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在無邊黑暗中沉浮了許久,最終被一股強烈的求生欲與深入骨髓的劇痛拉扯著,緩緩迴歸。
厲寒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依舊是熟悉的茅草屋頂,幾縷天光從縫隙中透下,帶著塵埃飛舞。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彷彿過去那慘烈的一戰隻是一場噩夢,他依舊躺在木老家中那張養魂木床上。但房間已不是曾經的房間。
但隨即,周身傳來的如同被碾碎般的劇痛,以及丹田內那近乎枯竭、運轉滯澀的魔元,無情地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
他掙紮著,用儘全身力氣,才勉強用手肘支撐起上半身。環顧四周,這確實是一間茅草屋,但極其簡陋,牆壁是新砍的木頭粗糙搭建,帶著樹皮和青苔的味道,地麵是夯實的泥土,空氣中瀰漫著草藥的苦澀氣息。這是一間新建的、臨時的居所。
他踉蹌著,扶著牆壁,一步步挪到門口,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外,陽光有些刺眼。放眼望去,村子依舊是一片觸目驚心的廢墟,焦黑的木樁,坍塌的土牆,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的劫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與焦糊味。並未看到紅衣和紫玉的身影。
厲寒眉頭微蹙,強忍著神魂與肉身的雙重虛弱,引動了眉心那枚隱藏的紫色魔紋。
嗡……
魔紋微微發熱,一股微弱卻清晰的聯絡感自冥冥中傳來。他“看”到了代表紅衣與紫玉的那兩顆子魔種,如同兩簇幽暗的火焰,依舊在村子的某個方位穩定地燃燒著,與他之間的聯絡完好無損。
這讓他稍稍安心。但緊接著,他的心神猛地一凝——代表紅衣的那顆魔種火焰,其核心處,竟然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裂紋!
那裂紋如同瓷器上最纖細的冰裂,若非厲寒對魔種感應極其敏銳,幾乎難以察覺。但它確實存在,意味著紅衣的神魂或者道心,在之前的戰鬥中或戰後,受到了某種隱性的創傷,甚至可能動搖了魔種控製的根基。
厲寒眼神一沉。魔種出現裂紋,情況可大可小。輕則影響修為進境,重則可能導致魔種失控,甚至反噬其主。以他如今的狀態,根本無法處理如此精細的問題。
“隻能等傷勢恢複後再說了。”他壓下心中的憂慮,循著魔種的感應,緩步朝著村子西側走去。
腳步虛浮,每走一步都牽扯著體內的傷勢,帶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但他依舊堅持著,穿過殘垣斷壁,走過染血的土地。
終於,在村子邊緣,靠近那片他們曾經經常去采集草藥的山坡下,他看到了紅衣。
那是一片新開辟出來的墳地。密密麻麻,立著數百個簡陋的土墳包,冇有墓碑,隻有一些削尖的木樁作為標記,顯得有些淒涼。而在所有墳包的最前方,有一個稍微打理得整齊些的墳塋,前麵插著一塊削平的木牌。
紅衣,就跪坐在那個墳塋前。
她背對著厲寒,穿著一身素淨的、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服,不再是往日那鮮豔的紅裙。長髮隨意披散著,背影顯得單薄而落寞。她正對著那木牌低聲說著什麼,聲音很輕,被風吹散,聽不真切。但厲寒能感覺到,她周身瀰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悲傷,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執念。
似乎感應到了身後的目光,紅衣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緩緩轉過頭來。
厲寒看到了一張蒼白而憔悴的臉。往日那雙靈動魅惑的桃花眼,此刻紅腫未消,佈滿了血絲,眼神深處是巨大的悲痛,以及一種彷彿一夜之間成長起來的、沉重的東西。當她看到厲寒時,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又被更深的哀傷覆蓋。
她連忙站起身,踉蹌了一下,才穩住身形,對著厲寒恭敬地行了一禮,聲音沙啞:“公子,您醒了。”
厲寒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這片令人窒息的墳地,最後落在那塊木牌上,上麵用刀歪歪扭扭地刻著兩個字——阿草。
“紫玉呢?”厲寒收回目光,聲音依舊有些虛弱。
紅衣低聲道:“紫玉姐姐在……在巫婆婆原來的藥房裡。這五天,她一直把自己關在裡麵,不知道在做什麼,不吃不喝,也不讓人打擾。”
厲寒聞言,沉默了片刻。紫玉性子內斂,情感不輕易外露,但越是如此,壓抑得越深。將自己封閉起來,或許是她處理巨大悲痛的方式。
他冇再說什麼,隻是對紅衣微微頷首,便轉身,再次拖著沉重的步伐,朝著那間臨時的茅草屋走去。當務之急,是儘快恢複傷勢。冇有實力,一切都是空談。
半月時間,在厲寒不分晝夜的全力療傷中悄然流逝。
他動用了從禁地帶回的一些療傷靈藥,配合《萬化血煞天魔經》強大的恢複能力,傷勢總算穩定下來,並開始緩慢好轉。雖然距離痊癒還差得遠,但至少已能自如行動,魔元也恢複了兩三成。
這一日,他正在屋內打坐調息,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公子。”是紫玉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似乎比之前平靜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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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
木門被推開,紫玉走了進來。她依舊穿著那身紫色的衣裙,但神色間少了往日的溫婉,多了幾分冷寂與沉澱。她的氣息也恢複了不少,看來這半月她並未完全沉溺於悲傷。
“何事?”厲寒睜開眼,看向她。
紫玉微微躬身,道:“紅衣在門外跪候,她說……有事請求公子。”她的語氣有些複雜,似乎知道紅衣所求為何。
厲寒神識早已感知到門外紅衣跪伏在地的身影,他原本以為紅衣會自己進來陳述,卻冇想到她會讓紫玉代為傳達。這不符合紅衣往日那跳脫直接的性子,看來阿草和村子的慘劇,確實讓她有了改變。
他並未多言,隻是看著紫玉,微微點了一下頭。
紫玉會意,不再多說,默默退了出去。
片刻後,紅衣低著頭,走了進來。她依舊穿著那身素衣,來到厲寒麵前,冇有任何猶豫,直接“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將額頭緊緊貼在地麵上。
“紅衣,懇請公子,傳授魂幡之道!”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卻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厲寒靜靜地看著跪伏在眼前的紅衣,冇有立刻回答。茅草屋內,一時間隻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就在紅衣的心漸漸沉下去時,厲寒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要魂幡之道,何為?”
紅衣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淚痕未乾,但眼神卻異常明亮,甚至帶著一絲近乎偏執的光芒:“公子,我……我最近總能感覺到,阿草,還有木老,還有村子裡大家的魂魄……他們並未完全離去!他們還在這片土地上徘徊!”
她的聲音激動起來:“阿草她……她以前總跟我說,想知道村子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想去看一看真正的大海,想去爬一爬高高的雪山……她一輩子都冇能走出這片大山!我想……我想把他們的魂魄收集起來,煉製入魂幡,帶在身邊。我要帶著阿草,帶著大家,一起走出去!去看她冇看過的風景,去走她冇走過的路!我不能……不能讓他們就這麼孤零零地留在這裡!”
她說完,再次深深叩首,肩膀微微聳動,無聲地哭泣著。
厲寒看著眼前這個被巨大悲痛改變了心性的女子,腦海中閃過阿草那純真的笑臉,閃過木老慈祥的麵容,閃過村民們質樸的熱情……他沉默著,心中亦是泛起一絲複雜的波瀾。
他理解紅衣的執念。將逝者魂魄煉入魂幡,看似殘忍,但對於這些無法超生、執念未散的魂魄而言,或許也是一種另類的“存在”與“陪伴”。尤其是對紅衣而言,這或許是她唯一能抓住的、與過去那份溫暖情感的連接。
許久,厲寒微微歎了口氣。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縷微弱的魔元凝聚。
“閉目,凝神。”
紅衣聞言,立刻擦乾眼淚,依言閉上雙眼,全力收斂心神。
厲寒一指點出,正中紅衣眉心!
刹那間,大量關於魂幡煉製、養魂、控魂的繁雜資訊,如同洪流般湧入紅衣的識海!其中包含了萬魂幡的煉製原理、各種拘魂、凝魂的法訣,以及一些需要注意的禁忌和反噬風險。這並非完整的《魂幡》傳承,而是厲寒根據自身理解,剝離出的、相對基礎且適合紅衣目前狀態的部分。
資訊傳輸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當厲寒收回手指時,紅衣臉色更加蒼白,額頭滲出冷汗,顯然接收如此大量的資訊對她負擔不小。但她眼中卻充滿了感激與堅定。
“多謝公子傳法!”她再次重重磕頭。
厲寒閉上了眼睛,並未言語。
紅衣恭敬地退出了茅草屋,輕輕帶上了門。
屋內,厲寒緩緩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傳授魂幡之道,是福是禍,猶未可知。但他能做的,也隻有這些了。接下來的路,終究要靠她們自己去走。
他收斂心神,再次沉入療傷之中。
時光荏苒,轉眼三月已過。
厲寒的傷勢已然恢複了七七八八,魔元充沛,神魂的損耗也彌補了大半,實力基本回到了築基中期。紫玉的傷勢也恢複得不錯,氣息越發沉靜,隻是偶爾望向那片墳地時,眼神依舊會流露出深藏的哀傷。
然而,紅衣的恢複情況卻並不理想。她的外傷早已癒合,但法力恢複緩慢,氣息甚至比三個月前還要虛弱幾分。這三個月,她幾乎將全部心力都投入到了對魂幡煉製之法的參悟之中,日夜不輟,殫精竭慮。隻有在和紫玉、幽影一起進入禁地外圍,尋找煉製魂幡所需的特定陰屬性材料,以及順便為厲寒采集一些療傷靈藥時,纔會暫時放下玉簡。
正是靠著紅衣她們不時帶回的、針對性極強的靈藥,厲寒和紫玉的傷勢才能恢複得如此之快。
這一日,紅衣再次從禁地返回,她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眼神卻異常明亮,帶著一種近乎完成的喜悅與期待。她的手中,緊緊握著一枚新得的、散發著濃鬱陰氣的“養魂玉”,這是煉製魂幡主杆的核心材料之一。
她知道,材料已基本備齊,對於魂幡煉製之法的理解也達到了目前的極限。是時候,開始嘗試了。為了阿草,為了木老,為了青木村那數百個無法安息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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