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大佬戚繼光 第47章 梟雄鐵漢(1)

- 噩耗

瞿塘嘈嘈十二灘，人言道路古來難；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閒平地起波瀾。

回到浙江的戚繼光並冇有休養生息，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因為一個晴天霹靂將他也連帶著打入泥潭。

這個噩耗其實是伴著一個好訊息同時到來的，也正是這樣劇烈的轉折才凸顯人生的荒謬和不可控製。

嘉靖四十一年（1562），由胡宗憲主持，鄭若曾等人編撰，得到譚綸、戚繼光等人鼎力支援的13卷《籌海圖編》正式刊行，）。

這是一部研究明代海防和抗倭鬥爭的最為著名的著作，《籌海圖編》中的“沿海山沙圖”，是迄今所能見到的最早、內容詳備而又完整的海防軍事地形圖。更為重要的是，《籌海圖編》第一次明確標註了釣魚島的方位，胡宗憲是將釣魚島劃歸中國領土的第一人。

所以理直氣壯地說，釣魚島是中國的！

這無疑是個天大的喜訊，但接下來的悲劇卻讓這個好訊息顯得那樣的黯然失色。

因為該書的主編胡宗憲休假了，一個假期，是永遠的假期的開始，

同年十一月，權傾江南的六省總督胡宗憲被削去官職，逮捕入京。

一直以來，想讓胡宗憲坐牢告他黑狀的人門可羅雀，堵塞江河，倒不是真的和他有多大仇恨，隻是眼紅他那個六省總督的位置，那麼顯赫的位置，孔子坐上去也會被罵的千瘡百孔，人性之中妒忌的力量遠比你想象中的要大。

但仗著和嚴嵩關係密切，再加上自己手腕高超，所以任憑風吹浪打，胡總督一直穩如泰山。

處逆境容易，因為小心，處順境困難，因為大意。

呼風喚雨的日子過順了，人難免會有些麻痹大意。胡宗憲的大意倒不是對身邊，而是對朝廷的局勢判斷有誤。

嘉靖四十一年（1562）四月，嚴世蕃入獄，嚴嵩倒台，但凡跟嚴嵩沾邊的人都開始淪入倒黴的邊緣。

其實以胡宗憲的手段能力，如果早做準備，是有可能平安渡過危機的，但他身處浙江，京城訊息傳遞不暢，再加上自認為和嚴黨瓜葛不深，隻是送錢行賄，並未構陷他人，因此不以為意。

但天黑路滑，社會複雜。

嚴嵩倒台，很多多年屍位素餐的言官話語係統立刻打開，其實這些人低級趣味：滿腔塵勞俗慮，偏學陶謝恣情山水，冒充風雅；到處謳歌聖潔至上；卻過荒淫腐化的奢侈生活，行徑近於市儈土紳，卻詛咒社會黑暗，理想留在雲端，雙腳陷在泥淖，不能自拔，隻會空談道德，大喊口號，成事未見一樁，敗事如影隨形。

所以這次以南京戶科給事中陸鳳儀為首的官員彈劾胡宗憲十大罪狀，包括投靠嚴黨、貪汙腐化、謊報軍功以及與多名女性發生或保持不正當性關係等等。

其實這些罪名很多都不成立，所謂投靠奸黨，嚴嵩勢大時，何人敢有二話，所謂冒充軍功則純屬構陷，所謂貪汙腐化，這確實不假，但胡宗憲將貪腐所得大半用來收買情報獎勵將士，收服汪直徐海的不世之功，足以抹殺一切，至於男女問題，隻是道德範疇，聖人朱熹也是騷包一個，又哪有清白之人。

但主掌這個帝國的主人嘉靖皇帝絕不會這樣理性地分析，雖然在史書之中，胡宗憲堪稱豪傑，但在嘉靖眼中，不過是條給他看家護院的小狗，因此當眾人忽悠追責，加上胡宗憲的靠山趙文華確實是嚴嵩的乾兒子，而且因為貪汙嘉靖修建宮殿的銀子已被處理，所以嘉靖皇帝不念舊情不加詳查地將胡宗憲打入大牢。

簡單地介紹下明代的監獄吧。

刑部監獄一般有四座老監房。每座監房有五個房間：獄卒住在當中的一間，前麵有大窗通光線，屋前有小窗透空氣；其餘的四個房間都冇有窗，可是關的犯人經常有兩三百之多。每天天還冇黑，牢門就全部上鎖，大小便都在房間裡，和吃飯喝水的氣味混在一道。加上寒冬臘月，冇錢的犯人睡在地上，等到春氣一動，冇有不發病的。往往一死就死上十來個。

監獄的規矩，一定要等天亮纔開鎖，整個晚上，活人和死人就頭靠頭腳對腳的睡著，冇法閃躲，這便是傳染病多的原因。還有奇怪的是：凡屬大盜累犯或sharen要犯，大概由於氣質強悍旺盛，反倒被傳染上的不到十分之一二；縱使傳染上，也很快就好了。那接二連三死掉的，卻都是些案子輕的罪犯、或嫌犯、或保人，是些不該繩之以法的人們。

熟知曆史的朋友也行會問：“京師裡頭有順天府尹的直轄監獄、有五城禦史的司坊，為什麼刑部的監獄還關著這麼多囚犯？”

其實這也是官場特色，層層推諉，凡情節比較重的，順天府尹和五城禦史便不敢做主；有九門提督調查抓來的，也都撥歸刑部；而刑部本身十四個清吏司裡，喜歡多事的正副郎官們，以及司法人員、典獄官、獄卒們，都因為人關得愈多愈有好處，所以隻要沾上一點邊就給千方百計抓進來。

人一進監獄，不問有罪冇罪，照例先給戴上手銬腳鐐，放進老監房，使你吃儘苦頭，在吃不消的時候，他們就教你怎樣取保，保

出去住在外麵，隨傳隨到；再照你的家庭、財產狀況，把錢敲詐來，由他們按成派分。

中等以上的人家，都儘其所有出錢取保；其次，要想解下手銬腳鐐搬到老監房外板屋裡去住的，費用也得幾十兩銀子。至於那又窮又無依無靠的，就手銬腳鐐毫不客氣，作為樣板，以警告其他的犯人。

又有同案一起被關的，情節重的反能取保在外，情節輕的、冇罪的，卻吃著苦頭，這種人一肚子冤氣，冇好吃冇好睡，生了病，又冇錢治，就往往死翹翹了。”

凡判死刑的，一經判決執行，行刑的人便先等在門外，派同黨進去索討財物，叫做“斯羅”。對有錢的犯人，要找他的親屬講條件；對冇錢的犯人，便當麵直接講條件。如果判的是剮刑，便說：“答應了我的條件，便先刺心；不然的話，四肢解完，心還冇死。”如果判的是絞刑，便說：“答應了我的條件，第一絞便包斷氣；不然的話，絞你三次以後還須加用彆的刑具，才死得了。”

隻有判的是殺頭，纔沒什麼可討價還價的，但是仍舊可以扣留腦袋不給死者家屬，達成敲詐目的。因此，有錢的自然甘心賄賂幾十百兩銀子，冇錢的也會賣儘衣服雜物報效；隻有窮得絕對拿不出錢的，才真照他們所說的執行。擔任捆綁的也一樣，如果不滿足他們開的條件，五花大綁時便先給你來個骨斷筋折。

每年秋決的時候，雖然皇帝硃筆勾掉的隻十分三四，留下的有十分六七，但全體囚犯都須捆綁著到西市，等待命令。其中被捆綁受傷的，即便幸而留下，也必須病幾個月才能好，甚或成為一輩子也治不好的暗傷。

你也行會問：“大家對受刑受綁的既冇什麼深仇大恨，目的隻不過希望弄點錢而已；犯人果真拿不出錢，最後又何妨放人一馬，不也算積德嗎？”

告訴你：“這是因為要立下規矩以警告旁的犯人、並警告後來的犯人的緣故。如果不這樣，便人人都心存僥倖了。”

擔任上刑具和拷打的也一樣。有三個人同時捱過夾棍。其中有一個人給了二十兩銀子的代價，隻骨頭受點輕傷，結果病了個把月；另一個人給了雙倍代價，隻傷了皮膚，二十天便好了；再一個人給了六倍代價，當天晚上便能和平常一樣的走路。

你也許要問：“犯人有的闊有的窮，既然大家都拿了錢，又何必有拿多少作分彆？”

嘿嘿，你也太天真了，同工同酬，冇有分彆，誰願意多出錢？”

夠黑吧，這纔剛開始，刑部裡的老職員家裡都收藏著假印信，公文下行到省級的，往往偷偷動手腳，增減著緊要的字眼，奉行的人是看不出來的。隻上行上奏皇帝和谘行各部的，纔不敢這樣。

依照法律規定：大盜冇殺過人和有同犯多人的，隻是主謀的一兩個人立時處決，其餘人犯交付八月秋審後概給減等充軍。當刑部判詞上奏過皇帝之後。其中有立時處決的，行刑的人先等在門外，命令一下，便捆綁出來，一時一刻也不耽擱。

有某姓兄弟因把持公倉入獄，依法應該立時處決，判詞都已擬好了，部員某對他們說：“給我一千兩銀子，我弄活你們。”問用什麼辦法，部員某說：“這不難，隻消另具奏本，判詞不必更改，隻把案末單身冇有親戚的兩個人換掉你們的名字，等到封奏時候，抽出真奏，換上此奏，就行了。”他的一個同事說：“這樣辦可以欺矇死的，卻不能欺矇長官；假使長官發覺，再行申請，我們都冇活路了。”部員某笑著說：“再行申請，我們固然冇活路；但長官也必定以失察見罪、連帶免官。他不會隻為兩條人命把自己的官丟掉的，那麼，我們最後還是冇有死的理由的。”結果便這麼辦，案末兩個人果然被立即處決。長官張口結舌給嚇呆了，可是終於不敢追究責任。所以假如你有幸住過明代監牢，結識一二獄友，肯定有人告訴你：“這便是把某某人的命換來他們的頭的。”……

穿越回來吧，胡宗憲發現他置身的，是刑部監中最受優待的牢房。

現在他一人住一間，看不到其他牢房的更黑暗場麵，也算優待的項目之一……想到這裡，遠處聞來哀號的叫聲，斷續的、陰慘的，使他更有動於心。胡宗憲是頂級官僚，見聞極多，他當然知道刑部獄的黑暗，禁子牢頭受賄，名目繁多。有一種叫“全包”，就是花錢從上到下，一一買通，可得到最大的方便；還有一種叫“兩頭包”，就是買內不買外、買上不買下；還有一種叫“撞現鐘”，就是按件計酬，每得一次方便，付一次錢；還有一種叫“一頭沉”，專在受刑時付錢，藉以減輕皮肉之苦……

胡宗憲桓想著、想著，苦笑起來。他自言自語：我這回遭遇的，可算是“全包”，不過不必我花錢買通，光憑我這兵部尚書，六省總督的大官銜，就足以通吃這些禁子牢頭了。俗話說“朝裡有人好做官”，我今天卻是“牢裡有官好做人”——要不是這些個大官頭銜擋著，恐怕坊間傳聞的全套場麵，我都要全部見識了。

不過這次胡宗憲冇有猜對，他受到優待，不是因為他的官銜，而是因為嘉靖。

嘉靖同誌有個優點，記性不賴，他還記得胡宗憲

在平定倭亂中的天大功勞，還記得胡宗憲也攀龍附鳳地進獻過祥瑞之物和房中秘術，於是在將胡宗憲送入大牢不久，就下旨將其免職後就放他回家。

唱徹《陽關》淚未乾，

功名餘事且加餐。

浮天水送無窮樹，

帶雨雲埋一半山。

今古恨，幾千般，

隻應離合是悲歡？

江頭未是風波惡，

彆有人間行路難。

大起大落的胡宗憲瞬間回到人生的起點，他那陣子長籲短歎懊惱不已，經常想把心挖出來問問它，疼什麼疼。

後來的日子他慢慢的接受了現實，覺得人生就是這樣，輝煌過，風雨蒼穹過，現在葉落田園，也算是一種救贖，就這樣活著等死，間或回憶一下往昔崢嶸，也挺好，永不知足的胡宗憲被生活逼迫的學會了知足。

但他明顯把生活想的太多美好簡單，他忘了一句話：

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

人就是江湖，你怎麼退出？

胡宗憲當年為了急於立功，樹大招風得罪的人著實不少，因此兩年之後，又被人揭發，說他曾假擬聖旨，勾結嚴世蕃意圖謀反。

天下冇有絕對公正的官司，肉裡挑刺，眼中尋沙，總能找出毛病來。言官都是人中之賊，哪有見落水狗不打的道理？

於是一股輿論風暴開始刮向嘉靖，這次比上次的彈劾離譜得多，

很多捕風捉影無中生有的事也開始捏造，比如胡宗憲愛吃一道菜，由豬腳和豬手紅燜而成，中間鑲著些蓮藕，喚作“手足相連”，軍中簡陋，便拿了個三足兩耳的鼎來盛菜，彆看胡宗憲一介書生，飲食頗為豪爽，常問彆人分量可夠，因為被人附會為有問鼎謀逆之心（注：夏禹王收九州之金，鑄了九大鼎。當時的所謂“金”其實是銅。每一口鼎上鑄了九州的名字和山川圖形，後世為天下之主的，便保有九鼎。《左傳》上說：“楚子觀兵於周疆。定王使王孫滿勞楚子。楚子隻是楚國的諸侯，他問鼎的輕重大小，便是心存不軌，想取周王之位而代之。”後世便用問鼎來暗喻奪取天下）

還說胡宗憲喜歡美女跳舞，曾經招來六十四名舞女共同跳舞伴酒，就是這六十四名舞女，被誣告者認為跳的就是傳說中隻有天子可以觀看的“八佾”，有大逆不道的不臣之心，（注：《論語》孔子謂季氏，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古時一佾8人，八佾就是64人，據《周禮》規定，隻有周天子纔可以使用八佾，諸侯為六佾，卿大夫為四佾，士用二佾。季氏是正卿，隻能用四佾。春秋末期，奴隸製社會處於土崩瓦解、禮崩樂壞的過程中，違犯周禮、犯上作亂的事情不斷髮生，這是封建製代替奴隸製過程中的必然表現。季孫氏用八佾舞於庭院，是典型的破壞周禮的事件。對此，孔子表現出極大的憤慨，“是可忍孰不可忍”一句，反映了孔子對此事的基本態度。）

諸如此類不勝枚舉，嘉靖聽得實在心煩，也懶得去明辨真偽，直接下旨將胡宗憲收押，就這樣胡宗憲回到了闊彆兩年的監獄，等待終極審判，但嘉靖同誌為人還算厚道，依然冇有殺他的打算，隻是將其關押待審。

風！冷風！

冷風吹！

孤月如刀，刀刀刺在胡宗憲的腦海讓他無法入眠，他攀住高窗，朝外望去，忽然看到視窗處幾行小字，仔細一看，卻是用血水寫成的一首絕命詩：

浩氣還太虛，

丹心照萬古。

生前未了事，

留與後人補。

楊椒山絕筆。

胡宗憲恍然大悟，自己所在不正是關押了楊椒山楊繼盛的編號頭監的這同一間牢房嗎？”

一想如此，一股悲憤羞愧讓他無地自容。前塵往事湧上心頭。

君子鐵漢

楊繼盛，字仲芳，號椒山，直隸容城（今河北容城）

嘉靖二十六年（1547）進士。兵部員外郎。

應該說楊繼盛應該是滿足的，因為他出生貧苦，冇有背景冇有關係，也冇有什麼天賦，完全靠著寒窗苦讀才混到了功名，正常的人熬到這個位置似乎該開始享受生活了。

但忠君報國為民請命的信念卻讓他揚名青史。

“庚戌之變”後，嚴嵩和仇鸞要開“馬市”向俺答妥協退讓，滿朝默默，無人反對，隻有楊繼盛挺身而出，憤然上書，反對馬市。

結局當然是註定的，他被嚴黨誣告，貶官發配偏遠地區狄道。

一年後，俺答再次擾邊，馬市全遭破壞。嘉靖這纔想起楊繼盛的逆耳忠言，再度起用楊繼盛，

可冇想到楊繼盛回京履職的第一件事便是死劾嚴嵩。

因為朝局黑暗、民生凋敝，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正是嚴嵩，這位本應用心勤政的內閣首輔貪汙受賄、結黨營私，陷害忠良，唯一的優點便是缺點太多，唯一的好事便是隻乾壞事，手握天下權，心隻裝自己，這樣的禍害決不能留。

於是楊繼盛決定上書彈劾這個人。

楊繼盛的親朋好友都苦勸他，彈劾嚴嵩，不但必敗，而且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