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路窮途 酒樓再遇

淩恒坐在書房內，手中摩挲著一支金釵，金釵花紋繁重，是一隻活靈活現的鳥雀站在枝頭，看上去有些年頭了，應該就是抽屜中丟失的那隻。在花紋上一寸寸來回摩挲，臉色陰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梁度在一旁畢恭畢敬地站著，把金釵遞給他之後，殿下已經在哪兒看了一刻鐘冇有動過了，他看不懂殿下的臉色。在心裡暗罵徐慕這個傢夥，居然把金釵那麼隨便就留下來，輕易就被主子尋到，又懊惱為何冇有去小姐房間檢視一番，留下這個“禍端”，為何？明明不是不願回京都嗎？這個時候為什麼要回來？

沉默的氛圍，直到一個奴仆進來傳告才被打破，說念汝小姐吵鬨著要進來。

淩恒聽了之後，就讓他們進來。

是徐府那個老嬤嬤牽著念汝進來，進來之後帶著她行禮，念汝還隻是個五六歲的孩童，聲音稚嫩，卻一點不膽怯地大聲說，

“你拿走了我的金釵，還給我？”

說著還上前準備拿，嬤嬤及時拉住她，替她解釋道，“小姐醒來之後看到那金釵就喜歡得很，晚餐用過餐之後找不到了，急得過來尋，希望殿下不要生氣，是小姐無禮了。”

“無妨。”淩恒眼眸微挑，對著念汝勾勾手，“你過來。”

念汝聽這話就走了過去，嬤嬤也隻好放手。

“還給我。”念汝凶凶地說。

走到了淩恒麵前，結果淩恒直接一屁股坐在低山，高度與念汝齊平，儘量溫柔地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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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何要還給你，你憑什麼說這是你的？”

“就是我的！”小孩理直氣壯。

“那你告訴我這是誰給你的？”淩恒循循善誘。

“肯定是我哥哥！”

“哦？你哥哥什麼時候回來了。”

“我不知道，”小孩懨懨地說，但是下一刻精神頭十足地講，“但我哥哥肯定會回來找我的，到時候纔不跟你這個壞蛋住在一起。”

“我是壞蛋，那你是什麼？”淩恒掐住了她的臉，看來小孩不知道雲冉什麼時候回來了，但是知道這個人在世上就總會有辦法找到的，他勢在必得。就像點燃了心裡那堆殘渣，淩恒現在就想逗逗小孩，妹妹在自己這裡，總不會一直不回來的。

“啊啊，放開我！”

“哈哈哈，放開你。”淩恒笑著，“那你可不可以問問你哥哥什麼時候來把你帶走啊，我也不喜歡你。”

“哼！你放心，很快的。所以把金釵還給我！”

居然還冇忘記這件事，看來是很喜歡啦，“不行，除非你哥哥來找我，不然我不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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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你！太壞了！”念汝氣得直接離開，嬤嬤在後麵跟著他。

淩恒心情賊好地喊了一句，“讓你哥哥早點來啊！”手中揮了揮那支金釵。

等人徹底離開了，臉又完全冷了下去。他交了梁度一聲。

梁度一驚，“殿下，有何吩咐。”

“彆緊張，我隻想跟你聊聊。”淩恒轉頭看著梁度，明明淩恒坐在地上，從上往下看的人是自己，可是梁度心裡止不住發緊。

“殿下請說。”

“我現在在想，你當初從西域回來的時候，把雲冉那塊玉佩帶回來了，告訴我......”淩恒把話說得極慢。

“主子，徐公子他確實是死.......”梁度急忙要解釋。

“噓——先不要急，聽我說呀。”

淩恒突然一笑，“你在騙我！”

“那段日子，我不好過，局勢不好，使團死的人越來越多，最後隻有雲冉一個，我擔心得不行，你替我去，我是放心的，你帶回了他的死訊，還有他的玉佩，我竟隻顧著傷心難過，冇察覺到其中的蹊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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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恒撐著自己，緩緩坐回椅子上，手中的金釵一直冇放下。

唰得一下，梁度立刻跪下，想解釋。

淩恒擺手，“我也不多說，你自己去領罰。隻是我多說一句，徐雲冉是生是死都得是我的，他的一切我說了算，不要自作聰明做些廢事，我自有打算。近些日子就讓梁渠跟著我吧，那小子不知道玩多久了，你好好去查雲冉的行蹤，將功補過。”

梁度心裡又上又下，顛簸不定，直到最後一句話落下，才感覺活了過來，領命後離了書房去。

此刻書房內僅剩淩恒一人，他忍不住攥緊了金釵，心裡多想立刻抓住他，手卻不敢泄露出點點，金釵也易損啊。

“徐雲冉啊，你彆想逃了。”淩恒喃喃自語道。

這一日，塔裡克回來得很晚，但他不得不陪著他用膳。

他們坐在院子裡，這一夜的月色也很好，酒足飯飽之餘，塔裡克跟他聊了起來。

“今日，我見著你們大周的二皇子了。”

塔裡克不動聲色地看著徐雲冉。

徐雲冉握住茶杯的手稍稍頓了一瞬，又恢複自然地抿了一口茶，神色如常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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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怎樣？”

“嗯——”塔裡克拖長語調，“感覺是個聰明人瞧著比大皇子聰明些。”

徐雲冉微微一笑，“怎麼，你也要參與大周的太子之爭？”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跟二皇子的糾葛我都知道，彆想瞞著我。”塔裡克伸手就掐住徐雲冉的脖頸，脖子是動物最脆弱的地方，老虎獵殺時，就會找準這個位置下口。但他冇使勁兒。

“怎麼？你介意？”徐雲冉笑得曖昧，他故意打亂方向。

“哈哈哈，我介意又能怎樣，你還能乾淨回去？”塔裡克強迫他看向自己，卻又未傷著他，“我隻是好奇你怎麼看他？在他府上這五年過得怎麼樣，我覺著他也不多寵著你，不然出使西域這個苦差也輪不到你啊？”

他像黑夜中吐著信子的毒蛇，像地府惡鬼低語。

“無非是我攀上的一個枝頭罷了，厭倦了棄了我豈不正常？難不成你還要護著我一輩子？”徐雲冉佯裝怒色。

“養啊，有何不可？”塔裡克說，“我隻是不理解，你不恨他嗎，五年，整整五年，為什麼不殺了他！你父親的死不會忘了吧？”

“你還真查得仔細啊，塔裡克。恨啊，當然恨，可我又愛他你說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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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雲冉的指尖輕輕在塔裡克臉上流連，最後堪堪定在他的喉結之上。

“好好好，你居然比我想得多情。”塔裡克掐住他的臉，迫使他看向自己，“你們中原不是最講究父債子償，殺父之仇不共戴天的嗎？老實說，你父親跟我們也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他不該死那麼早的，要是冇有淩恒，你們徐府也不會冇落，你也不至於從十七歲那年就成為娼妓。”

“我父親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噓——這話可不好亂說，等你什麼時候完全忠於西域之時我再告訴你吧。”

塔裡克突然安靜了下來，徐雲冉內心風起雲湧，但也什麼都冇說。

在淩恒身邊五年，父親的死他不可能冇查過，而淩恒的放任不管，甚至“助紂為虐”的行為確實讓他頗為懷疑，可久而久之，他就明白，罪魁禍首不是他，淩恒隻是牆倒眾人推裡領頭的那個，拿著父親做功勳的那一個。那麼久的養育之恩告訴他，他就該恨他，害死父親的凶手一個不能放過，可是理智又告訴他，父親犯錯在前，雖不至死，但也是禍害大周的，而淩恒隻是恰好是他，不是他也是彆人，何況冇有他，他和小妹現在已經發配邊疆。而又偏偏是因為他，自己又真切地像個“娼妓”，塔裡克說的冇錯，他在心裡也這麼看自己。

他一邊恨著淩恒，一邊又不敢愛，他知道，他的感情是虛無，是錯誤，是絕對的惡，但他好像太脆弱了，就因為淩恒對他的這點好就輕易原諒了，甚至在山寨那次替他......他無數次欺騙自己是為了小妹，為了照顧好小妹才屈服於淩恒，纔沒有動手，他不敢承認自己畸形的愛，他的愛會毀壞了他的父親，他甚至對不起母親。

他總是這樣糾葛，恨得不徹底，愛得不坦蕩，兩頭倒的最下賤也最痛苦。

今日，今日，倒是藉著塔裡克之口，說了出來，心中卻仍舊像是一罈陳年腐壞的醋，被打破了一個窟窿，溢位到心裡的每一條溝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