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林羽家的院子裏坐滿了人。
胡三太奶坐在主位上,手裏端著柳婆婆帶來的那壇子酒,抿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這酒烈。”
“烈就對了。”柳婆婆坐在她對麵,自己也倒了一碗,“不烈的酒,老婆子不喝。”
清風道長坐在門檻上,抱著茶壺,笑眯眯地看著兩個老太太鬥嘴。熊壯漢蹲在院子角落裏,手裏捧著一碗酒,喝得臉上泛紅。黃小鬧趴在石桌上,小爪子抱著一個酒盅,已經喝得眼神迷離了。
紅衣姑娘沒有喝酒,她坐在院子門口的石頭墩子上,麵朝外,像是還在警戒。林羽端著碗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
“喝點?”他把碗遞過去。
紅衣姑娘搖了搖頭。
“那吃口菜?”林羽指了指桌上的花生米。
紅衣姑娘又搖了搖頭。
林羽也不勉強,自己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咧嘴。他平時不怎麽喝酒,今天高興,破例喝了兩口,嗓子眼像被火燒過一樣。
屋裏傳來胡三太奶和柳婆婆的說話聲,聲音不大,但林羽聽得清楚。
“那個玄天邪,你打算怎麽辦?”胡三太奶問。
“找。”柳婆婆的聲音還是那樣冷冰冰的,“找了三百年了,不差這一時半會兒。他現在沒了玄冥,少了一條胳膊,想折騰也折騰不出大花樣。”
“你不急?”
“急有什麽用?”柳婆婆頓了頓,“老婆子倒是覺得,這事兒得讓那小子來辦。”
林羽豎起了耳朵。
“他?”胡三太奶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外,“他才修了幾天?”
“修了幾天不重要。”柳婆婆說,“老婆子看人的眼光你還信不過?這小子身上有股勁兒,跟你當年那個弟馬——他奶奶——一模一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這種人,老天爺都幫他。”
胡三太奶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秀英要是聽到這話,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心疼。”
“高興。”柳婆婆的聲音低了下來,“她孫子比她強,她肯定高興。”
林羽端著酒碗,低著頭,沒說話。
紅衣姑娘看了他一眼,還是什麽都沒說,但把身子往他那邊挪了挪,離他近了一些。
酒過三巡,院子裏的人漸漸散了。
熊壯漢喝多了,被清風道長架回了廂房。黃小鬧已經趴在石桌上睡著了,小爪子還抱著酒盅不撒手。胡三太奶和柳婆婆進了裏屋,說是要“好好聊聊”,把門關得緊緊的。
林羽收拾完桌子,洗了碗,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
月亮又圓了,掛在頭頂,把整個太平村照得亮堂堂的。遠處傳來幾聲狗叫,然後又安靜了。
紅衣姑娘還坐在門口的石墩子上,麵朝外,一動不動。
林羽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你不去睡?”
紅衣姑娘搖了搖頭。
“那你在想什麽?”
紅衣姑娘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兩個字:“沒事。”
林羽笑了一下。這姑娘說“沒事”的時候,基本上就是“有事但不想說”。他不再追問,就那麽安安靜靜地坐在她旁邊,看著月光下的村子。
過了很久,紅衣姑娘突然開口了。
“我以前也有家。”
林羽愣了一下,轉頭看她。
紅衣姑娘沒有看他,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映得像一幅畫。
“在長白山裏。一個很小的地方,隻有幾間破房子。我師父住在那裏,教我修煉,教我本事。”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很久遠的故事,“後來黑煞教來了,殺了她,燒了房子。隻有我跑出來了。”
林羽的心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
“胡三太奶找到我的時候,我已經在山裏流浪了好幾天,渾身是傷,差點死了。她把我帶回來,給我治傷,讓我跟著她。”紅衣姑娘低下頭,看著手腕上的絲帶,“這條絲帶,是我師父留給我的。胡三太奶說,絲帶還在,師父就還在。”
林羽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嗓子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所以,”紅衣姑娘抬起頭,看著他,“我不怕死。死了一點都不怕。怕的是——死之前,沒能給師父報仇。”
林羽深吸一口氣,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會報的。”他說,“我幫你。”
紅衣姑娘看著他,月光下,那雙從來不含感情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動。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隻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兩個人就那麽坐著,誰也沒再說話。
月亮慢慢地爬過了樹梢,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地上,靠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林羽被一陣敲鑼打鼓的聲音吵醒了。
他推開門的瞬間,愣了一下。
院子裏站滿了人。張大伯、王二嬸、李大爺、王老三……半個村子的人都來了,比上次還多。有人拿著鑼,有人拿著鼓,有人拿著嗩呐,吹吹打打的,熱鬧得像過年。
“幹啥呢這是?”林羽揉著眼睛問。
“幹啥?給你接風啊!”張大伯笑嗬嗬地走上前,手裏提著一隻老母雞,“你替村裏除了那個黑袍子人,我們都知道了!道長跟我們說了,你在長白山那邊立了大功!”
林羽看了清風道長一眼。老道士站在灶房門口,抱著茶壺,笑眯眯的,一臉“不用謝我”的表情。
“張大伯,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行了行了,別謙虛了!”王二嬸從人群裏擠出來,手裏提著一籃子雞蛋,“村裏人沒什麽好東西,就是點心意。你收著!”
林羽推辭不過,隻好收了。雞蛋、臘肉、米、麵、新被子、新衣裳……不一會兒,他家的灶台上就堆滿了東西。
黃小鬧從屋裏跑出來,看到這陣勢,小眼睛瞪得溜圓,“這是要把咱們家開成雜貨鋪啊?”
紅衣姑娘站在門口,看著這熱鬧的場麵,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柳婆婆從裏屋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看著滿院子的人,皺了皺眉,“吵死了。”
胡三太奶跟在她身後,笑著說:“你呀,就是清靜慣了。熱鬧熱鬧不好嗎?”
柳婆婆“哼”了一聲,沒接話。
人群散了之後,林羽坐在院子裏,把大家送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收拾好。紅衣姑娘幫他遞東西,黃小鬧在旁邊“幫忙”——其實就是把花生米一顆一顆地往嘴裏塞。
柳婆婆和胡三太奶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兩人麵前攤著一張地圖,正在低聲說著什麽。
“柳婆婆,”林羽走過去,“您在找什麽?”
“找黑煞教的老巢。”柳婆婆頭也不抬地說,“玄冥死了,但黑煞教在東北的勢力還在。他們的教主玄天邪的元神藏在長白山的某個地方,不找到他,遲早還會出事。”
林羽蹲下來,看著地圖。
“那咱們什麽時候去找?”
柳婆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胡三太奶一眼。
“不急。”胡三太奶開口了,“你先養好傷,把本事練紮實了。玄天邪不是玄冥,他活了三百年,就算隻剩一縷元神,也不是你現在能對付的。”
林羽點了點頭,心裏雖然著急,但也知道胡三太奶說得對。
“那這段時間我做什麽?”
“練功。”胡三太奶說,“從明天開始,我教你新的法門。清風道長教你的那些隻是基礎,要想對付黑煞教,還得學更多。”
柳婆婆在旁邊插了一句:“老婆子也教。你底子太差了,不抓緊練,以後有的是苦頭吃。”
林羽苦笑了一下,“好,我練。”
紅衣姑娘站在旁邊,看著他,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黃小鬧蹲在石桌上,嘴裏塞滿了花生米,含混不清地說:“你們練你們的,我給你們望風。”
林羽伸手在他腦袋上彈了一下,黃小鬧“哎呦”一聲,花生米掉了一地。
陽光灑在院子裏,暖暖的。
遠處的山坡上,奶奶的墳頭朝著村子,像是一直在看著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