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在峽穀邊上躺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纔算是把氣給喘勻了。
塌掉的洞穴裏還在往外冒煙,黑色的煙塵夾雜著碎石粉末,嗆得人嗓子眼發緊。那道石縫已經完全被堵死了,大塊大塊的岩石把入口封得嚴嚴實實,連隻老鼠都鑽不進去。
柳婆婆站在峽穀邊緣,低頭看著那道被封死的裂縫,臉上沒什麽表情。風吹起她鬢角的白發,在夕陽的餘暉中像一縷銀絲。
“死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這回是真死了。”
林羽撐著地麵坐起來,肩膀上的傷口還在疼,但血已經止住了。紅衣姑娘遞給他水壺,他接過來灌了兩口,嗓子眼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才消下去一些。
“柳婆婆,”林羽問,“玄冥說教主會替他報仇,那個教主……”
“玄天邪。”柳婆婆轉過身來,看著他,“他還活著。準確地說,他的元神還活著。肉身被柳家老祖宗打散了,但元神藏在了長白山深處的某個地方,黑煞教這麽多年一直在想辦法幫他重塑肉身。”
“那咱們得找到他,趁他還沒恢複——”
“找?”柳婆婆打斷了他,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老婆子找了他三百年,都沒找到。你以為你來了就能找到?”
林羽被噎住了。
柳婆婆歎了口氣,走到他麵前,彎腰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拍傷口那邊,拍的是好的那邊。
“小子,玄天邪的事,不急在這一時。他肉身都散了三百年了,想重塑沒那麽容易。咱們先把眼前的仗打完了,再慢慢找他不遲。”
林羽點了點頭,心裏雖然不甘,但也知道柳婆婆說得對。長白山這麽大,找個藏了幾百年的元神,跟大海撈針差不多。
“先回太平村。”柳婆婆直起身,看了一眼西邊的太陽,“天快黑了,今晚得在山裏再過一宿。明天一早,老婆子送你們出山。”
黃小鬧從石階後麵鑽出來,抖了抖身上的灰,小鼻子抽了抽,“終於能回去了?我都想咱們村的老槐樹了。”
林羽笑了一下,撐著銅錢劍站起來。
“走。”
三個人——不,兩個人一隻黃鼠狼一條蛇仙(柳婆婆的本體是蛇,但她現在是人形)——沿著來時的路往山外走去。
返回的路比來時候好走多了。
沒有黑袍人攔路,沒有黑狼群堵截,連林子裏的那股腥臭味都淡了不少。月亮從樹梢後麵升起來,把銀白色的光灑在林間小路上,照得路麵亮堂堂的。
柳婆婆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手裏把玩著那顆墨綠色的內丹。內丹在月光下發著幽幽的光,像一顆小小的星星被她捏在指尖。
“柳婆婆,”林羽跟在後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您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
“黑煞教的事。玄冥死了,但下麵還有那麽多黑袍弟子,還有那個教主。您是要留在長白山繼續盯著,還是——”
“跟你回太平村。”柳婆婆頭也不回地說。
林羽愣了一下。
“怎麽?不歡迎?”
“不是不是!”林羽趕緊擺手,“我巴不得您去呢!胡三太奶要是知道您肯去,肯定高興壞了。”
柳婆婆“哼”了一聲,“那老東西,老婆子去了可不是給她當手下。她是胡家,我是柳家,兩碼事。老婆子是去幫忙的,幫完了就走。”
“那也夠了。”林羽笑著說。
紅衣姑娘走在林羽旁邊,一直沒說話。月光照在她臉上,把那副冷冰冰的麵孔映得柔和了一些。林羽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
“你笑什麽?”林羽問。
紅衣姑娘立刻收了笑,別過臉去,不看他。
“我沒笑。”
黃小鬧蹲在林羽肩膀上,小聲嘀咕:“明明笑了還不承認,這姑娘真有意思。”
紅衣姑孃的耳朵紅了。
他們在山裏又過了一夜。這次不用鑽山洞了,柳婆婆找了一處背風的崖壁,在底下生了一堆火。林羽靠著崖壁坐著,火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得他直想睡覺。
柳婆婆坐在火堆另一邊,手裏還在盤著那顆內丹,像是在想什麽心事。
“柳婆婆,”林羽又開口了,“我奶奶當年來找您的時候,您也是這麽難說話的嗎?”
柳婆婆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你奶奶比你識相。她來的時候,帶了兩壇子好酒,一壇子送給我,一壇子她自己喝的。兩人坐在那個木屋前麵,從下午喝到天黑,喝完了兩壇子,事情就說定了。”
林羽愣了一下,“我奶奶會喝酒?”
“怎麽不會?你奶奶的酒量,在老婆子認識的人裏頭排前三。”柳婆婆的眼角浮現出一絲笑意,“她年輕的時候,那可是個能惹事的主兒。跟你爺爺結婚那天,把一桌子陪酒的都喝趴下了,自己還站得穩穩當當的。”
林羽聽著這些他從不知道的往事,心裏頭又酸又暖。奶奶在他麵前從來都是一副慈祥、穩重、不緊不慢的樣子,他從來沒想過奶奶年輕時是這個樣子的。
“你奶奶走的時候,”柳婆婆的聲音低了下來,“老婆子沒能去送。等老婆子知道信兒,她都已經入土了。”
林羽低著頭,沒說話。
“所以你小子來了,老婆子心裏頭其實是高興的。”柳婆婆把內丹收進袖子裏,靠在崖壁上,閉上了眼睛,“算是還你奶奶一個人情吧。”
火堆裏的木柴發出“劈啪”的響聲,火星子飛起來,在夜空中劃過一道道細小的弧線。
林羽靠著崖壁,看著頭頂的星星。
明天就能出山了。出了山,穿過黑鬆嶺,翻過大青山,就是回太平村的路。
他想念太平村了。想念村口的老槐樹,想念清風道長熬的藥湯,想念熊壯漢劈柴時那一下一下沉悶的聲響,想念胡三太奶坐在炕上看著他的眼神。
還想念——村裏那些叔伯大娘們送來的雞蛋、臘肉、新被子。
“奶奶,”林羽在心裏默默地說,“我快回家了。”
月亮慢慢地爬過了樹梢,把整片山林照得像鋪了一層銀霜。
黃小鬧縮在他懷裏,呼嚕聲細細的,小肚子一起一伏。
紅衣姑娘靠在旁邊的樹幹上,絲帶纏在手腕上,發著微微的紅光——那是她留著的一絲警覺,即使在睡夢中也不肯完全放鬆。
林羽閉上了眼睛。
明天,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