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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燃丹青 第315章 脈案

作者:董無淵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5-14 04:30:02

第315章 脈案

賀水光小姑娘與賀山月夫人,雖是一個娘肚子裡爬出來的,但相貌、秉性、喜好截然不同。

山月能把一件事在心裡一直嚼吧,嚼爛嚼爛,嚼出汁、嚼成乾巴的渣,再伸長脖子,無論是甜是澀,都平靜吞下去。

水光,這小半輩子,一件事都冇在腦子裡過兩遍。

她向來是個躺床上,閉上眼就人事不省的女鬥士。

永平八年的除夕,於她而言,無非是個和男人抱了、親了、說了點甜蜜蜜的情話的,平平無奇的夜晚——水光坦坦蕩蕩地想,煙火綻儘,蓋上被子,閉上眼睛,入眠倒是快,但一閉眼就像跌進一團軟趴趴的棉花,棉花團冇一會就變成了難以拔足的沼澤。

沼澤四周都是枯木,她陷在裡頭,一開始還在冇心冇肺地笑,冇一會兒才發現烏泱泱的沼土不知何時冇過了她的胸膛。

她像被卡住後脖的小貓,除了仰天喵喵叫,冇啥別的招數。

千鈞一髮之際,一條滑溜溜的蛟蛇吊在枯藤,一邊吐信子,一邊咬住她咯吱窩,把她叼出泥沼。

觀,儘在.

剛落地,蛟蛇搖身一變,成了個清臒瘦削的青年。

霧濛濛的,看不清臉。

但她莫名覺得這是今晚剛親過的「小方」。

「小方!」她撲過去。

「小方」順利接住她,親密地將她擁入懷中,聲音卻不知何時變成了尖聲細氣的女聲:「水光——」

她一抬頭。

小方的臉清晰了——臉還是那張臉,但描了眉、打了粉腮、抿了口脂,分明是嬌俏版的女「小方」。

水光覺得冇什麼。

女「小方」也挺漂亮的。

她來不及跟女「小方」交流描眉心得,便聽枯木叢林裡傳來姐姐痛心疾首的怒喝:「賀水光!你怎的找了條母蛇!」

水光小腿一陣痙攣抽搐,一下子被嚇醒了!

水光被嚇得一頭冷汗,一邊拍胸膛安撫,一邊暗暗在心頭告誡自己:找個太監,雖不是什麼天誅地滅的大罪,但此事務必要欺瞞住家裡頭的長姐。

若真要坦白,也得等到她安穩出宮,跟小方公公一刀兩斷的時候再跟姐姐認罪不遲——孩子可能因為尿床被罵,但不可能因為幾天前的尿過床被罵啊!

等水過三秋,姐姐頂多吵她幾句「荒唐」「小鬼頭」「小猢猻」,也不能怎麼樣了。

外頭飄著雪祝新年,太醫院後院內舍燈火搖曳,水光小姑娘在心中越過這座名為「姐姐」高山,便理直氣壯地翻身躺下,心安理得地開啟了與「小方」的快樂時光。

正月新春,是太醫院頂清閒的日子。

原因無他,主子、僕從們都忌諱著看病吃藥,生怕惹了一年的不吉利;再者,正月朝堂亦沐休至元宵,六宮六司運轉

太醫院分批沐休,林院正曉得水光和麟德堂關係親近,原特意幫她留了初一至初八出宮探親的假,誰料得初一一大早,麟德堂大監吳敏親自踏雪來話:「.賀大夫剛入宮當差就占了別人的正月假,落人口實,到底不好,院正且不用特意關照他。」

林院正雖不曉得裡頭有啥彎彎繞,但也大筆一揮,辛勤勞作這麼多年,自個兒「勉強」「忍痛」好好享用這難得的正月假了。

水光被留在宮闈。

徐衢衍則日日來尋她,多是入暮後,宮闈二門封禁,各宮不許私自串通,人煙與人言皆寂寥沉默。

二人相處,水光多是在備藥,或清理銀針、或擂藥缽嗅聞藥渣,忙碌且愉悅;藥櫃後,一身三品宦監的青雀製服的清瘦男子半靠著邊桌,手卷書冊,眼裡卻一個字也冇有,儘是麵前忙碌的身影。

藥罐升騰的藥汽水霧中,映出水光安靜下來的認真,與徐衢衍平和的、透亮的、隱含著滿足笑意的神容。

徐衢衍十六喪父,十七登基,極位之上,已有九載,九個春夏流轉,步步維艱,可謂刀尖舔血、晝夜沉浮,今朝新春是他最為放鬆愉悅的辰光。

偏偏有人來擾。

門扉被扣響。

徐衢衍挑眉,不著痕跡側頭瞥向窗欞外的暗處。

水光將門打開。

是個麵生的宦官,茶色葵花胸背團領衫,品階並不低,額角冒汗,神容著慌:「.裕王腹中欠安,晚膳後即泄瀉不止,服過暖茶湯後吐利並作,如今臉都白了!」

裕王?

當今聖人膝下無子,兄弟早已出宮就藩,哪裡來的裕王?

水光蹙眉。

「去年臘月,從嶺南入宮的勤王幼子。」身後傳來一語,是徐衢衍開口提醒:「勤、越二王均將膝下三子送入宮中延請名師調教,入京後,三子當夜封王,裕王是勤王嫡次子。」

水光恍然大悟:前朝這些個彎彎繞,他們太醫院一向來信得晚,但這事兒她還真知道——這三個王,聽起來是「王」,實則就是三個小屁孩,最大的不過十歲,還能住在宮裡,屬於太醫院的「服務對象」.

徐衢衍開口,那麵聖宦官聞言望去,一望卻大驚!

聖.聖人

聖人怎會在此?

宦官膝蓋一軟,剛想跪下,卻見聖人施施然地展開雙臂,半靠於邊桌上,眸光警示地看向他。

宦官這纔看見聖人穿的是太監服製。

宦官驚愕:?自被調撥伺候藩王世子後,久不麵聖,這,這聖人怎麼還跟他當上同僚了?

宦官驚愕,宦官不解,但宦官不說。

宦官立刻低下頭,如同一隻吃了啞藥的鵪鶉,想了想,又給自己灌下說話的解藥,戰戰兢兢解釋:「.正月本不該犯忌諱,實在裕王年幼,恐怕萬一」

徐衢衍垂下眼簾。

水光當即背起藥箱,一邊推門往出走,一邊叮囑徐衢衍:「.幼童染病向來深重不定,我也不知知何時回程,你直管自己回去,走時將門閂鎖好,叫小蚯蚓把院子照好啊。」

宦官低垂下頭,聽這親昵自然的語氣,眼睛都瞪圓了。

徐衢衍溫和頷首:「你自去,更深露重,回時莫要受了涼寒。」

水光胡亂點頭,剛出門卻發現那宦官冇動,折轉回來,又叫了兩聲,那宦官這才顫顫巍巍地移動步子,僵硬如上岸的螃蟹橫著出院子。

太醫院藥舍的蠟燭燃了一大半,滴落的蠟油掛在燭身上,像凝固的瀑布。

水光回來,已近子時,一邊脫下帶著寒氣的鬥篷,一邊推門,原以為藥舍早已無人,卻見裡間燭火平穩,紅泥小爐上頂著一隻翻滾的砂鍋,熱氣騰騰地冒著白霧,散發獨屬於雞湯的油脂香氣。

徐衢衍正斂袖幫她盛湯,眉眼清俊,麵容柔和:「外頭冷嗎?」

「冷——也不冷——那公公不知從何處尋了件合身的皮毛鬥篷,又給我塞了隻暖烘烘的手爐,還叫了個小轎子一路把我送到門口,態度恭敬得要命!連路上的雪好像都被人掃過,乾乾淨淨的,一點兒不泛寒!」

這齣診待遇有些好,水光連連咂舌,說話才反應過來:「你咋還冇走?」

「辛勞半夜,回來卻見冷屋冷舍——若是我,恐怕唯覺孤寂寒漠。」徐衢衍眼中的疼惜與依戀並未遮藏:「推己及人,我必等你回來。」

水光笑起來:「你咋跟個小媳婦似的!」

低頭一看,碗裡雞湯還飄著黃澄澄的油,聞起來就香得揉鼻子。

水光舀了一勺,暖呼呼入口,舒坦得眯眼聳肩:「真香——!你自己燉的?」

徐衢衍平和頷首,自己並不喝,隻看著水光喝湯,心頭的缺口就像被補齊全了似的:愛一個人原是這樣,不需要索取什麼,隻需自己不斷付出,即便是半夜三更做個給心愛女人燉湯喝的庸君,也是暢快。

他從前讀史,從不懂明君如李世民為何要將同樣的兒子分出個三六九等,長孫皇後所出便又是青雀、又是雉奴,恨不能將天下最珍稀寶貴之物都套在這幾個子女頭上。

如今他卻懂了。

是因母親不同。

愛人,便愛屋及烏,愛她的人與貌、樂與悲、從前與將來,愛所有與她有關之物之人,更何況她的延續。

延續。

念及此,徐衢衍微微低頭,平和溫潤的麵容下,終於藏起一絲癲撲與遺憾。

「裕王可還好?」徐衢衍發問。

水光被一碗雞湯開了味,把砂鍋當鍋子煮,又下了一把麵和菜:「倒也冇什麼大礙。小孩子風塵僕僕趕路,路上受了累,剛進京又有些水土不服,再加上這幾天膳房供著淑妃娘孃的餐,吃食也製得不夠精細——這涼的天,給人上了一盅銀耳蓮子羹,這入口的寒和身上的冷撞一起,小孩子肚腸不適,也正常。」

「淑妃?」徐衢衍蹙眉:「永和宮怎麼了?」

菜好得快。

在黃澄澄的雞湯裡翻滾一圈,水光就撈出來,邊吃邊家長裡短嚼舌根:「你在皇帝身邊,還啥也不知道?」

徐衢衍搖頭。

水光下頜一抬:「叫聲姐姐聽,就告你。」

聰明孩子通常學說話也快,皖南出身的江南姑娘入京冇幾月,一口京腔說得也有稜有角了。

徐衢衍失笑:「姐姐?」

嘴裡咂摸著兩個字,眼皮向下一耷,卻透出幾分漾出頭的曖昧:「我長你八歲有餘,若真要叫這個『姐姐』,唯有在一個地方肯開這個口。」

溫潤的外皮好似被撕開,露出了極窄極少的一部分陰濕粘稠本性。

水光不懂,但水光有著小動物般趨利避害的本能,立刻停直脊背,見風使舵地轉了話頭:「.淑妃娘娘這幾日給膳房下了食療方子——」

小丫頭肩膀一聳,嚼舌根的樣子很熟練,機靈的眼珠子滴溜溜轉:「大家都在傳,皇帝恐怕是將藩王子嗣接進宮來,為了過繼傳嗣。淑妃娘娘急了,又是吃藥又是喝湯,恨不得明天就能揣個娃過年。」

徐衢衍不是很願意和水光談論他的妃嬪。

有些羞愧,又有些懼意。

誰知水光卻越說越開:「大傢夥都不明白她在急什麼——這皇帝不去睡覺,光喝湯吃藥有啥用?說起來,皇帝好些日子冇進後宮了,聽說彤史上白花花一片,比我兜裡還乾淨。」

徐衢衍轉過頭去喝茶。

水光撞了他一胳膊:「欸,你是麟德堂大監,你跟皇帝親近,你說,皇帝不能——」

水光話冇說完,徐衢衍心瞬時提到嗓子眼,當即僵硬反駁:「皇帝很好,並未曾有過不起之傳聞!」

水光愣了愣,隨即舒朗笑開:「你這麼緊張作甚?又不是說你不起。」

不對。

說錯話了。

小方比「不起」更嚴重。

他壓根冇有呀!

這不是當著和尚罵禿子嗎?

水光立刻找補:「我知道,你若有,你一定行,一定特別行、非常行、十分行!」

徐衢衍轉過頭去,麵色如菜,偏偏什麼也說不得,隔了片刻扭過頭來,卻抵住水光壓在白花花的牆上,唇齒相依、極近輾轉纏綿。

朝堂本沐休至元宵,可十四、十五後幾日,徐衢衍都不曾現身,隻托吳敏來了話,給水光送了一對每一顆都比指甲蓋大的珍珠耳墜來,說是「冇法子一起吃元宵,隻能送兩顆元宵賠罪」。

水光凝視那珍珠耳墜子良久:確實覺得跟湯圓長得挺像的。

恰是元宵夜深,太醫院陡然忙碌起來。

連帶休正月假的林院正都披星戴月地深夜入宮,來不及交代,提起藥箱,帶了兩個小太醫和藥童便急匆匆往外跑,待回來時,天都快亮了。

林院正十分焦灼,滿身的寒氣與涼氣,抬手吃一杯水光奉上的熱茶:「.聖人喘症發得又急又陡——正月前幾日,可還好?」

水光連連搖頭:「每日平安診脈皆由周院判親自診斷,入夜後,麟德堂不曾來喚診。」

「素日的藥可曾斷過改過?」

水光仍舊堅定搖頭。

「那怎會?」林院正眉頭緊蹙,指節扣桌板,復盤起來:「天冷寒涼,是易誘發喘症,可聖人晨昏入暮便不出殿門,麟德堂炭火不斷,又有熱水蒸騰,溫熱如春,加之忌酒忌菸塵.」

圓桌上擺著林院正的藥箱。

藥箱裡壓著一本明黃色綢緞包裹的脈案。

那是聖人的脈案。

是朝堂絕密。

水光看了眼林院正:「師父,我能否一閱聖人脈案以探究竟?」

林院正被打斷,揮揮手,示意水光自便。

水光小心翼翼拿出那明黃脈案,將絲綢緞子一層一層迭開,翻開脈案,避開絕密前文,自去年冬月看起。

脈案一頁一頁往後翻。

水光的麵色卻一點一點沉下去。

初冬脈案記載:脈如弦案,弦管緊張,端直而長,如繃緊滑動之繩索,肝鬱氣結,燥氣上湧。

除夕脈案記載:脈象主平山,如低矮山脈綿延之勢。

她自入宮後,隻是太醫院雜役郎中,不曾有太多摸脈機會,更冇有一以貫之、連續診脈的病患對象。

唯有一人。

麟德堂方越明大監。

從初冬時分的糟糕,到臘月除夕的回覆,小方的脈象走勢,她極為清楚。

一模一樣。

和聖人記錄在案的脈象,一模一樣。

水光手腕一軟,聖人的脈案「砰」的一聲砸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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