刀之後,林羽找到了一個破綻。
灰袍人的第四刀砍得太深了,身體前傾,重心不穩。林羽猛地往旁邊一閃,銅錢劍從側麵刺出,直奔灰袍人的肋下。
灰袍人反應很快,硬生生地收回了刀,用刀身擋住了這一劍。但林羽的劍太快了,雖然沒有刺中他的肋下,劍尖還是劃破了他的衣服,在他腰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口子。
灰袍人後退了幾步,低頭看了一眼腰上的傷口。血滲了出來,把灰黑色的袍子染成了暗紅色。
“好。”他說,語氣裏沒有了剛才的輕鬆,多了一絲認真,“再來。”
這一次他不再急著進攻,而是像一條毒蛇一樣,繞著林羽轉圈,尋找機會。林羽也不急,站在原地,跟著他的腳步轉動身體,始終保持正麵麵對他。
兩人僵持了十幾息的時間。
灰袍人先動了。他突然蹲下身,短刀貼著地麵掃來,目標是林羽的腳踝。林羽跳起來躲過這一刀,人在半空中的時候,灰袍人的另一隻手已經探了出來,手裏握著一團黑色的霧氣,朝林羽的胸口拍來。
林羽來不及躲,隻能用左臂硬擋了一下。
那團黑霧撞上他左臂的瞬間,一股鑽心的疼痛從手臂蔓延到全身,像是被火燒,又像是被冰紮。林羽咬著牙沒叫出聲,身體被拍飛出去,摔在地上,滾了兩圈。
他翻身起來,左臂已經不聽使喚了,整條胳膊又麻又痛,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
黃小鬧蹲在旁邊的樹上,小爪子捂住了嘴,忍住了沒有叫出聲。
灰袍人朝他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短刀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就這?”灰袍人的聲音裏滿是嘲諷,“玄冥師兄說你是個麻煩,我看也不過如此。”
林羽單膝跪在地上,右手握著銅錢劍,左臂垂在身側,完全使不上勁。他的額頭上有汗珠滴下來,滴在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但他沒有慌。
他深吸一口氣,把心裏的雜念清空,然後閉上了眼睛。
灰袍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十步。八步。五步。
就在灰袍人舉起短刀,準備劈下來的瞬間,林羽猛地睜開眼,右手一揚,一道黃紙符從他手裏飛了出去,直奔灰袍人的麵門。
灰袍人本能地側頭躲開,但紙符在他臉側炸開,發出“砰”的一聲悶響,爆出一團刺目的白光。
驅邪符。
灰袍人被白光晃得眼前一黑,本能地用手去擋。林羽趁這個機會,從地上一躍而起,銅錢劍帶著金色的光芒,朝灰袍人的胸口刺去。
灰袍人雖然被晃了眼,但身體的本能還在。他憑著感覺舉刀格擋,“鐺”的一聲,刀劍再次相撞。但這一次,林羽沒有被他震退。
林羽咬緊牙關,雙手握劍,壓著灰袍人的短刀往下壓。灰袍人的力氣不如他,短刀被壓得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灰袍人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驚慌。
林羽猛地發力,將灰袍人的短刀壓到了最低點,然後猛地收劍,再刺出。
這一劍,直奔灰袍人的心口。
灰袍人想躲,但身體跟不上。銅錢劍刺穿了他的灰袍,刺進了他的胸口。
不深。
但足夠了。
灰袍人發出一聲低沉的慘叫,身體猛地後退,跌坐在地上。他低頭看著胸口的傷口,黑色的血從傷口裏湧出來,滴在地上。
他抬起頭,看著林羽,眼睛裏滿是不可置信。
“你……你怎麽……”
林羽沒有回答,而是從懷裏掏出了玉佩。玉佩在他手心裏發著光,淡青色的光芒在陰暗的林子裏格外醒目。
“我的本事,不止這些。”林羽說。
灰袍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話還沒出口,他的身體就開始發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而是一種從內到外的、失控的顫抖。
他的麵板開始出現裂紋,像是幹涸的河床。裂紋裏冒出黑色的煙,帶著濃烈的腥臭味。他的身體在幹癟、萎縮,像是一個正在漏氣的氣球。
林羽後退了幾步,看著這詭異的一幕。
不到十息的工夫,灰袍人就變成了一具幹屍。衣服空空蕩蕩地套在身上,臉上的麵板緊貼著骨頭,眼睛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黃小鬧從樹上跳下來,小爪子還在發抖,但還是忍不住湊過去看了一眼。
“死了?”
“死了。”林羽收起銅錢劍,把玉佩揣回懷裏。
他的左臂還是很疼,但已經不像剛才那樣麻了。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雖然還是酸脹,但至少能動了。
“走。”林羽轉身朝林外走去,“回去。”
黃小鬧跳到他肩膀上,小鼻子湊到他左臂上聞了聞,皺起了眉頭。“你這條胳膊沒事吧?”
“死不了。”
“那就行。”黃小鬧鬆了口氣,然後嘴又開始閑不住了,“你剛才那個扔符的動作太帥了!那灰袍人估計做夢都沒想到你會來這一手。”
林羽笑了一下,沒接話。
走出北溝嶺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金黃色的陽光灑在山坡上,把整片山林照得暖洋洋的。
林羽站在山坡上,看著山下的太平村。炊煙從家家戶戶的煙囪裏升起來,一縷一縷的,在晚霞中變成了金色。
他深吸了一口氣,大步朝山下走去。
回到村裏的時候,紅衣姑娘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手裏攥著那條紅色絲帶,臉色比平時更冷。看到林羽走過來,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遍,停在了他左臂上。
“受傷了。”她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皮外傷。”林羽說,“不礙事。”
紅衣姑娘沒說話,走到他身邊,伸手在他左臂上輕輕按了一下。林羽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齜了齜牙。
“不礙事?”紅衣姑娘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絲責備。
林羽苦笑了一下,“好吧,有點礙事。”
紅衣姑娘“哼”了一聲,轉身朝村裏走去。
林羽跟在她後麵,看著她的背影,心裏頭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胡三太奶和柳婆婆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桌上擺著一壺茶和幾碟點心。看到林羽進來,胡三太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臂上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回來了?”
“回來了。”林羽在她們對麵坐下,把在北溝嶺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聽完之後,柳婆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地說了一句:“還行。”
胡三太奶笑了,那笑容裏有欣慰,也有心疼。
“行了,今天先歇著。明天繼續練。”
林羽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看著院子裏那棵老槐樹。晚風吹過,樹葉沙沙地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麽。
紅衣姑娘端了一碗紅糖水出來,放在他麵前,然後坐在他旁邊的石墩上,不再說話。
黃小鬧趴在石桌上,已經睡著了,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夕陽的餘暉灑在院子裏,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林羽端起紅糖水喝了一口,甜絲絲的,從喉嚨一直暖到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