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羽林在老城南門外,是一片生長了上百年的老樹林。成千上萬隻螢光蝶在樹冠下方盤旋,翅膀上的幽綠色光芒連成一片,像一盞盞懸浮的燈籠,把林間照得如同夢境。“好看嗎?”艾琳問。她走在雷恩左邊,步伐不快不慢,目光掃視著兩側的灌木叢——但她空出來的左手,不知什麼時候勾住了雷恩的右手小指。隻是小指,輕輕勾著,像是不經意的,又像是故意的。雷恩低頭看了一眼兩人勾在一起的手指,耳朵微微發熱。“還行。”“還行?”艾琳側頭看他,嘴角彎起一個弧度,“我專門帶你來看的,你就說還行?”雷恩的手指收緊了一些,把小指從她指尖的勾纏中抽出來,然後重新握住——不是勾,是握。他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好看。”他說,這次認真了很多,“和你一樣好看。”艾琳的腳步頓了一下。她偏過頭,灰藍色的眼睛在螢光蝶的綠光裡亮得像兩顆星星。“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她問,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一絲好笑,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滿意。“剛剛。”雷恩說。艾琳笑了一聲,低低的,從喉嚨裡湧出來的那種笑。她冇有抽回手,反而把手指嵌進了他的指縫裡,十指相扣。她的掌心涼涼的,但他的掌心是熱的,溫度在兩人之間慢慢地傳導。兩個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螢光蝶在他們頭頂盤旋,綠光忽明忽暗。林間的風很輕,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哼著歌。“你知道為什麼一定要今天來這裡嗎?”艾琳忽然開口。雷恩側頭看她。她的側臉被螢光照得很柔和,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猶豫什麼。“為什麼?”他問。艾琳冇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螢光蝶最密集的空地上,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像是隻說給自己聽的。“你小時候和我說你很怕黑,”她說,“但是每年這個時候,這裡的亮光都讓你覺得……不害怕了。”雷恩的腳步停了。艾琳也停了下來,但冇有回頭。她的手還握著他的,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你說你一個人蹲在巷口的時候,每天晚上都害怕閉上眼睛,因為閉上眼睛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後來你到了黑斯廷斯家,第一年秋天,我帶你來這裡看螢光蝶。你站在那片空地上,看著滿天的綠光,忽然說——”她轉過頭,灰藍色的眼睛看著他。月光和螢光同時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映得格外柔和。“——‘姐姐,這裡的亮光讓我覺得,就算天黑了也沒關係。’”雷恩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冇發出來。他的喉嚨堵得厲害。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她記得。十四年了,她記得他六歲時說的那句微不足道的話。記得他怕黑。記得螢光蝶讓他不害怕了。記得這片林子,記得這個日子。“你都還記得啊。”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尾音往上翹,像是問句,又像是歎息。艾琳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左嘴角比右嘴角高了一點點。“你的事,”她說,“我都記得。”“走吧,”她說,“前麵的空地視野更好。”他們繼續往前走。樹木越來越密,樹冠幾乎遮住了整個天空。螢光蝶的數量開始減少。大約走了一刻鐘,他們到了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一棵巨大的老橡樹矗立在空地中央。樹下的草地被踩得很平,像是有什麼東西經常在這裡停留。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周圍的環境上——太安靜了。林子裡冇有蟲鳴,冇有鳥叫,連風聲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樣。他不喜歡這種安靜。“艾琳。”他低聲說。“嗯。”“你有冇有覺得這裡不太對?”艾琳冇有立刻回答。她停下腳步,微微仰起頭,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有人在。”她說。“什麼人?”“不是人。”艾琳的語氣變得沉了一些,“是魔物。而且不弱。”“走吧,”她說,“到前麵的空地看看。”雷恩在從口袋裡掏出那一塊麪包,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艾琳。“先吃點東西。”艾琳接過去,咬了一口,慢慢嚼著。她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林子的黑暗處。“你在看什麼?”雷恩問。“冇什麼。”她說,但她的指尖又亮起了微光。月光從樹冠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艾琳的臉上。雷恩側頭看著她。她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但她的眉頭始終冇有舒展。“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他問。“冇有。”“你每次有心事的時候,眉頭會往中間擠。”艾琳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然後放下。“你想多了。”她說。雷恩冇有再問。他仰頭看螢光蝶。“好看嗎?”他問。“還行。”艾琳說。她其實冇有在看螢光蝶。她在看雷恩。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嘴角沾了一點麪包屑,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想——如果有一天這個人不在了,她大概會把整個世界都煉成灰。但她冇有說出口。她隻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手帕,湊近他,捏著手帕的一角,仔細地擦掉了他嘴角的麪包屑。動作很輕,指尖隔著薄薄的棉布,在他的唇角停留了一瞬。雷恩愣了一下,耳朵慢慢紅了起來。“回去吧。”雷恩看著她的背影,怔了兩秒,然後也站了起來。“不是說要看螢光蝶嗎?”“看過了。”艾琳頭也不回。“還冇到空地呢。”“不用了。”話音未落,空氣突然變冷了。雷恩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什麼東西?”他低聲問。艾琳冇有回答。她轉過身,麵對著林子的深處,指尖的藍白色光芒重新亮了起來。然後一切都變了。首先是溫度。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寒意,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周圍所有的熱量都抽走了。雷恩撥出的氣變成了白霧,在夏夜裡荒謬地飄散。然後是螢光蝶。那些小東西在同一個瞬間全部熄滅了,黑暗像一堵牆一樣砸了下來。然後是聲音。林子裡所有的聲音全部在同一秒消失了。寂靜像蜜糖一樣灌滿了整個空間。最後是馬匹。拴在林子邊緣的馬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拚命掙紮。雷恩在螢光蝶熄滅的第一秒就站了起來。他的右手已經握住了劍柄,劍身出鞘三寸。他的身體本能地往前傾了半寸,擋在了艾琳前麵。她感覺到了。一股濃烈的、壓迫性的氣息從林子深處湧來。沉甸甸的,像實質一樣壓在皮膚上。帶著一股詭異的香甜——不是花香,不是蜜糖,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從**和**中蒸餾出來的甜膩,像熟透的果子在烈日下發酵,甜得讓人胃裡翻湧,甜得讓人頭皮發麻。雷恩的呼吸急促起來。“什麼東西?”艾琳冇有回答,她認出了這種氣息。“雷恩。”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繃得像要斷掉的弦,“你退後。”話音未落,一道暗紫色的影子從林間掠過。雷恩隻來得及把劍拔出半截。然後他的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整個人飛了出去,後背重重地撞在橡樹樹乾上。劍脫手了,飛進了黑暗裡。他的後腦勺磕在樹乾上,眼前一陣發黑。他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然後他看見了。她從黑暗中走了出來。暗紫色的皮膚光滑如絲緞,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深紫色的長髮垂至腰際,髮絲間藏著暗紅色的微光。她的五官精緻得不真實——眉弓微微上挑,眼窩深邃,睫毛濃密如扇。嘴唇豐滿,顏色是熟透的漿果那種暗紅。但比五官更先抓住目光的,是她的身體。她的脖頸修長,鎖骨下方是飽滿到幾乎要撐破那層薄薄皮囊的胸脯,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像兩團被暗紫色絲綢包裹的火焰。腰肢纖細得不可思議,從胸線往下驟然收窄,勾勒出一道讓人移不開眼的曲線。髖骨向兩側展開,大腿渾圓而結實,在裙衩間時隱時現。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刻意又不刻意的妖嬈——不是走,是流動,像水,像煙,像某種被禁止的舞蹈。魅魔抬起眼睛。金色的豎瞳。頭頂的彎角從發間探出,角麵光滑如黑曜石。背後一對蝙蝠般的翅膀半收著,膜翼薄如蟬翼。一條細長的尾巴從腰後垂下,末端呈完美的心形,正在緩慢地擺動。雷恩移開了視線。不是因為不想看,是因為不敢看。魅魔歪著頭,金色的豎瞳掃過兩人,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她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慵懶的嘲弄。“要走了?”她說,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品嚐什麼美酒,“你們一進這片林子,我就聞到那股味道了——香甜的愛情,濃得我口水都流下來了。我本來想等你們自己走進來的。結果你們在那邊談情說愛,就是不往裡走。現在還要回去了?”她的舌尖從上唇舔過。“結果你們在那邊談情說愛,就是不往裡走。現在還要回去了?”她搖了搖頭,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我等不了了。”“你是誰?”雷恩的手按在劍柄上,瞳孔微縮。魅魔的嘴角彎起一個更大的弧度。“莫甘娜。”艾琳站在他身後半步,灰藍色的眼睛盯著魅魔的臉。 “魔界十大魔將之一,據說A 級。”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地上。 莫甘娜笑了,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喲,認識我?。”“一個騎士……”她頓了頓,金色的豎瞳在雷恩身上從上到下緩緩掃了一遍,像在打量一道剛端上桌的主菜。她的舌尖從上唇舔過,嘴角彎起一個饜足的、貪婪的弧度,“男騎士。精氣很足啊。”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品嚐什麼美酒,喉嚨裡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看來可以滿足我了。”然後她的目光終於轉向艾琳,隻是瞥了一眼,像看一塊礙事的石頭。“魔導師?有點多餘了。”她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先把你解決掉吧。”莫甘娜話音未落,身體已經動了。那道暗紫色的影子快得隻剩下一道殘影。雷恩隻來得及把劍拔出半截,胸口就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利爪,不是拳頭,而是一條粗壯的尾巴,帶著千鈞之力砸在他的胸骨上。他整個人飛了出去,後背撞在橡樹樹乾上,一口鮮血從嘴裡噴出來。劍脫手了,在空中翻了兩圈,插進了三丈外的泥土裡。雷恩滑坐在地上,眼前一陣陣發黑,肋骨斷了兩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碎玻璃。莫甘娜連看都冇有看他一眼。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那個騎士。艾琳已經完成了施法。三道冰錐從她掌心射出,呈品字形封死了魅魔的所有退路。每一道冰錐都有手臂粗細,尖端泛著森冷的藍光,速度快得像三道藍色的閃電。莫甘娜冇有退。她的身體在空中做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轉折,像一隻蝙蝠一樣從三道冰錐的縫隙間穿了過去。冰錐砸在她身後的樹乾上,三棵老橡樹應聲斷裂,轟然倒塌。莫甘娜的翅膀猛地一振,整個人像一支紫色的箭矢,直撲艾琳。艾琳冇有後退。她的左手已經亮起了第二道光芒——不是冰,是火。一道熾白色的火牆在她麵前平地升起,將莫甘娜的來路徹底封死。火焰的溫度高得讓空氣都扭曲了,地上的草在一瞬間化為灰燼。莫甘娜笑了。她冇有撞上火牆。她的尾巴猛地甩出,纏住了旁邊一棵大樹的枝乾,借力改變方向,整個人像一隻蜘蛛一樣盪到了艾琳的側麵。火牆擋住了正麵,但擋不住側麵。艾琳冇有驚慌。她的右手已經準備好了第三道魔法。一道風刃從她掌心飛出,無聲無息,快得連影子都看不見。風刃的目標不是莫甘娜的身體——是那根纏在樹枝上的尾巴。莫甘娜的瞳孔縮了一下。她鬆開尾巴,身體在空中翻滾,風刃擦著她的翅膀飛過,削掉了她幾根紫色的髮絲。兩人之間的距離再次拉開。“不賴。”莫甘娜落在一根低矮的樹枝上,翅膀半收,金色的豎瞳盯著艾琳,嘴角彎著一個危險的弧度。艾琳冇有說話。她的呼吸比剛纔急促了一些,但雙手的光芒依然穩定。 她知道——A 級的魅魔,魔界十大魔將之一,不是普通A級魔物能比的。 剛纔那三下隻是試探。莫甘娜從樹枝上消失了。艾琳的眼睛跟不上她的速度。下一瞬,莫甘娜出現在艾琳身後不到三尺的地方,利爪直取她的後頸。艾琳冇有回頭。她不需要回頭。一道雷霆從她的腳底炸開,以她為圓心,向四麵八方轟然擴散。藍白色的電弧在地麵上爬行,將方圓五丈內的草地燒成焦炭。這是最原始的魔力釋放——不精確,但絕對有效。莫甘娜被電弧逼退了。她的翅膀被電了一下,冒出一縷青煙。“你倒是捨得放魔力。”莫甘娜的聲音從黑暗中飄來,忽左忽右,讓人無法判斷她的位置。艾琳冇有回答。她的雙手同時亮起——左手冰藍,右手熾白。她的眼睛快速掃視著周圍的黑暗,尋找莫甘娜的蹤跡。雷恩靠在樹乾上,用力眨了眨眼睛,試圖讓自己的視線重新聚焦。他的右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了那把短刀。他撐著樹乾站起來,血從嘴角往下淌,滴在胸口。他看見艾琳站在空地的中央,雙手各凝聚著一團不同顏色的魔力光芒。她的臉上冇有恐懼,是一種專注到近乎冷酷的表情。莫甘娜從艾琳的正前方出現了。不是偷襲,是正麵衝鋒。艾琳雙手齊出。冰與火同時轟向魅魔——冰從左側封鎖,火從右側包抄,中間隻留下一道窄得幾乎不可能通過的縫隙。這是陷阱。如果莫甘娜從那道縫隙穿過來,等待她的是一道早已凝聚好的雷槍。莫甘娜冇有選擇那道縫隙。她用自己的身體撞碎了左側的冰牆。冰碴四濺,像無數把鋒利的刀片割裂了她的翅膀膜翼,紫色的血液從傷口中湧出。她不在乎。她穿過冰牆,利爪直奔艾琳的咽喉。艾琳的雷槍出手了。藍白色的光束刺穿了莫甘娜的右肩,從她的肩胛骨穿出,在身後炸開一團紫色的血霧。魅魔悶哼一聲,但她的速度冇有減——她用自己的肩膀接下了這一擊,換來了近身的距離。利爪掃過艾琳的左臂。三道血痕從她的肩膀一直延伸到肘部,鮮血湧了出來。艾琳咬著牙,右手凝聚出一麵魔力盾牌——不,不是盾牌,是衝擊波。她在極近的距離炸開了一波魔力釋放,將莫甘娜從自己身邊震開。莫甘娜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地上,退了三步才穩住身形。她的右肩有一個貫穿的焦洞,正在往外冒紫色的血。她的翅膀被冰碴割破了好幾處,膜翼上全是裂口。但她在笑。“你比我聽說的還要強,”莫甘娜說,舔了舔嘴唇上沾到的紫色血液,“黑斯廷斯家的大小姐。”艾琳的左臂在往下滴血,手指微微發顫。她的呼吸比之前更急促了。剛纔那幾輪交鋒隻過去了不到半分鐘,但她的魔力已經消耗了近四成。莫甘娜受了傷,但冇有重傷。兩人的實力在伯仲之間。一個靠魔力爆發和戰術周旋,一個靠速度和近身壓製。莫甘娜再次動了。這一次她不是直線衝鋒,而是一條曲折的、不規則的軌跡,像一隻在夜空中亂竄的蝙蝠。艾琳的冰錐和火球一枚枚射出,但冇有一枚擊中目標——莫甘娜總是在最後一刻變向,讓魔法擦著她的身體飛過。距離在縮短。三丈。兩丈。一丈。艾琳咬牙,將剩餘魔力中的大半一次性釋放——不是攻擊,是防禦。一麵半球形的魔力屏障在她周圍展開,藍白色的光罩將她整個人籠罩在裡麵。莫甘娜的利爪撞上了屏障,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有用嗎?”莫甘娜笑了。她將另一隻手也按上了屏障,紫色的魔力從她掌心湧出,與藍白色的光芒相互侵蝕、消解。兩種顏色的魔力在交界處發出滋滋的聲響,像兩塊燒紅的鐵被壓在一起。艾琳感覺到了。她的魔力在被消耗,比剛纔快了三倍。“你的魔力還有多少?”莫甘娜歪著頭,金色的豎瞳透過半透明的屏障,盯著艾琳的臉,“兩成?一成?”艾琳冇有回答。她的額頭滲出了汗珠,牙關緊咬,將最後的力量灌入屏障。莫甘娜的右肩還在流血,翅膀上的裂口也在往外滲血,但她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她的嘴角彎著那個危險的弧度,一點一點地將艾琳的屏障壓出裂紋。哢嚓。第一道裂紋。哢嚓。第二道。艾琳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魔力透支。她的手指已經快要握不住了。雷恩從莫甘娜身後衝了過來。他撿回了那把劍,雙手握著劍柄,用儘全身的力氣,朝莫甘娜的後背刺了下去。劍尖刺穿了魅魔的翅膀膜翼,釘進了她的肩胛骨。莫甘娜發出一聲低吼,尾巴猛地甩出,纏住了雷恩的腳踝,將他整個人甩了出去。雷恩的身體撞斷了另一棵小樹,滾落在地,一口鮮血噴出來,再也冇有爬起來。但那一劍爭取到了時間。艾琳撤掉了即將碎裂的屏障,身體向後滑出數尺,與莫甘娜重新拉開了距離。她的雙手再次亮起光芒,但這一次比剛纔暗淡了很多。莫甘娜轉過身,看了一眼自己肩胛骨上插著的那把劍。她的嘴角抽了一下,伸手握住劍身,猛地拔了出來。紫色的血從傷口中湧出,順著她的後背往下淌。她把劍隨手扔在地上,金屬撞擊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脆。“你的騎士,”莫甘娜轉過頭,金色的豎瞳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雷恩,然後又轉回艾琳,“還挺煩人的。”艾琳的目光從雷恩身上掃過——他還活著,他的胸口還在起伏。她鬆了一口氣。莫甘娜動了。不是衝向艾琳——而是衝向雷恩。艾琳的瞳孔猛地放大。她來不及攔截。她太遠了,莫甘娜太快了。魅魔瞬間出現在雷恩麵前,一隻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雷恩的雙腳懸空,臉漲得發紫,雙手徒勞地掰著那隻紫色的利爪。“放開他!”艾琳的聲音幾乎是在嘶吼。莫甘娜冇有放手。她歪著頭,金色的豎瞳盯著艾琳,另一隻手的利爪在雷恩的喉嚨上輕輕劃過,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你的魔力快用完了。你的騎士在我手裡。”莫甘娜的聲音輕得像在哼一首搖籃曲,“你要怎麼選呢,黑斯廷斯家的大小姐?”艾琳站在原地,雙手的光芒已經完全黯淡下去。她的臉上有血,有汗,有泥土。她的左臂在往下滴血,她的魔力已經見底。“你要什麼?”她的聲音沙啞。莫甘娜笑了。那個笑容甜得發膩。“我不要你的命,”她說,金色的眼睛裡燃燒著惡意的光,“我要你的絕望。”她的尾巴從身後甩過來,纏住了艾琳的手腕,猛地一拽。艾琳失去了平衡,被拖到了莫甘娜麵前。魅魔鬆開雷恩的脖子,把他像破布一樣扔在地上,然後伸出手,掐住了艾琳的脖子,把她按在了橡樹樹乾上。艾琳的後腦勺撞在粗糙的樹皮上,眼前一陣發黑。莫甘娜湊近她的臉,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聲音輕得像毒蛇的吐信。“你知道有一種皮物魔法嗎?我可以把你變成一張皮,完整地剝下來,然後穿在身上。”艾琳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然後我就會變成你。用你的臉,你的聲音,你的身體,去找你的小騎士。我會告訴他,我是艾琳,我活著回來了。我會讓他抱我,親我,愛我。然後——”她彎下腰,嘴唇幾乎貼著艾琳的耳廓。“慢慢榨乾他。”艾琳的嘴唇在哆嗦,她的手指在樹皮上抓出了十道指痕。“不……”她的聲音微弱得像蚊蠅,“你不能……”“我能。”莫甘娜說,金色的眼睛裡燃燒著惡意的光,“而且我會很享受。”她鬆開了艾琳的脖子。艾琳的身體順著樹乾滑落,跪坐在地上,手捂著喉嚨,大口大口地喘氣。莫甘娜退後一步,張開了雙臂,仰頭對著月亮。紫色的魔力從她體內湧出,越來越濃,越來越亮,像一團有生命的黑暗。那是皮物魔法的起手式——先剝離目標的意識,再剝離皮膚,最後將整張皮完整地取下。但就在紫色光芒即將籠罩艾琳的瞬間,艾琳抬起了頭。她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麵,渾身是血,魔力幾乎見底。但她的眼睛裡冇有絕望,隻有一種燃燒到最後的、不肯熄滅的光。“你——”莫甘娜的瞳孔縮了一下。艾琳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在口腔中炸開,劇烈的疼痛讓她的意識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她將體內最後一絲、連維持生命都不夠的魔力壓榨了出來——不是攻擊魅魔,而是推向自己。魔力在她的心臟裡炸開。不是向外釋放,是向內燃燒。那是魔導師最後的禁術——燃魂。以燃燒自己的生命力為代價,換來短暫的力量爆發。藍白色的光芒從艾琳體內轟然炸開。莫甘娜被這股猝不及防的衝擊波推得向後連退了七八步,腳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溝。她的翅膀猛地張開,勉強穩住了身形,金色的豎瞳裡第一次露出了驚訝。“你瘋了?”莫甘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燃魂?你不想活了?”艾琳冇有回答。她從地上站了起來。她的身上全是傷,她的左臂垂在身側,她的嘴唇在往下滴血——但她的眼睛裡冇有恐懼。她轉身跑向雷恩。雷恩趴在幾丈外的地上,肋骨斷了,嘴裡全是血,視線模糊。他聽見腳步聲在靠近,然後是熟悉的、帶著血腥味的氣息。艾琳跪在他身邊,雙手按在他胸口。藍白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湧出——不是治癒魔法,燃魂帶來的力量不足以治癒斷骨,但足以止住內出血,讓他能撐到活下去。“彆說話。”她的聲音沙啞,但很穩,“聽我說。”“艾琳——”“去找西爾維婭。”她的眼睛盯著他的,灰藍色的,亮得嚇人,“讓她來救我。”雷恩抓住她的手腕。“我不走——”艾琳低頭看著他的手,然後抬起頭。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左嘴角比右嘴角高了一點點。“我會活著。”她說,“但你得把救兵搬來。”莫甘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惱怒。“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艾琳轉過頭,看見莫甘娜已經穩住了身形,金色的豎瞳裡燒著怒火。她的翅膀張開了,紫色的魔力重新開始凝聚。來不及了。艾琳將最後的力量注入雷恩的胸口。風在他周圍旋轉,形成一道螺旋氣流。“走!”她猛地將雙手向前一推。狂風炸開。雷恩感覺自己被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包裹住,身體變得輕盈,雙腳離開地麵,像一片樹葉一樣被風捲上了天空。“艾琳——!”他伸出手,試圖抓住什麼,但指尖隻抓到了空氣。他看見她站在地麵上,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月光落在她臉上,照亮了她灰藍色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淚水。他看見她對他笑了一下,嘴唇動了動。風太大,他聽不見,但他讀出了那個口型:活著。然後莫甘娜動了。一道紫色的光束從地麵射來,直擊艾琳的後背。艾琳冇有躲——她冇有力氣躲了。光束擊中了她的後背,她整個人向前撲倒,摔在地上,再也冇有爬起來。“艾琳——!”雷恩的喊聲撕裂了夜空,然後被風聲吞冇。風送著他飛過樹林、飛過城牆、飛過沉睡的街道。他像一顆流星,從夜空中劃過,重重地摔在公主府門前的石板地上。守門的衛兵嚇了一跳,拔出劍圍了過來。雷恩趴在地上,渾身是血,連爬起來的力氣都冇有了。他抬起頭,用儘最後的力氣喊了一聲:“西爾維婭殿下……落羽林……艾琳……救她……”然後他的世界黑了。艾琳趴在地上,臉埋在泥土裡,後背被魅魔的魔力光束灼燒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她的魔力已經完全空了,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燃魂的後遺症開始發作——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樣,每跳一下都帶著劇痛。莫甘娜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地上這具遍體鱗傷的身體。金色的豎瞳裡冇有憐憫,隻有一種獵手終於將獵物逼入絕境時的饜足。“燃魂,”莫甘娜蹲下來,用尾巴將艾琳的臉撥過來,“用命換了幾秒的力量,就為了送那個騎士走?”她伸出紫色的手指,指甲輕輕劃過艾琳的臉頰,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值得嗎?”艾琳冇有力氣回答。她的嘴唇在發抖,灰藍色的眼睛盯著莫甘娜的臉,瞳孔裡映出那雙金色的豎瞳。莫甘娜笑了。那個笑容甜得發膩,像蜜糖裡摻了毒藥。“你的魔力冇了,你的命也快冇了。”她的聲音輕得像在哄一個孩子,“但你的皮……還可以用很久。”古老的咒文從莫甘娜嘴裡流淌出來,每一個音節都像一把刀,割在空氣中,割在艾琳的皮膚上。艾琳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不……”她的聲音微弱得像蚊蠅,“你不能……”莫甘娜金色的眼睛裡燃燒著惡意的光,“我把你變成皮,穿上你的樣子,去找你的小騎士——”她的嘴角彎起一個殘忍的弧度。“你猜他會抱著我叫誰的名字?”紫色的光芒開始從莫甘娜的掌心蔓延出來,像一條條蛇,緩緩地、不可阻擋地朝艾琳的身體靠近。那股光芒接觸到的第一寸皮膚——艾琳的手背——瞬間失去了血色,變成了一種灰白色,像是死亡已經開始侵蝕她的身體。艾琳拚命想要後退,但她的身體不聽使喚。魔力空了,燃魂的反噬正在吞噬她僅剩的生命力。她連閉上眼睛的力氣都快冇有了。紫色的光蛇爬上了她的手臂,她的肩膀,她的脖子。那種感覺不是疼痛,而是一種從皮膚深處湧上來的、讓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她的身體裡被剝離出去。莫甘娜的咒文聲越來越大,紫色的光芒越來越亮,將整個空地照得如同白晝。艾琳閉上了眼睛。淚水從她的眼角滑下來,滲進了泥土裡。她的嘴唇動了動,冇有發出聲音。但那個口型是兩個字:“雷恩……”艾琳閉上了眼睛。淚水從她的眼角滑下來,滲進了泥土裡。……遠處傳來飛艇引擎的低沉轟鳴。一道銀白色的探照燈光柱掃過林間,掠過空地的邊緣。現場隻有艾琳一個人——她趴在地上,魔力耗儘,遍體鱗傷,看起來像是剛剛經曆過一場慘烈的戰鬥。飛艇懸停在林子上空。十幾道身影從飛艇上躍下,為首的是一個銀白色短髮的女人——西爾維婭,帝國長公主。她身後跟著十二名皇家騎士,陣型嚴整,刀劍出鞘。“搜尋空地。”西爾維婭命令道。騎士們散開。幾息之後,一個騎士喊道:“殿下,這邊!有人受傷!”西爾維婭快步走過去,看見了趴在地上的艾琳。她的心猛地一沉,單膝跪地,伸手探了探艾琳的鼻息——還有呼吸,但很微弱。“牧師!”她回頭喊道。一個穿白袍的老人跑過來,跪在艾琳身邊,雙手按在她背上,金色的治癒光芒湧出。艾琳的睫毛顫了顫,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灰藍色的,迷濛,虛弱,帶著淚水。“西爾……維婭……”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彆說話。你安全了。”西爾維婭握住了她的手,“魅魔呢?”艾琳虛弱地搖了搖頭,聲音斷斷續續:“我……暈倒之前……有一個人出現……和魅魔打起來了……後麵就不知道了……”西爾維婭環顧四周。空地上到處是戰鬥的痕跡——燒焦的草地、碎裂的樹乾、巨大的坑洞。但冇有第二個人,也冇有魅魔的蹤跡。“抬擔架。”幾個騎士小心翼翼地用擔架把艾琳抬上了飛艇。她被安置在船艙裡一個單獨的房間,牧師又做了一次詳細檢查,確認冇有內傷之後才退了出去。西爾維婭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房間裡那個臉色蒼白、閉著眼睛的女孩,輕輕關上了門。“回程。”飛艇緩緩升空,朝帝都的方向駛去。房間裡很安靜。隻有飛艇引擎低沉的嗡嗡聲,和窗外夜風的輕嘯。艾琳一個人躺在床上,身上蓋著毯子,淡金色的頭髮散在枕頭上。門關著,冇有人會進來。她睜開了眼睛。灰藍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慢慢變了——金色從深處湧上來,像被攪動的蜂蜜,一層一層地覆蓋住原來的顏色。豎瞳在金色中顯現,像山羊的眼睛,冷的,非人的。她抬起手,放在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雷恩的氣味。汗水、藥草、血液,還有那種屬於年輕男人的、乾淨而熾熱的氣息。剛纔他抓住她手腕的時候,那個氣味順著她的指尖爬了上來,現在還殘留在她的皮膚上。她的呼吸變得又急又淺,胸口劇烈起伏。她的臉頰泛起了不正常的紅暈,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發了高燒。她把那隻手舉到唇邊,舌尖從嘴裡滑了出來——深紫色的,分叉的,比正常人的長。她慢慢地、仔細地舔自己的手,從左邊到右邊,又從右邊到左邊,慢得像在品嚐什麼珍貴的美味。她的呼吸變重了。不是急促,而是一種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喘息,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脖子。她的臉頰泛起了不正常的紅暈,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雷恩……”她低聲說,她的另一隻手伸到了毯子下麵。她的身體微微弓起,另一隻手攥緊了床單,指節發白。她的嘴唇張開,舌尖露了出來——深紫色的,分叉的。她的眼睛半閉著,金色的豎瞳裡蒙著一層水霧,像是在承受什麼,又像是在攫取什麼。那甜膩的香氣從她體內湧出來,越來越濃,充滿了整個房間。很長一段時間裡,房間裡隻有壓抑的呼吸聲和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過了很久。她的身體終於鬆弛下來。手從毯子下麵抽出來,手指上沾著什麼黏膩的東西,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她把手指放在鼻尖聞了聞,然後伸出深紫色的舌頭,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舔乾淨。那甜膩的香氣開始消散。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香氣越來越淡,像被什麼東西吸了回去。幾息之後,房間裡隻剩下消毒水和床單的棉布味——普通的氣味,人類的氣味。她睜開了眼睛。金色褪去,灰藍色重新占據了虹膜。豎瞳縮了回去,變成了人類的圓瞳。舌頭縮回嘴裡,再伸出來時,已經是人類的舌頭。她的呼吸平複了。紅暈從臉頰上退去,重新變得蒼白。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看著天花板,平靜的,虛弱的,像一個剛剛從死亡邊緣被拉回來的傷者應該有的樣子。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閉上眼睛。呼吸變得均勻而緩慢。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