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們上了牆,牆就變薄了。並非厚度,而是界限。從前,牆是牆,人歸人,影子歸影子,涇渭分明。如今,牆上有人影走動,牆裏有影子攀爬,牆外有聲音呼喊,一切都混淆了。灰燼走路時,總覺得腳下踩著的不止是光,還有別人的影子,那些上了牆的影子。它們在牆上走,他在牆下走,腳步疊在一起,聽著倒像兩個人。芽也察覺到了。她蹲在那朵黑花前,花影在上,花在下。她伸手去摸花,牆上的花影也伸出手。指尖隔著一層冰涼的牆,碰上了。“它想下來。”芽說。灰燼站在她身側,抬頭望著牆頂。那團花影黑乎乎、薄片似的蹲著,沒有五官,手卻固執地一直往下探,摸索著。“會的。等它長好了,就下來。”芽沉默了片刻,“長好是什麼樣?”灰燼思索著,“有了自己的臉、手腳,有了自己的名字和路。不必再學你,能自己活。”芽低下頭,看著手指上那圈變深了的黑印。她不知道自己的影子將來會如何,隻知道它在學,學了,就會了。那天上午,牆上傳來喊聲。不是影子,是人,是那個叫述的孩子。他站在牆頂,立在影影綽綽的影子中間,向下喊。聲音不大,卻鑽進每個人耳朵裡。“它們要說話了!不是學你們,是自己說!你們聽!”人們仰起頭。那些影子,一個接一個,張開了嘴,卻沒有聲音。但牆在震,輕微而細密,像指節在輕輕叩擊。灰燼把手按在牆上,感到那震動:一、二、三,並非亂敲,帶著節奏,像心跳,像腳步,像遠方有人在呼喚一個名字。根也把手貼在牆上。他那張難以名狀的臉上,顏色更深了。不是紅,也不是白,更不是灰,而是另一種——那是聽見影子說話時,心頭震動浮現的顏色。
“它們在說什麼?”根問。
述從牆上滑下來,落在根麵前。“說它們是誰。它們給自己起了名字,不是你們的。”
述走到那朵紅花前,指著花影。“它叫‘赤’。因為它紅。它等了很久,等你們看見它。你們沒看見,它就自己說了。”
根望著那團花影,黑色的輪廓裡,隱約透著一層暗紅。他伸出手,試探著叫:“赤。”花影不動,牆卻震了一下,像一聲回應。
述又走到芽的黑花前。“它叫‘墨’。因為它黑。從種下的那天起,它就在等芽給它起名。芽沒起,它便自己起了。”
芽看著牆上那團薄薄的黑影,嘴唇微動,叫了一聲:“墨。”花影依舊不動,牆又震了一下。它在聽。
述一個一個指過去,赤、墨、青、白、黃、灰……那些影子,都有了屬於自己的名字。得了名字後,它們不再模仿主人的動作,隻是靜靜地站著、蹲著或躺著。不再等待,而是在聆聽,聽人們呼喚自己。
跟著仰頭尋找自己的影子,找了很久,纔在靠近牆頂處看見它。它也正向下望著。
“它叫什麼?”跟著問。
述也抬起頭,“它叫‘隨’。隨你。你走,它隨;你停,它隨;你等,它隨。它沒有自己,隻有你。”
跟著沉默了,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還在,路還在,可影子卻隻是“隨”,不是它自己。
“它會有自己嗎?”
“會。”述想了想,“等它不再隨你的時候。”
“什麼時候?”
述搖搖頭。“不知。但總會。”
那天下午,有人開始和自己的影子吵架。他們站在牆根,仰頭衝著上麵的影子喊:“你不是我!你根本不是我!”影子們紋絲不動,不答,不辯,隻是站著。喊的人喊累了,蹲下身哭了。
灰燼走過去,也在那人身邊蹲下。
“為什麼喊?”
那人抬起通紅的眼睛。“它不再是我的影子。它有自己的名字和臉,它要走自己的路。它就是它。那我呢?我是誰?”
灰燼想了想。他是誰?他同樣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在。這就夠了。
“你是你,它是它。你們不同,但來自同一個地方。”
“哪裏?”
灰燼指了指那棵樹。“那裏。從樹下,從根裡,從花裡,從名字裏。”
那人望著樹,看了許久。然後站起身,走到樹根旁坐下,不喊了。
傍晚,述從牆裏走了出來。他的臉色比從前更白,不是毫無血色的白,而是帶著些痕跡,像是體內多了些什麼。他走到灰燼麵前。
“影子們要下來了。”他說。
“何時?”灰燼問。
“今晚,月亮升到樹頂的時候。”
述轉身走到牆根下,仰頭看著那些等待的影子。
那晚,月亮從牆的另一頭,慢慢爬上樹梢。月光灑在牆上,牆麵一片皓白。影子們在月光裡不再純黑,而是泛出灰、白,乃至各自的色彩。赤是紅的,墨是黑的,青是青的。它們像水流一樣,一個接一個從牆上滑落,站在各自的主人旁邊。不是身後,是旁邊,並肩而立。
芽的影子站在她身旁,臉上開始浮現淡淡的五官。它看著芽,芽也看著它。
“墨。”芽叫它。
墨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個字:“芽。”聲音很輕,但芽聽見了。她笑了,和初見那株小東西時一樣。她伸出手,墨也伸出手,一實一虛,兩隻手握在一起。雖涼,雖薄,卻是握著。
根的影子“赤”也握住了根的手。根的手在顫抖。他等到花開,等到人歸,等到影子叫出他的名字。夠了。
跟著的影子“隨”站在她旁邊,卻沒有伸手,隻是看著她。
“你不握我嗎?”跟著問。
隨搖了搖頭。“我隨你。你走我走,你停我停。不必握。”
跟著沉默片刻,主動伸出手,握住了隨的手。涼的,薄的,但它沒有退縮。
“你不用再隨我了,”跟著說,“你自己走吧。”
“自己走?”隨看著她。
“嗯。走自己的路,找自己的線,等自己的名字。”
隨沉默著,然後鬆開跟著的手,轉身走向那堵牆。它爬得很慢,但很穩。到了牆頂,它回頭看了一眼。沒有臉,但跟著知道,它在看她。隨即,它轉過身,沒入牆裏,不見了。
跟著站在原地,手還伸著,像在等待。灰燼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它會回來的。等它找到自己,就會回來。”
跟著點點頭,依著灰燼的腿站著,沒哭。
那夜,灰燼做了個夢。夢裏他站在樹頂,花在周身盛開,名字繞著他盤旋。他低頭看,看見那些影子不再站在主人身旁,而是在牆根下圍坐一圈,說著自己的話,講著自己的故事。聲音很輕,很遠。一個說:“我叫赤,從紅花裡來。”另一個說:“我叫墨,從黑種子裏來。”又一個說:“我叫隨,從跟著的腳後跟來。後來,我走了,自己走的。”它們說完了各自的來處與道路,便起身,走進了牆裏。
灰燼醒來時,天還未亮。影子們都不見了,牆裏卻有光。那光不是來自外界,而是從牆體內部透出來,在牆內蔓延,連成一片。牆在變化,變得柔軟、溫潤,近乎透明。灰燼走到牆前,伸手觸控,牆是溫的,像人的麵板。
他轉身,看著仍在睡夢中的人們,有的哭,有的笑。他們的影子,也以同樣的姿勢,在牆內安眠。灰燼忽然覺得,牆不再是牆,而是麵板。是這棵樹、這些花、這些人與影子的麵板。它不再隔絕,而是連線了內外。
他笑了。但這一次,他明白自己為何而笑:影子活了,它們能自己走了,牆也變軟了。隻要“在”,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