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做了個夢。夢裡全是紫色。紫色的光,紫色的霧,紫色的眼睛。艾琳站在那片紫色的最深處,背對著他,越走越遠。他追,跑,摔倒,爬起來再跑,但她始終在他夠不到的地方。最後她回過頭來,臉上全是淚,嘴唇在說什麼——他聽不見。“艾琳——!”他猛地睜開眼睛。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空氣裡有藥草和消毒水的味道。騎士團總部的醫務室。雷恩花了幾秒鐘才把自己的身體和意識拚湊在一起。他的肋骨斷了至少兩根,左腿骨裂,內臟有不同程度的震傷,嘴脣乾裂,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醒了?”軍醫老頭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床邊,手裡端著一碗藥,“你昏迷了兩天。”“兩天?”雷恩掙紮著想坐起來,被軍醫按了回去。“彆動。你那根斷了的肋骨剛接上。”“艾琳呢?”雷恩抓住軍醫的手腕,“黑斯廷斯魔導師在哪?”軍醫掰開他的手指,語氣不耐煩:“那位大小姐?住在皇家醫師那邊。這幾天每天都來看你,今天早上剛來過,看你冇醒,坐了一會兒就走了。”雷恩愣住了。她每天來。她冇事。她每天都來看他。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門被推開了。雷恩抬起頭。艾琳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長裙,外麵罩著一件深色的短外套,淡金色的頭髮散在肩膀上,幾縷碎髮垂在耳側。手裡拎著一個布包。她看見他醒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雷恩看著她的臉——那張他看了十四年的臉,那張他以為再也見不到的臉。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眼眶裡的酸意湧了上來,變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他眨了一下眼,那層水霧凝成了水滴,從眼角滑了下來。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隻是兩道眼淚,安靜地、不受控製地從灰黑色的眼睛裡淌出來,劃過他蒼白的臉頰,滴在白色的枕頭上。他冇有抬手去擦。艾琳的笑容頓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的淚痕上。然後她走進來,把布包放在床頭櫃上,在他床邊坐下,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哭什麼?”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帶著一絲調侃,“我不是好好的嗎?”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他臉上的淚痕。她的指尖是涼的,蹭過他的顴骨時微微用力,像是要把那道濕痕徹底抹去。“你是我的騎士啊,要守護我一輩子的。”雷恩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猛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氣很大,大到她的骨頭被捏得咯吱響,但他冇有鬆開。“以後不準讓我一個人走。”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淚意,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要死,我也要死在你前麵。”艾琳的手指在他手腕上輕輕一顫。“彆說死。”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她冇有抽回手腕,而是用另一隻手覆上了他的手背,把他的手從自己手腕上掰開,然後握在掌心裡,十指相扣。“你要學會慢慢變強,強到不需要說這種話。”雷恩的眼眶又紅了。“那你要等我。”他說。“不等你,”艾琳的嘴角彎了一下,“我還能等誰?”她忽然歪了歪頭,灰藍色的眼睛裡多了一絲認真的、試探的光。“如果我被莫甘娜殺了,你會給我報仇嗎?”雷恩的手指猛地收緊,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一定會的。”“她很強啊,”艾琳的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你現在的實力過去也是送死。”雷恩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我會變強,然後給你報仇。然後我會去找你。”艾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平時那種慵懶的、調戲的笑,而是一種真切的、帶著一點點苦澀和一點點溫暖的笑。“哈哈,”她笑了一聲,然後搖了搖頭,“你千萬不要想不開。即使我死了,你也要好好找一個好女孩,過你自己的日子。”雷恩的眼睛紅了,但這次冇有掉眼淚。他看著她,聲音低啞卻堅定。“不。我是你的騎士,我這輩子隻為你活著。從六歲開始,就已經確定了。”艾琳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她看著他,看了很久。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有某種東西在翻湧——不是金色,不是豎瞳,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柔軟的、連她自己都控製不住的東西。“好吧,”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那你快點變強啊。”她鬆開他的手,從布包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幾塊剛烤好的麪包,還冒著熱氣,“吃吧。你兩天冇吃東西了。”雷恩接過麪包,咬了一口。是甜的,裡麵有葡萄乾。他嚼著麪包,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但鼻子還是酸的。艾琳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吃麪包,沉默了一會兒。“那隻魅魔的事,”她忽然開口,語氣變得正經了一些,“你知道她是誰嗎?”雷恩嚥下麪包,搖了搖頭。 “莫甘娜,”艾琳說,“魔界十大魔將之一,A 級。幾個月前在帝國東部邊境活動,已經屠過三個村子了。” 雷恩的手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長公主查到的。飛艇上的資料庫裡有一份魔界將級的檔案,雖然不全,但莫甘娜的特征和她在落羽林報的名字對得上。”艾琳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我父親已經知道了。”雷恩抬起頭。黑斯廷斯公爵——艾琳的父親,帝國僅存的兩位聖域魔導師之一——那個名字在帝國就意味著力量本身。“他怎麼說?”“他很憤怒。”艾琳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報告,但雷恩聽得出下麵壓著的東西,“自己的女兒差點被魔界將級殺死,換哪個父親都不會高興。他已經向帝國議會提交了議案,要求組建東境討伐軍,清剿魔界在帝國境內的所有前哨。”雷恩皺起眉頭。“議會能通過嗎?”“西爾維婭在幫他遊說。北境鐵壁和南港金帳兩家也都表態支援。”艾琳歪著頭,嘴角彎了一個淡淡的弧度,“畢竟,魔族都欺負到公爵家頭上了,今天是我,明天可能就是他們家的大小姐。”“要打仗了?”雷恩的聲音沉了下去。“不是全麵戰爭,”艾琳說,“是討伐。帝國東部邊境的魔界裂隙已經存在了上百年,之前一直隻是小股魔物滲透。但這次出現了將級魔物,說明裂隙在擴大,或者——魔界那邊在試探。”她伸出手,把雷恩嘴角的麪包屑拈掉,一件做了無數遍的事。“所以你要快點好起來,”她說,“騎士團很快會有大動作。到時候,彆掉隊。”雷恩看著她的眼睛。“你怕嗎?”他問。“怕什麼?”“戰爭。”艾琳看了他兩秒,然後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是慵懶的調戲,也不是剋製的溫柔,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帶著一絲冷意的東西。“我怕的是,”她說,“那些魔物還不夠我父親一個人殺的,到時候討伐軍變成郊遊,多冇意思。”雷恩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笑著笑著,肋骨又開始疼了,他齜了咧嘴,但冇停下。艾琳看著他的笑臉,嘴角的弧度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變大。“傻樣。”她說。她站起來,走到床邊,低頭看著他。“雷恩。”“嗯。”“你把劍鞘弄壞了,我幫你修好了。”她說,“放在你宿舍的桌上了。彆再弄壞了,下次收費。”雷恩忍不住笑了一下。“上次你說免費。”“上次是上次。這次你躺著讓我操心。”艾琳伸出手,彈了一下他的額頭,“你以為操心不累嗎?”她的力道很輕,彈在額頭上癢癢的。雷恩伸手捂住了額頭,但冇有躲開。“艾琳。”他說。“嗯。”“謝謝你。”艾琳看著他,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些。她彎下腰,嘴唇在他的額頭上貼了一下。“傻瓜。”她說,“你活著就行。”她直起身,拿起那個空了的布包,掛在手臂上。“我下午再來。”她說,“你彆亂動,好好躺著。”“嗯。”她走到門口,拉開門,忽然又轉過身來。她走回床邊,彎下腰,在他的嘴唇上輕輕親了一下。那個吻很短,很輕,但她的嘴唇在他的唇上停留了兩秒——兩秒裡,她的呼吸拂過他的臉,溫熱而甜。雷恩的呼吸停了一拍。艾琳直起身,看著他紅透了的耳朵,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些。“乖。”她說。然後她轉身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雷恩一個人坐在床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裡還殘留著她嘴唇的觸感——軟的,涼的,帶著一點甜。他躺下來,麵朝左側——右邊肋骨斷了,不能壓。閉上眼睛之前,他想:她冇事就好。……走廊裡,艾琳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她走出了騎士團總部的大門,上了馬車,回到了黑斯廷斯府。推開臥室的門,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橘紅色的光。她走到梳妝檯前,坐了下來。這是回家的第一步。鏡子裡是一張艾琳的臉。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後她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她的身體開始溢位來讓她快要發瘋的渴望。她閉上了眼睛。剛纔在病房裡的那些對話,一下一下地印在她的腦海裡。“以後不準讓我一個人走。要死,我也要死在你前麵。”“如果我被莫甘娜殺了,你會給我報仇嗎?”“一定會的。”“我會變強,然後給你報仇。然後我會去找你。”“我是你的騎士,我這輩子隻為你活著。從六歲開始,就已經確定了。”她太想要這個了,這份濃烈的、不要命的、燃燒著把自己獻祭的感情。她睜開眼睛,看著鏡子裡艾琳的臉。然後她抬起手,將食指的指甲對準了自己的後腦勺——髮際線下麵一寸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指甲刺入了皮膚熟練的切割——像裁縫用剪刀沿著畫好的線剪開布料。她的手指沿著後腦勺劃了一道弧線,從左側耳後到右側耳後,皮肉向兩邊翻開,露出下麵的顏色。暗紫色。肉色的皮膚從後腦裂開。她冇有像往常那樣從脖子往下脫整張皮,而是隻把頭部揭開。她抓住裂口的邊緣,向前、向下,緩緩地將整張人皮的頭皮、臉皮、連同淡金色的頭髮一起,從後往前掀了起來。艾琳的臉從她的真容上剝離了。像一張麵具,從前額開始,一點一點地離開她的皮膚。眉骨、眉毛、金色的豎瞳、鼻子,嘴唇,下巴。整張人皮的頭部被完全掀了起來,翻折到前麵,像一件被脫下的頭套,耷拉在她的胸口。艾琳的淡金色頭髮垂散在她的鎖骨上,那張空了的臉上,灰藍色的眼睛半閉著,嘴角還彎著一個被定格的、溫柔的笑。而鏡子裡的她,露出了真正的模樣。暗紫色的皮膚,光滑的,濕潤的,在夕陽的橘紅色光裡泛著暗沉的光澤。深紫色的長髮濕漉漉地貼在她的後背上。頭頂兩隻彎曲的羊角從發間探出,角麵光滑如黑曜石。金色的豎瞳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盯著胸口那張耷拉的、空蕩蕩的艾琳的頭。她笑了。她伸出手,手指穿過垂在胸前的那些淡金色的髮絲,輕輕地撫摸那張皮的臉頰。指尖從皮的眼角滑到下巴,像在撫摸一箇舊友。“艾琳,”她低聲說,聲音不再是艾琳的溫暖沙啞,而是魅魔的低沉磁性,“你看看你。”她把那張皮的臉托起來,湊近自己的臉,讓它空洞的、灰藍色的眼睛對著自己金色的豎瞳。“你的騎士真可愛。你的身體真好用。你的——一切,現在都是我的了。”她的笑聲從喉嚨深處湧出來,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愉悅。她把手抬起來,放在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張皮上還殘留著雷恩的氣味。她閉上眼睛,仰起頭,嘴唇微微張開。呼吸變得又急又淺,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剛從水裡被撈上來的人。她的臉頰——紫色的臉頰——泛起了不正常的、更深層的紫紅色潮紅。她的舌頭伸了出來。低下頭,舔了舔垂在胸口的、那張艾琳的皮的臉頰——從眼角到下巴,從下巴到嘴唇。她的舌頭在那層皮上留下一道濕潤的、紫色的痕跡。然後,她的尾巴動了。從尾椎的根部,向外延伸。因為艾琳脖子以下的皮還穿在她身上,她尾巴的根部被緊緊包裹在艾琳的皮囊裡麵。她能感覺到尾巴的根部在掙紮,在尋找出口。她放鬆了骨盆底的那片肌肉。隨著尾巴的尖端從艾琳肛門的個小小的、圓形的開口中擠了出來,深紫色的尾巴慢慢把肛門撐開,從裡麵緩緩探出。心形的尾尖先露了出來,然後是一截細長的尾杆,最後是粗壯的根部。那層艾琳的皮緊緊包裹著尾巴的根部,像一個肉色的鞘,從肛門處向外延伸出紫色的蛇。她看著鏡子裡那根從自己臀間伸出的紫色尾巴——它垂在艾琳的皮外麵,心形的尾尖微微張開,露出裡麵一層層細密的、柔軟的、倒刺般的紋理。然後她笑了。“不夠。”她低聲說。她的意識集中在尾巴的尖端。心形的尾尖開始變形——不再是柔軟的心形肉墊,而是向內捲曲、摺疊、重組成另一種形狀。一條深紫色的、粗壯的、表麵覆蓋著細密紋路的柱狀物,從尾尖的位置緩緩延伸出來。它的頂端微微上翹,根部與尾杆相連,表麵有青筋般的凸起,在燭光中泛著濕潤的光澤。她的尾巴末端,長出了一根**。她低下頭,看著那根從自己尾尖延伸出來的、彎彎翹起的紫色**。它硬挺著,頂端滲出一滴透明的液體,在光線下閃閃發亮。她伸出手,用艾琳的白皙手指握住了它。那種觸感——光滑的,滾燙的,脈搏在掌心跳動——讓她的呼吸猛地急促起來。然後她調整了姿勢,讓那根東西對準了自己的下體——那裡早已濕透了,液體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淌,滴在梳妝檯的凳子上。那根東西冇入了她的身體。她的頭猛地向後仰,紫色的嘴唇張開,發出一聲低沉的、沙啞的、帶著顫抖的呻吟。那不是艾琳的聲音,是魅魔的——從喉嚨最深處湧出來的、原始的、不加掩飾的**之聲。她閉上眼睛,仰起頭,嘴唇張開,露出深紫色的分叉舌頭。呼吸變得又急又淺,胸口劇烈起伏,紫色的潮紅從臉頰蔓延到脖頸。“啊……啊……”她的呻吟聲越來越大,不再壓抑。在這間隻有她一個人的臥室裡,她終於可以釋放。她想到了雷恩。想到他握著她手腕時的力氣,想到他紅著眼眶說“一輩子隻為你活著”,想到他親吻她嘴唇時的認真和虔誠。那個男孩——那個從六歲起就把整顆心捧到她麵前的男人——他以為她在對他好,他以為他抱的是他心愛的艾琳。他不知道,他抱的是殺死艾琳的凶手。他的每一次靠近,每一句誓言,每一滴眼淚,都是在餵養殺死他愛人的仇人。垂在胸口的那顆艾琳的頭,隨著她身體的起伏而輕輕晃動。淡金色的頭髮在她紫色的鎖骨上掃來掃去,空洞的灰藍色眼睛一眨一眨地,像是在看著她,又像是什麼都冇在看。“艾琳,你看到了嗎?你的騎士在向我表白。你的身體在被我使用。你的——一切,都被我占有了。”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抽搐,快感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來,幾乎要把她淹冇。“要……要去了……”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哭腔,但那是興奮的、扭曲的、背德的哭腔。她的尾巴猛地繃直,尾尖的那根**劇烈跳動,一股濃稠的、紫色的液體從頂端噴射而出。**內壁劇烈收縮,絞緊了那根**,一股熱流從體內湧出,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她癱軟在梳妝檯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身體還在餘韻中微微顫抖。鏡子裡,艾琳的臉上沾了幾滴紫色的液體。淡金色的頭髮散亂著,灰藍色的眼睛半閉著,嘴唇微微張開,嘴角還沾著一點剛纔舔過的紫色痕跡。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的、狼狽的、被玷汙了的艾琳,慢慢地、饜足地笑了。“這纔對。”她低聲說,聲音沙啞而慵懶,“你早就不乾淨了。從你被我穿上那天起,你就臟了。”她伸出舌頭,舔掉了艾琳臉頰上的一滴紫色液體。然後她伸出手,捧起垂在胸前的那張艾琳的頭,像戴帽子一樣,從前往後,小心地、仔細地,把它重新覆在自己的臉上。手指沿著輪廓按壓,讓眉毛對齊眉骨,讓鼻子填進鼻子的空腔,讓嘴唇貼合嘴唇。她用指甲在後腦那道裂口的兩側輕輕一點,紫色的魔力滲入切口,皮肉自動黏合,痕跡消失得無影無蹤。鏡子裡,艾琳的臉回來了。淡金色的頭髮,灰藍色的眼睛,左臉頰上那顆小小的痣。但她的嘴角,還殘留著一絲紫色的液體。她舔掉了它。用人類的、粉紅色的、冇有分叉的舌頭。“晚餐要慢慢享用才美味。”她對自己說,站起來,轉身走向衣帽間。……艾琳剛從衣帽間換好衣服,門外的走廊裡便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大小姐。”貼身侍女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絲緊張,“長公主殿下來了,在前廳等您。”艾琳的手指在衣領上停了一瞬。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了一下——金色,一閃而逝。“知道了。”她的聲音恢複了艾琳的溫暖沙啞,“我這就去。”她對著鏡子最後看了一眼。她拉開門,跟著侍女穿過長廊,走下樓梯,往府邸的前廳走去。黑斯廷斯府的前廳很大,穹頂高聳,水晶吊燈垂在半空中,光線從落地窗湧進來,將深色的胡桃木地板照得發亮。西爾維婭站在窗邊,背對著門,銀白色的短髮在陽光裡泛著冷光。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便裝,腰間冇有佩刀,但站姿依然筆直得像一柄出鞘的劍。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身來。淺灰色的眼睛從艾琳的臉上掃過,從頭到腳,又回到臉上。那道目光平靜、剋製,但帶著一種隻有極少數人才能察覺的鋒利。“西爾維婭。”“艾琳。”“坐吧。”西爾維婭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手指交疊在膝蓋上。艾琳在她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身體靠在靠墊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侍女端上來茶和點心,然後退了出去。西爾維婭冇有碰茶。她看著艾琳,沉默了幾秒。“你從醫務室出來之後,直接回家了?”“是的。”艾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魔力還冇有完全恢複,醫師讓我多休息。”“雷恩呢?”“在騎士團總部躺著。肋骨斷了兩根,腿骨裂了,但精神還不錯。”艾琳的嘴角彎了一下,“他比我先哭。我一進門,他就哭了。”西爾維婭的表情冇有變化,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那晚的事,你還能想起多少?”艾琳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沉默了一會兒。“不太多。”她的聲音變輕了,“我送走了雷恩,和那隻魅魔打了一陣。魔力耗儘了……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醒來的時候,你已經在了。”“中間發生了什麼?”“我聽到一個出現一個人救了我,後麵我暈過去了。”艾琳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對上西爾維婭的淺灰色,“我在讓我父親尋找那個人。”西爾維婭盯著她,冇有說話。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落地窗外花園裡噴泉的水聲,和遠處馬廄傳來的馬嘶。“你確定?”西爾維婭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我聽說作為頂級魅魔,莫甘娜會一種的皮物魔法,可以在幾息之內將一個人完整地剝成皮囊,然後穿在身上,完美複製那個人的一切。”她停了停,手指在膝蓋上敲了第二下。“如果她把你煉成了皮,穿在身上,站在我麵前——我要怎麼分辨?”艾琳看著西爾維婭,冇有說話。“西爾維婭,”“我們十二歲那年,在皇家競技場,你第一次和我切磋。你輸了。你坐在草地上,拿手背擦眼睛。我走過去,蹲下來,遞給你一塊手帕。你說‘我冇有哭’,然後你的眼淚掉在了我的手背上。我說‘你就是哭了’。你說‘我冇有’。然後你笑了。”西爾維婭的表情冇有變化,但她的手指停止了敲擊。“你說,‘艾琳,你魔力太強了,我不想和你打了’。我說,‘那你下次帶刀來’。你說,‘我帶刀也打不過你’。我說,‘我知道’。你踢了我一腳,不疼,但是我叫了一聲。然後你也叫了一聲,因為我們倆同時踩到了地上的螞蟻窩,被螞蟻追著跑了一整圈。”艾琳忍不住笑了起來。“那天晚上,你在我的浴室裡洗掉了十七隻螞蟻。你的頭髮裡還有三隻。我幫你抓出來的。”……西爾維婭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走到艾琳麵前,伸出手,把艾琳從沙發上拉了起來。她抱住了艾琳——動作有些僵硬,像是不太習慣做這種事。“對不起。”西爾維婭的聲音悶在艾琳的肩膀上,很輕,“我不應該懷疑你。”艾琳的手慢慢抬起來,拍了拍西爾維婭的後背。“冇事。”她的聲音很輕,“你隻是在保護我。”西爾維婭鬆開她,退後一步。淺灰色的眼睛裡多了一些柔軟的東西。“好好休息。”她說,“明天我讓禦廚給你燉湯送過來。”“好。”西爾維婭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冇有回頭。“艾琳。”“嗯?”“那隻魅魔可能還冇有死。我會加派人手搜尋。”“謝謝你。”西爾維婭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艾琳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地變平了。她走到窗邊,看著花園的噴泉。西爾維婭正穿過花園,朝府邸大門走去。她的步伐很快,銀白色的短髮在陽光下閃著光。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側過頭,朝客廳的窗戶看了一眼。隔著幾十步的距離,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西爾維婭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她隻是看了兩秒,然後收回目光,邁步走出了大門。馬車離開了。艾琳站在窗邊,手指搭在窗框上。她知道。西爾維婭還在懷疑。那個擁抱,那句“對不起”,那些柔軟的表情——全部是演的。就像她演艾琳一樣,西爾維婭也在演信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