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影子從牆上下來後,一切都變了。這並非某個人的影子,而是所有人的。起初是芽發現的。她蹲在那朵黑色的花前,像往常一樣,卻忽然察覺到地上的異樣。花的影子本該是安靜的一小團,和所有花兒的影子沒什麼兩樣。但那天,那團黑影動了。並非風拂過的搖曳,而是自主的、緩慢的蠕動。它從地麵舒展開,一點點站立起來,像一個從二維平麵掙脫而出的人。輪廓依舊是花的形狀——花瓣、花蕊、葉片,清晰可辨,卻通體漆黑,扁平如紙。它就那樣立著,沒有五官的“臉”朝向芽。芽也定定地看著它。灰燼走來,無聲地站在芽的旁邊。他的影子也站了起來,緊貼在他身後,比他本人略高一些,一個沉默的、漆黑的、沒有麵孔的側影。灰燼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影子也跟著轉頭。他轉回去,影子也隨之轉回。“它在學你。”芽輕聲說。灰燼“嗯”了一聲。他放眼望去,廣場上,所有人的影子都從地上站了起來,靜靜地立在各自的主人身後,彷彿一排排無聲的黑色衛兵。它們笨拙地模仿著主人的每一個動作——走路,蹲下,觸控花朵。動作遲緩而僵硬,卻帶著一種執拗的堅持。根走了過來,他的影子緊隨其後。根停步,影子也停步。根伸出手,影子也伸出手。他觸控一朵紅花,影子卻隻能在空氣中徒勞地比劃,它的指尖穿透虛空,無法觸及實體。“它們想變成人。”根低語道。灰燼凝視著那些影子。沒有五官,沒有色彩,沒有聲音,隻是一味地學習。學會走路,學會觸控,學會沉默地跟在身後。學會了,就能變成人嗎?他不知道答案。述就在這時從牆裏走了出來,獨自一人,敘沒有跟著。他來到灰燼麵前,仰頭看著這個高大的男人,那雙純黑的眼眸裡,彷彿有星雲在旋轉。“影子醒了。”述說。“醒了?”“對。它們以前是睡著的,現在醒了,想要活過來。”述說著,走向芽的影子,伸出手輕輕觸控。那影子在他觸碰的瞬間顫抖了一下,像是被羽毛搔癢。“它們是從牆上下來的。那些線,那些名字,最終都化成了影子。它們想和你們一起活。”芽回頭看著自己的影子。那個黑色的、沒有麵孔的“她”,正學著她的樣子,歪著頭打量述。“它能變成我這樣嗎?”芽問。述想了想:“能,但需要很久。學會走路、說話、觸控、等待……學會所有的一切,就像了。”芽沉默了片刻,然後她轉過身,正對著自己的影子。影子也麵對著她。一白一黑,兩個“芽”相對而立。芽伸出手,影子也伸出手。指尖相觸的剎那,一種涼而薄的、類似紙張的觸感傳來。“你學吧。”芽對它說。影子沒有回答,但它模仿了芽的下一個動作——將手收回,輕輕放在自己胸口。很快,人們開始和自己的影子說話。他們對著身後的黑色輪廓問:“你叫什麼?”“你從哪裏來?”影子們毫無反應,隻是沉默地模仿著提問的口型和姿態。一個脾氣急躁的老人對著他的影子大吼:“你倒是說啊!不是想活嗎?活著就得說話!”影子依舊沉默。老人氣得轉過身去,影子也跟著轉身,兩人背對背,像在賭氣。芽走過去,對老人說:“它還沒學會,你急也沒用。”老人嘆了口氣,無奈地轉回身。影子也立刻轉了回來,兩人再次麵對麵。老人盯著它看了許久,最後放緩了語氣:“你慢慢學。”這一次,影子的手輕微地動了一下,一個並非模仿的、屬於它自己的動作。那動作很小,像是在笨拙地擺手回應。傍晚時分,炬來找灰燼。他愈發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他的影子卻異常壯碩,像一座黑色的鐵塔立在他身後。炬蹲在他們種下灰色種子的地方,那片土地依舊毫無動靜。他的影子也跟著蹲下,和他一起凝視著那片泥土。“它想替我種。”炬的聲音有些沙啞。“它會嗎?”灰燼問。炬搖搖頭。“不會。但它在學,學我蹲下,學我挖土。很慢,可它一直在學。”他用手扒了扒鬆軟的土,影子也模仿著做出挖掘的動作,指尖在虛空中劃過。“也許有一天,它會自己種。”炬站起來,影子也隨之站起。他沒再多說,轉身走回樹根旁,影子一前一後地跟著,一個瘦削,一個魁梧。夜深了,跟著的影子不見了。她焦急地在自己身邊找了一圈,又靠到灰燼腿邊。“叔叔,我的影子呢?”灰燼低頭,確認那片屬於她的黑影確實消失了。其他人的影子都還在。“述,”他揚聲問,“跟著的影子去哪了?”述正坐在牆角觀察那些還在蹣跚學步的影子,他聞聲轉過頭:“她的影子,上牆了。”“上牆了?”跟著愣住了。“嗯。它第一個學會了走路,而且走得很穩,就自己上牆去找它的線了。”
跟著立刻站起來,仰頭望向那麵高不見頂的巨牆。果然,一個瘦小的黑色輪廓正在牆壁上行走,沿著那些鐫刻的繁複紋路,一步一步,走得異常平穩。
“下來!”跟著喊道。
影子沒有停下,繼續向上,在分岔的線路前短暫猶豫,然後選擇了左邊。它越走越高,越走越遠,在跟著的視野裡慢慢變成一個小黑點。她心裏一陣發慌。
“它會回來嗎?”
“會,”述回答,“走完了自己的線,就回來了。”
“它的線在哪?”
述指向牆的極高處,那片被夜色吞沒的未知區域。“在頂上。每個影子的線都在那裏。走完了,就知道自己是誰了。”
跟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腳。路還在,腳還在,影子卻不在了。
那一夜,灰燼夢見自己站在世界樹的頂端,繁花與名字環繞著他。他低頭俯瞰,看見跟著的影子正在牆的至高處行走。它走到了某條線的盡頭,那裏鐫刻著一個名字——跟著。影子蹲下,伸手撫摸那個名字,名字隨之亮起。然後,影子張開嘴,發出了一個極為生澀的音節:“跟……著……”
灰燼醒來時,天還未亮。他坐起身,望向巨牆的上方,跟著的影子已經走了很遠,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但它仍在前行。身邊的跟著也醒了,靠著他的腿,同樣望著牆壁。
“叔叔,”她輕聲問,“它會說話嗎?”
灰燼想了想夢裏的情景:“會。”
“它會叫我嗎?”
“會。”
“那我等。”她說完,便又閉上眼睛睡著了。
天亮時,影子回來了。它像一片飄落的葉子,悄無聲息地從牆上滑下,落在跟著的腳邊,重新站起,立在她身後。一切彷彿如初,卻又有些不同。它的嘴在無聲地開合。
“你在說什麼?”跟著回頭問。
影子又動了動嘴。跟著好奇地把耳朵湊過去,貼在那張冰涼如紙的“臉”上。一陣微弱、彷彿來自深淵彼端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
“……跟……著……”
跟著笑了,那笑容燦爛得如同她第一次學會走路那天。
“你叫我了。”
影子不再動了。它學會了呼喚自己的名字。
那天之後,越來越多的影子學會了說話。有的呼喚主人的名字,有的叫“媽媽”,有的說“我在”。那些聲音輕微而遙遠,聽見的人們反應各異,或哭或笑,或伸出手,去觸控那張屬於自己的、涼而薄的臉。
根的影子也開口了。它叫了一聲:“根。”
根回過頭,凝視著它。雖然影子沒有五官,但他能感覺到它在看自己。
“你叫我?”根問。
影子又叫了一聲:“根。”
根點點頭:“我在。”
影子安靜下來,像一根黑色的柱子。根轉過身,繼續看那朵紅花,名字依舊在花蕊中旋轉。
不久,述再次找到灰燼。
“影子學完了。”他說。
“學完了?”
“嗯。會走路,會說話,會叫名字,這就夠了。接下來,它們要自己活了。”
“怎麼活?”
述指向那堵牆:“上牆。上麵有路,有線,有名字。它們會在上麵走,在上麵等,在上麵開花。不是你們的花,是影子的花。”
話音剛落,述便轉身走向牆根。他身後,所有的影子都動了。它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自己的主人,匯成一股黑色的溪流,湧向牆壁。它們用手摳著裂縫,用腳蹬著凸起,緩慢而笨拙地向上攀爬。芽的影子爬到一半,停下來,回頭望了芽一眼。芽知道它在看自己,便伸出手,對它揮了揮。影子沒有回應,轉過頭繼續向上,最終翻上了牆的頂端。
牆的頂端已聚集了許多影子,它們或走,或站,或蹲,在迷宮般的線路上尋找著什麼。芽站在下麵,看見自己的影子找到了一個地方蹲下,伸手觸控地上的一條線。那條線隨之亮起微光,繼而從線裡長出了一株小小的、黑色的苗。它在風中搖曳,卻並非被風吹動,而是自身在擺動。
芽看著那棵影子苗,想起了自己在牆這邊種下的那棵黑苗。一在牆這邊,一在牆那邊,同樣的漆黑,同樣的纖細,同樣地搖曳。
“它在長。”芽輕聲說。
灰燼站在她身旁:“嗯。”
“會開花嗎?”
“會。開出影子花,花裡有影子的名字。”
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她轉過身,重新走上那條環形的路。沙沙沙,沙沙沙。高牆之上,她的影子也動了,沿著某條發光的線路,無聲地行走起來。一個在下,一個在上;一個有聲,一個無聲;一個真實,一個虛幻,卻一同前行。
夜裏,灰燼靠著世界樹的樹根坐著。跟著靠在他的腿上,已經睡著了。她的影子在牆的頂上,也學著她的樣子,靠著一條發光的線坐著。
“叔叔,”睡夢中的跟著呢喃道,“我的影子在上麵,會冷嗎?”
灰燼抬頭望著那麵牆,無數影子點綴其上,像一片沉默的星空。“不會,”他輕聲回答,“上麵沒有風,沒有雨,隻有線、名字和路。”
“它會想我嗎?”
“會。你走,它就走;你蹲下,它也蹲下;你等,它也等。它一直在學你,學你的一切。學會了,就是想唸了。”
跟著點點頭,睡得更沉了。
灰燼又做了一個夢。夢裏,他再次站在樹頂,俯瞰著牆的世界。那些影子不再是純粹的黑色,它們開始擁有了色彩——白、紅、金……它們的臉上,也漸漸浮現出淡得像水痕的五官。它們在自己的路上行走、等待、種花,它們開始對彼此微笑,無聲地笑著。
他醒來時,天還未亮。他知道,牆上的那些生命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活著,這就夠了。
他站起身,走上那條路,腳步聲沙沙作響。很快,其他人的腳步聲也匯了進來,沙沙沙,沙沙沙。無數的腳步聲在那朵名為“聽”的巨大花朵旁匯聚、迴響。
他們一直在聽,也一直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