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林羽就被胡三太奶從被窩裏拎了出來。
“起來起來,太陽都曬屁股了!”胡三太奶的聲音在耳邊炸開,嚇得林羽一個激靈坐了起來。他往窗外一看,天還是黑的,東邊天際線上隻有一抹淡淡的魚肚白。
“胡三太奶,太陽還沒出來呢……”
“所以才叫你起來。”胡三太奶站在炕邊,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頭發紮得緊緊的,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抖擻,“修煉要趁早,這是你奶奶說的。”
林羽揉著眼睛穿好衣服,跟著胡三太奶出了門。
院子裏,柳婆婆已經在了。她靠在那棵老槐樹上,手裏端著茶壺,看到林羽出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說“就這?”。
紅衣姑娘站在院子角落裏,手裏拿著那條紅色絲帶,正在做早課。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打太極,但絲帶在她手心裏像活的一樣,上下翻飛,畫出一個個紅色的圓圈。
黃小鬧趴在窗台上,眯著眼睛看著這一切,打了個哈欠,又縮回去了。這小黃鼠狼不是來修煉的,是來睡覺的。
“從今天開始,”胡三太奶站在院子中央,雙手背在身後,一臉嚴肅地看著林羽,“老婆子教你‘定’。”
“定?”
“對。心定,神定,氣定。”胡三太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林羽的胸口,“你這個人,膽子是有的,腦子也不笨,但心不定。遇到事情容易慌,一慌就亂。”
林羽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想了想,胡三太奶說得對。在北溝嶺那次,他莽莽撞撞地衝進去,差點死在陷阱裏;在蛇淵裏,他差點被禁製裏的幻象騙了;跟玄冥打的時候,他好幾次都是靠運氣才沒死。
“心不定,再大的本事也使不出來。”胡三太奶走到院子中央,盤腿坐在地上,拍了拍旁邊的地麵,“坐下。”
林羽乖乖地坐下了。
“閉眼。深呼吸。把腦子裏所有的念頭都清空。”
林羽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念頭一大堆——黑煞教、玄天邪、柳婆婆的內丹、紅衣姑孃的仇……他越想清空,念頭越多,像一群蒼蠅在腦子裏嗡嗡叫。
“別急。”胡三太奶的聲音很輕很柔,“念頭來了就讓它來,別抓它,別趕它,看著它來,看著它走。”
林羽試了試,還是不行。
“你奶奶當年也這樣。”胡三太奶說,“她第一天打坐,坐了整整一個時辰,腦子裏還在想中午吃什麽。老婆子說她,她還頂嘴,說‘人是鐵飯是鋼,不想吃啥想啥?’”
林羽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什麽笑?”胡三太奶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笑也是念頭,別抓它,放它走。”
林羽收了笑,繼續打坐。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院子裏,暖洋洋的。公雞打了鳴,狗叫了幾聲,村子裏開始有了人聲。林羽坐在院子中央,一動不動,像一棵種在那裏的樹。
他的腦子裏還是會有念頭冒出來,但他不抓了,看著它們來,看著它們走。念頭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像天空中的雲,飄過來又飄走。
“行了。”胡三太奶的聲音響起來。
林羽睜開眼睛,發現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他低頭一看,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了一身汗,後背的衣服都濕透了。
“今天練到這兒。下午柳婆婆教你別的。”
林羽站起來,腿都坐麻了,差點沒站穩。紅衣姑娘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他身邊,伸手扶了他一下。
“謝謝。”林羽說。
紅衣姑娘沒說話,把手縮了回去。
下午,輪到柳婆婆了。
柳婆婆教的跟胡三太奶完全不一樣。胡三太奶教的是“定”——靜下心來,穩住自己。柳婆婆教的是“活”——身體的靈活,反應的速度,出手的時機。
“你們胡家那套,老婆子看不上。”柳婆婆站在院子裏,手裏拿著一根竹竿,“打坐打坐,打到最後人都打傻了。打架靠的是這個——”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手。
“眼到,手到。眼睛看到了,手就要跟上。慢一瞬,你就死了。”
林羽點了點頭。
“老婆子教你柳家的‘蛇形步’。這門功夫不挑根骨,隻看腦子。你腦子好使,就學得快。”
柳婆婆在地上畫了幾個圈,每一個圈相隔一步遠,排成一條彎彎曲曲的線。
“從這頭走到那頭,每一步都要踩在圈裏。不準快,不準慢,不準踩到圈邊。”
林羽看了看那條線,覺得不難。他邁步走進第一個圈,腳踩進去的一瞬間,柳婆婆的竹竿就抽了過來,打在他小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慢了!”柳婆婆冷著臉說,“從上一個圈到下一個圈,一眨眼的工夫。你用了兩眨眼。”
林羽咬著牙,又走了一遍。這次快了,腳剛踩進圈裏,竹竿又抽了過來。
“快了!步子太大了,身體不穩!”
林羽深吸一口氣,又走了一遍。
竹竿又抽過來。
“歪了!肩膀歪了!重心不穩!”
一遍,兩遍,三遍……林羽不記得自己走了多少遍,小腿被竹竿抽得火辣辣的疼。但他咬著牙沒吭聲,一遍一遍地走,一遍一遍地調整。
紅衣姑娘站在院子角落裏,看著林羽被柳婆婆用竹竿抽,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攥緊。
黃小鬧趴在窗台上,用爪子捂住了眼睛,“慘不忍睹啊,慘不忍睹。”
到了傍晚,林羽終於完整地走完了一遍,沒有被打。
他從最後一個圈裏邁出來,整個人像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渾身是汗,兩條腿抖得像篩糠。但他站住了,沒倒。
柳婆婆收了竹竿,看著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還行。”她說,“明天繼續。”
林羽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聽到“還行”兩個字,他抬起頭,衝柳婆婆笑了一下。
“能得您一句‘還行’,我今天這頓打沒白挨。”
柳婆婆“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紅衣姑娘走過來,遞給他水壺。林羽接過來灌了兩口,發現水壺裏不是水,是紅糖水,甜絲絲的,喝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他看了紅衣姑娘一眼。紅衣姑娘別過臉去,不看他的眼睛。
“謝謝。”林羽說。
紅衣姑娘沒說話,但耳朵又紅了。
晚上,林羽躺在炕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小腿被竹竿抽得青一塊紫一塊,大腿的肌肉酸得像灌了鉛,肩膀也被胡三太奶拍了好幾巴掌,讓她糾正坐姿。
黃小鬧趴在他枕頭邊,小爪子搭在他胳膊上,歎了口氣。“你說你這是何苦呢?好好在村裏種地不好嗎?非要練這個練那個,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林羽看著天花板,笑了一下。
“種地也得有力氣啊。”他說,“再說了,我不練,誰練?你練?”
黃小鬧張了張嘴,想說“我練就我練”,但想想今天柳婆婆那根竹竿,又把嘴閉上了。
“算了,你還是練吧。我給你加油就行。”
林羽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要接著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