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大人他不想幹活 第3章 日常：清晨

天剛矇矇亮，魔君殿寢宮籠罩在一片寧謐的灰藍調裏。安神香早就燃盡了，空氣裏隻剩下晨間特有的清冽。

北洲子還沒完全醒透，擁著軟被半靠在床頭，平日裏那雙算是清晰淩冽的深紅色瞳孔，此刻霧濛濛的，望著虛空某處發呆，幾縷墨發不聽話地翹著，整個人透著股沒睡飽的迷糊勁兒。

宋嵐已經起身了。他背對著床，正不緊不慢地穿著外袍。晨光透過窗欞，給他頎長的身形鍍了層柔和的邊，肩背線條流暢好看。長發用有些褪色的藍色發帶束起垂在肩頭，隨著他整理衣襟的動作輕輕晃動。即便隻是日常起居，這人身上也自帶一種從容不迫的優雅。

穿好自己的，他轉身走到床邊。北洲子很自然地抬起胳膊，配合著讓他把中衣套上，再披上外袍。

“昨晚睡得沉嗎？”宋嵐一邊幫他撫平肩頭的布料褶皺，一邊問。聲音是晨起特有的微啞，低沉柔和，像羽毛輕輕刮過耳廓。

“嗯……還可以，夢到小時候了。”北洲子含糊應著，任由他擺弄，思緒還在思考那不切實際的夢境。他們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內容瑣碎得像窗台上跳躍的微塵。

今日魔域哪個角落有熱鬧的市集，宋嵐的天機閣終於來了兩個弟子，或者昨晚後半夜似乎起了點風。

不知怎的，話題就滑向了更久遠的時光。也許晨光總是容易勾起關於最初的記憶。

北洲子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睫上凝了點濕氣，聲音也放輕了，像自言自語：“有時候想想，我這來曆，也挺沒頭沒尾的……親生爹孃是誰，一點影子都沒。待我特別好的養父母也沒多久就不在了”他抬起眼，看向正仔細為他係腰間絲絛的宋嵐，眼神清透，“再然後，就稀裏糊塗跑到人間，縮在那個破廟裏，被你給撿了。”

提到“人間”和“破廟”，空氣裏彷彿漾開了一層舊日的、泛黃的暖光。

那時候的宋嵐，還不是如今那位年少成名的天機閣主，隻是紫極星主座下一位驚才絕豔、性情卻格外溫和的仙修弟子，因緣際會在人間行走。而北洲子，更不是什麽魔君大人，隻是個髒兮兮、瘦巴巴、眼神裏充滿警惕與驚惶的小流浪兒，像隻被雨淋透、躲在角落瑟瑟發抖的幼貓。

宋嵐係好了絲絛，指尖在他腰側若有似無地輕輕按了按，像是無聲的安撫，也像把飄遠的思緒拉回來。他直起身，唇角彎起一個極溫柔的弧度：“嗯，是撿著了。”

北洲子嘴角也翹起一點細微的弧度，帶著懷念：“你那時候，瞧著可比現在……更仙一點。清冷，不好接近。”他語氣裏帶著點孩子氣的直白，“可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覺得……跟著你，大概能活。”

宋嵐被他這樸實的“求生欲”逗得低笑出聲：“我那時也不過是個奉命辦事的弟子，順便看看有沒有機緣。”

機緣？北洲子心想，自己大概就是他那份“計劃外”卻最深刻的機緣了。

“對了，”北洲子眼睛亮了一下，想起什麽，“你那時候還教過我東西呢。雖然……我學得不是很好。”他難得用了點帶著自嘲的俗語。

宋嵐笑意更深，順著他的回憶道：“怎麽會不好，一個月就能自己洗了，很厲害。那時我教你淘洗硃砂，是不是？那活兒可需要靜心和耐心。”

記憶的畫麵鮮活起來。那時宋嵐暫居一處清靜小院，需要上好的硃砂來繪製特殊符籙。見北洲子雖然膽怯沉默，但眼神幹淨，手指也靈巧，便起了一些其他的心思，教他一門手藝，讓他在這人世間不會餓死。

“來，我教你。”少年宋嵐挽起雪白的廣袖，露出白皙的小臂，將粗糙的硃砂礦粉倒入清水中。他修長如玉的手指輕輕攪動，示範著如何讓雜質沉澱，留下最純淨細膩的部分。那動作不疾不徐，從容優雅，不像在幹活，倒像在撫琴或作畫。

“幫我一下。”他側過頭，對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北洲子溫和道，示意他幫忙把為了方便做事而垂下的寬大袖口用襻膊束起來。

小北洲子有點緊張，但還是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根藍色的嶄新襻膊。他回憶著偶爾見宋嵐自己束袖的樣子，踮起腳，把帶子繞過對方手肘上方，然後認認真真、一圈一圈地纏好，最後打了個自認為很結實的結，至少沒散開。

宋嵐當時專注於手中漸漸變得澄澈的硃砂水，沒太在意，隻覺袖子被固定住了，便繼續耐心講解：“看，水流要緩，心要靜，讓重的砂石自己沉下去……”

小北洲子起初是認真聽的，漂亮的亮紅色眼睛睜得圓，盯著宋嵐的手和水中變幻的色彩。

宋嵐的側臉在透過窗格的光線下，好看得不像真人，長長的睫毛垂下，專注的神情有種讓人移不開眼的魔力。但孩子終究是孩子，枯燥的重複很快消磨了他的耐心。他開始悄悄挪動腳尖，眼神飄向河中的魚，或房簷上啁啾的鳥兒。

宋嵐何其敏銳，立刻察覺到了他的心不在焉。他並不惱，反而覺得有趣，這孩子能安靜這麽久已屬難得。他停下動作，洗淨手，帶著水珠的指尖輕輕點了北洲子已經被喂的有些肉的臉，溫聲道：“累了？那先去玩會兒吧，院角有剛開的鳳仙花，顏色挺鮮亮。”

小北洲子如蒙大赦，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屬於孩子的、帶點狡黠的開心笑容，脆生生應了句“哎！”，動作麻利地解開了自己身上宋嵐給綁的襻膊，然後蹭的一下就跑了

宋嵐笑了笑，繼續處理剩下的硃砂。待到全部弄好，洗淨手和工具，他纔想起自己的袖子還被襻膊束著。抬手，準備像往常一樣輕鬆解開

手指碰到的，卻是一個異常紮實、紋絲不動的結

宋嵐怔了一下，低頭細看。那根簇新的藍色襻膊，在小孩子“認真”的纏繞下，被打成了一個無比複雜又緊實的死疙瘩，線頭都埋在裏麵，根本無從下手。

宋嵐：“……”

他抬眼看向小北洲子。院子裏，小北洲子正蹲在鳳仙花叢邊，用手指小心翼翼地碰觸花瓣，側臉沐浴在陽光裏，無憂無慮，渾然不知自己“闖了禍”。

看著自己被綁死的袖子，再看看那孩子純然的背影，宋嵐有點哭笑不得。

這襻膊是他新得的，質地顏色都合心意。強行拉扯肯定不行。他試著用手指摳了摳那個死結，紋絲不動。

最終，年輕的仙修弟子輕輕歎了口氣，臉上露出混合著無奈、縱容和一點點心疼的神色。起身，從一旁的針線籃裏找出小巧的剪子，對著那根嶄新的襻膊，心一橫

“哢嚓。”

一根好端端的襻膊，就此“犧牲”。

第二天清晨，當宋嵐再次需要束袖時，他拿出了另一根顏色略舊、但同樣整潔的襻膊。

小北洲子的是宋嵐給打的，北洲子看著看著就感覺不太對，指了指這個說“這個，和你的好像啊”

宋嵐對上他的視線笑了出來，沒有解釋，北洲子又偷眼去瞄宋嵐用的那根，和昨天的都不是一個！孩子到底是聰明，也知道自己幹什麽了，思考良久。

“你……你的襻膊，”小北洲子忍不住小聲問，帶著點心虛的試探，“是不是換了一個？”

宋嵐正對鏡整理鬢邊碎發，聞言從鏡中看他，眼中瞭然的笑意清晰，聲音卻依舊溫和：“是啊，那根被打了死結，解不開了，剪掉了。”

北洲子聽他這麽說，記憶瞬間回籠，臉頰“騰”地熱了起來，連耳根都染上緋色。他“哎？！”了一聲，下意識為自己辯解，語氣裏帶著孩童特有的、理不直氣也壯的慌亂：“我……對不起”聲音低了下去，摻著點真實的委屈。那時的他，對宋嵐依賴又敬畏，生怕做錯事惹他不快，哪敢多嘴？

宋嵐轉過身，走到他麵前，微微俯身，與他平視，語氣循循善誘，帶著點無可奈何的縱容：“下次不會記得問我。”他頓了頓，眼裏漾開淺淺的、近乎促狹的笑意，“我長得……應該還算可以？不至於嚇到你吧？”

那時的宋嵐，姿容氣度已非凡俗，眉眼精緻但不至於一眼萬年，但總歸非常耐看，尤其氣質清雅出塵，在人間常被誤認為謫仙。隻是他自己對此並無太多自覺。

回憶結束，宋嵐又問了一遍：“乖乖，我長的很嚇人嘛？”北洲子被他這話和近在咫尺的、確實好看得過分的麵容弄得更加心慌意亂，心跳都漏了一拍。他“哎呀”一聲，下意識輕輕推了宋嵐一下。轉過身，拿起自己的腰封，試圖轉移話題：“你、你快幫我看看這個，我怎麽都係不好看！”

他低著頭，跟那根質地不錯的腰封較勁，試圖在腰間束出個利落模樣，但手指卻不聽使喚，不是這裏鬆了就是那裏歪了，折騰半天，反而更亂了。晨光裏，他微紅的耳尖和笨拙的動作，透著一股與日後魔君威嚴截然不同的生動可愛。

宋嵐也不催促，就站在一旁，唇角含笑，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折騰，眼神溫柔得像化開的蜜糖。直到北洲子自己先泄了氣，懊惱地小聲嘟囔了兩句含混不清的話，然後把弄皺的腰封一股腦塞進宋嵐手裏，聲音悶悶的：“……還是你來吧。”

宋嵐這才含笑接過，動作熟稔地為他重新整理衣袍，將那根腰服帖地繞過他勁瘦的腰身，手指靈活穿梭，很快便打出一個漂亮又牢靠的結，既不會太緊，又顯得身形挺拔利落。

北洲子低頭看著腰間那個完美的結，又抬眼看看宋嵐近在咫尺的、溫柔含笑的眉眼，心裏那點因回憶而起的羞窘和先前笨拙帶來的懊惱，都奇異地平息了下去，化作一股暖融融的細流。他忽然想起個問題，輕聲問：

“你那時候……怎麽想到要教我淘硃砂？那東西，好像也不是非學不可。”

宋嵐替他最後撫平腰封上一點幾乎不存在的褶皺，退開半步，目光柔和地落在他臉上：“那門手藝，在人間會的人越來越少了，算是門細致的活兒。我想著，你若是學會了，哪怕以後……萬一我有什麽照應不到的時候，或者你想去別處看看，至少也多一個能養活自己的本事，不至於為難。”他補充道，語氣平常得像在討論天氣，“而且，那時候我們時間多。仙人會的、或者我宗門裏那些，很多沒法教你，要麽需要根基，要麽涉及規矩。反倒是這些人間的手藝，實在些，對你也用得上。”

北洲子靜靜地聽著，眼神裏情緒如潮水般輕輕湧動。原來在那麽早的時候，這個人就已經在為他思慮“以後”，考慮他可能的“離開”，考慮他如何在人間立足。不是高高在上的施捨，也不是敷衍了事的安排，而是真正沉靜又細心地，想為他鋪一條哪怕微末、卻實實在在的路。

他“哦”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輕，帶著一種複雜的柔軟，別開臉，望向窗外愈發明亮的天光，小聲地、近乎嘟囔地說了一句：

“算你……想得周到。”

宋嵐聽見了，隻是微微一笑，沒再說什麽，伸手將他頰邊一縷翹起的發絲輕輕捋到耳後。指尖溫熱，拂過麵板，帶起一陣微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