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第一鬼才：嚴世蕃 一封奏疏裡的殺機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嘉靖二十七年，公元1548年。\\n\\n距離趙文華在嚴府密室裡，獻上那份毒計，已經過去了整整六年。\\n\\n這六年，大明朝的朝堂，就像一鍋溫水煮著的青蛙。水麵看似平靜無波，底下卻暗流洶湧，水溫在一點一點地升高，不知不覺間，已經快到了足以致命的程度。\\n\\n嚴嵩，不再是六年前那個在夏言麵前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內閣次輔了。靠著兒子嚴世蕃在背後源源不斷地輸送“彈藥”——那些能直擊嘉靖皇帝修仙靈魂的絕妙青詞，以及對朝政滴水不漏的精妙分析和見縫插針。他如今的頭銜長得嚇人：太子太傅、吏部尚書兼謹身殿大學士。權勢熏天，與首輔夏言，隱隱形成了分庭抗禮之勢。\\n\\n紫禁城裡的內閣值房，那張巨大的紫檀木辦公桌，夏言坐東邊，麵朝南，那是首座；嚴嵩坐西邊，那是次席。兩人之間，隔著不過三尺的距離，卻彷彿隔著一道萬丈深淵。他們每天處理著來自帝國四麵八方的奏疏，商議著軍國大事，表麵上客客氣氣，互稱“閣老”，可那空氣裡，卻瀰漫著一股“王不見王”的肅殺之氣。\\n\\n夏言，依舊是那個剛愎自用的夏首輔。他看嚴嵩，還是像在看一個走了狗屎運的暴發戶。他覺得嚴嵩能有今天，全靠投機取巧，諂媚君上，簡直是讀書人的恥辱。他打心眼裡，瞧不起。每天看著嚴嵩那張老臉，他都覺得是一種生理上的不適。\\n\\n而嚴嵩呢，對夏言的恨意，也早已在那日複一日的冷眼和輕蔑中，發酵成了劇毒的汁液。他不止一次在深夜裡咬牙切齒，發誓要將六年前在自家府中所受的奇恥大辱，百倍千倍地奉還。\\n\\n他們就像兩頭被關在同一個籠子裡的猛虎，都在耐心地等待一個機會，一個可以一擊致命，將對方徹底咬死的機會。\\n\\n這個機會，在一個尋常的秋日午後，伴隨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千裡之外的西北邊陲，送抵了京城。\\n\\n一份來自陝西三邊總督，曾銑的八百裡加急奏疏，被快馬送進了內閣。\\n\\n“河套！曾銑要收複河套！”\\n\\n當夏言展開那份墨跡未乾、還帶著塞外風沙氣息的奏疏時，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傲慢的眼睛裡，罕見地迸發出了灼熱的光芒。\\n\\n河套，這個地方，是懸在大明朝脖子上將近百年的一把刀，一處流著膿的惡瘡。\\n\\n它位於黃河那個巨大的“幾”字形拐彎的頂端，水草豐美，牛羊遍地，是絕佳的天然牧場。在明朝初年，這裡本是大明的疆土。可自打土木堡之變後，大明國力衰退，這片至關重要的戰略要地，就逐漸被蒙古韃靼部的俺答汗所占據。\\n\\n這個俺答汗，可不是什麼善茬，他算得上是蒙元之後，草原上百年難遇的一代梟雄。他把河套當成了自己的大本營和前進基地，年年秋高馬肥的時候，就帶著他那些狼崽子一樣的騎兵，南下“打草穀”，說白了就是搶劫。大同、宣府、延綏……整個大明北部的九邊重鎮，無不深受其害。蒙古騎兵來去如風，搶完就跑，大明的邊軍隻能被動防守，疲於奔命。可以說，河套一天不收回來，大明的北疆，就一天不得安寧，京城的老百姓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n\\n而這位新上任的三邊總督曾銑，是個典型的鐵血軍人。他出身將門，作戰勇猛，性格更是剛烈如火，眼裡揉不進沙子。他在奏疏裡，用最激昂的文字，痛陳河套之患，詳述了俺答汗的狼子野心。然後，他話鋒一轉，提出了一個讓整個內閣都為之震動的宏大計劃：\\n\\n“臣請發兵六萬，精選良將，築牆鑿壕，步步為營，不出三年，必能將河套之地，重新納入我大明版圖！屆時，北疆百年之患，可一朝而定！”\\n\\n這份奏疏一上奏，一時間，群情激奮。\\n\\n特彆是那些年輕的、熱血的言官和武將們，一個個摩拳擦掌，激動得臉紅脖子粗，彷彿已經看到了王師北定、勒石燕然的壯麗景象。\\n\\n夏言更是激動得滿麵紅光，鬍子都微微顫抖起來。他將那份奏疏重重地拍在桌上，對著滿屋子的閣臣，意氣風發地說道：\\n\\n“好！好一個曾銑！我大明，就需要這樣有膽識、有魄力的封疆大吏！收複河套，此乃不世之功！若能成功，我等君臣，上對得起列祖列宗，下對得起天下蒼生，青史之上，亦可大書一筆！”\\n\\n他環視四周，目光最後落在了嚴嵩的臉上，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問道：“嚴閣老，此事關乎國運，你意下如何？”\\n\\n此時的嚴嵩，內心也有些澎湃。\\n\\n說句實話，作為一個傳統的文人士大夫，誰骨子裡冇有一點開疆拓土、建功立業的渴望呢？驅逐韃虜，收複故土，這確實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若是辦成了，他作為內閣大學士，也與有榮焉，史書上也會記下他的一筆。\\n\\n於是，他捋了捋鬍鬚，沉吟著點了點頭：“夏閣老所言極是。曾總督此議，確實是老成謀國之言。若朝廷錢糧能夠支撐，發兵收複故土，乃是應有之義。”\\n\\n他的態度，是謹慎的，但也是偏向於支援的。\\n\\n夏言得到了嚴嵩的附和，更是意得誌滿。他當即決定，由他親自執筆，聯合內幕，向皇上上奏，全力支援曾銑的計劃。\\n\\n整個內閣，都沉浸在一種即將開創偉業的亢奮之中。\\n\\n當天晚上，嚴嵩帶著幾分興奮，回到了府中。他將曾銑的奏疏和今日內閣的議事結果，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兒子。他本以為，一向眼光毒辣的嚴世蕃，也會為這個宏偉的計劃叫好。\\n\\n然而，他看到的，卻是兒子那張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的臉。\\n\\n嚴世蕃坐在燈下，反覆看著那份奏疏的抄本。他的眼睛冇有看那些慷慨激昂的文字，而是用他那粗壯的手指，在“發兵六萬”、“三年”、“錢糧”這幾個字上，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像是在撫摸一條致命的毒蛇。\\n\\n“嚴閣老。”許久，他才抬起頭，那隻獨眼在燭光下，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幽幽地泛著寒光，“您……也覺得，這是件好事？”\\n\\n“難道不是嗎？”嚴嵩有些不解，“驅逐韃虜，收複故土，此乃天大的好事啊！”\\n\\n嚴世蕃緩緩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弧度。\\n\\n“好事？”他冷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刺耳，“嚴閣老，您看的是奏疏上的字，是那所謂的千秋功業。而我看到的，是這字裡行間，藏著的血腥味，是夏言的死期！”\\n\\n“此話何意？”嚴嵩大驚。\\n\\n“嚴閣老，您忘了皇上是什麼樣的人了嗎？”嚴世蕃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步，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重重地敲在嚴嵩的心上。\\n\\n“皇上，自打那場‘壬寅宮變’之後，在西苑修道，已經快二十年了！這二十年，他見過幾次外臣？他心裡想的，是長生不老，是飛昇成仙！他不是太祖皇帝，也不是成祖皇帝，他早就冇有了開疆拓土的雄主之心了！”\\n\\n“他現在，最怕什麼？我告訴您，就兩件事！”\\n\\n嚴世蕃猛地伸出兩根手指，戳在空氣中。\\n\\n“第一，怕花錢！尤其是打仗，那是天底下最燒錢的買賣！曾銑張口就要六萬大軍，一打就是三年。這得花多少銀子？國庫裡有幾兩銀子，陛下比誰都清楚。讓他拿出修宮殿、煉丹藥的錢，去填西北那個無底洞？他捨得嗎？那比割他的肉還疼！”\\n\\n嚴嵩的臉色，微微變了。他不得不承認，兒子說得半點冇錯。嘉靖皇帝在花錢這件事上，是出了名的摳門，但凡涉及到軍國開支，總是能省則省。\\n\\n“第二，”嚴世蕃的聲音變得更加陰冷，像一條毒蛇在吐信，“他怕邊將和內閣重臣，權力勾結！”\\n\\n“您仔細想啊，一個手握重兵、鎮守一方的封疆大吏，和一個權傾朝野、執掌中樞的內閣首輔，兩個人突然‘英雄相惜’，步調一致地要乾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這在皇上眼裡，看到的是什麼？”\\n\\n嚴世蕃停下腳步，獨眼死死地盯著自己的父親，一字一頓地說道：\\n\\n“他看到的不是忠君報國！他看到的是‘內外勾結，尾大不掉’！他會想，你夏言是不是想學當年的王安石，搞變法，立新功，然後把朝政大權都抓到自己手裡？你曾銑是不是想擁兵自重，將來不聽我這個皇帝的，隻聽你夏言的？這，是任何一個皇帝，都絕對不能容忍的死罪！”\\n\\n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從嚴嵩的頭頂，一直澆到了腳底。他身上那點因為“不世之功”而燃起的火熱，瞬間被澆得一乾二淨，隻剩下徹骨的寒意。\\n\\n他呆立在原地，嘴唇翕動，喃喃自語：“可……可夏言他，確實是一片公心啊……”\\n\\n“公心？”嚴世蕃發出一聲嗤笑，那笑聲裡充滿了鄙夷和不屑，“嚴閣老，到了我們這個位置，‘公心’，是最冇用，也是最危險的東西！在皇上的天平上，一百個臣子的‘公心’，也比不上他自己的半點‘私心’！夏言錯就錯在，他總以為自己是為國為民的聖人，卻忘了去揣摩，龍椅上坐著的那位，到底想要什麼！”\\n\\n嚴嵩徹底明白了。他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黏膩的冷汗。\\n\\n他看到的，是收複河套的功績。\\n\\n而兒子看到的，卻是功績背後，那張龍椅上，嘉靖皇帝多疑、猜忌、刻薄的臉。\\n\\n“那……那我們該怎麼辦？”嚴嵩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第一次感覺到了這件事的可怕，“此事，夏言已經牽頭，滿朝附議。我們若是出言反對，豈不是成了阻撓國策的奸臣？要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的！”\\n\\n“誰說要反對了？”嚴世蕃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狐狸般的笑容，“我們非但不能反對，我們還要……支援！”\\n\\n“支援？”嚴嵩徹底糊塗了，他完全跟不上兒子的思路。\\n\\n“對！而且要大張旗鼓地支援！要表現得比夏言本人還積極！”嚴世蕃的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那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已經踏入陷阱時的光芒。\\n\\n“嚴閣老，您明天上朝，就這麼辦。第一，您要公開表示，對夏閣老的遠見卓識，佩服得五體投地。第二，您要主動請纓，說願意為收複河套的大計，承擔錢糧籌措的重任，哪怕砸鍋賣鐵，也要支援前線。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您要在最後，‘不經意’地提一句。”\\n\\n“提一句什麼？”\\n\\n“您就說：‘此事，雖是萬世之功，但畢竟耗費巨大，乾係國運。非有陛下天縱神武，親自決斷，授以方略，我等臣子，萬不敢擅專。還請夏閣老，務必將所有細節，一一奏請聖上，恭候聖裁。’”\\n\\n嚴嵩是什麼人？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油條。他瞬間就領會了兒子這條計策的惡毒之處。\\n\\n這番話，表麵上是在捧夏言，是在尊重皇上，實際上，是把他夏言死死地架在火上烤！\\n\\n你夏言不是能乾嗎？你不是想立不世之功嗎？好啊！我嚴嵩全力支援你！但是，這事兒最後得皇上點頭才行。錢糧怎麼來，將帥怎麼選，具體的作戰方略是什麼，每一樣，你都得親自去跟那個二十年不上朝的皇帝，一點一點地磨。\\n\\n磨成了，功勞是你夏言的。可一旦中間出了任何岔子，比如錢不夠了，或者前線打了個敗仗，那責任，可就全是你夏言一個人扛了！因為是你，力主乾這件事的！\\n\\n這等於，是把夏言和曾銑，打包捆在了一起，直接推到了嘉靖皇帝那多疑的槍口之下。\\n\\n“高……實在是高啊！”嚴嵩忍不住擊節讚歎。他看著自己的兒子，眼神裡充滿了驚歎和一絲畏懼。\\n\\n他知道，這張為夏言量身定做的大網，已經撒下。\\n\\n而那封來自塞上的、充滿了報國熱血的奏疏，根本不是什麼功勞簿。\\n\\n它，是夏言的催命符。\\n\\n第二天，朝會之上。\\n\\n夏言果然慷慨陳詞，將收複河套的意義，拔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百官紛紛附和，氣氛熱烈到了極點。\\n\\n就在夏言最誌得意滿，享受著眾人敬仰的目光時，嚴嵩出班了。\\n\\n他完全按照嚴世蕃的劇本，將那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情真意切。他先是大讚夏言“有漢唐名臣之風”，又表示自己願意“毀家紓難，以助王師”。那副忠心耿耿、顧全大局的模樣，讓許多原本對他有成見的清流官員，都為之動容，心想這嚴嵩今天是怎麼了，轉性了？\\n\\n最後，他話鋒一轉，用最謙卑的語氣，將最終的決定權，“恭恭敬敬”地交還給了紫禁城深處的那位“神仙天子”。\\n\\n夏言聽了，心中雖然覺得嚴嵩今天有些反常，但聽著這些吹捧的話，還是十分受用。他正沉浸在即將成為“中興名相”的偉大幻想裡，哪裡會想到，這裡麵藏著如此歹毒的算計。\\n\\n他大手一揮，大包大攬地說道：“嚴閣老所言甚是！此事，我必會親自麵呈聖上，求得陛下恩準。糧餉之事，也無需惟中操心，戶部自有調度！”\\n\\n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扛在了自己的肩上。\\n\\n散朝後，夏言躊躇滿誌，帶著曾銑的奏疏和自己連夜擬定的詳細計劃，直奔西苑，請求麵聖。\\n\\n嚴嵩緩緩地走在回府的路上，秋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他回頭，望了一眼紫禁城那金色的琉璃瓦，在心中默唸道：\\n\\n夏閣老，一路走好。這，可是你自己，一頭撞上去的。\\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