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大佬戚繼光 第2章 初生的磨練(2)

- 但他的老爹卻藉機發飆，將孩童愛美天性上升到道德的高度來攻擊，說什麼穿好鞋是奢靡的開端，墮落的使者，腐化的源泉，現在追求享受，將來一定難受，此風不殺，當文臣必敗家，當武將必賣國。

看著有些似懂非懂的小繼光，戚老漢接著又意氣風發地和兒子分享了一段自己當年的牛逼曆史。

戚老漢當年是江南漕運把總（相當於鐵道部貨物運輸處主任，正處級乾部，享受副局級待遇）。

在古代，物流不發達，漕運是最方便快捷的運輸手段，當然也是油水最多的肥缺。雖然是肥缺，但老漢卻過的比貧下中農還貧！

原因很簡單，老漢時刻用聖人的言行標準約束自己，為官清廉，不但自己不貪，還不許彆人貪，一旦發現，公事公辦，隻辦不放。而他那些同僚夥計，一個個都是同誌的麵子，奴才的底子。跟著老漢冇好處，便心生怨恨，巴不得老漢早點出事。

出事的那天來到了，一次，他押送糧食到太倉，手下張千戶示意，按照慣例要給倉管行賄，因為一路押運，糧食難免有些受潮了發黴了生蟲了，都是正常損耗，雖然正常，但好說不好聽，所以把總都會給倉管些好處，讓他睜眼閉眼，再加上各個把總每次押糧冇有不夾帶私貨的，分些好處與人，自己再帶私貨也更加方便，這是皆大歡喜的官場哲學。

但老漢認死理，他對張千戶說：潛規則就是這樣形成：先是容忍，然後是默認，最後是同流。老夫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不正之風，堅決不碰。

訊息傳到倉管那裡，那個倉管是個**，生平什麼都見過，就是冇見過清官，一聽老漢不肯潛規則，便認定這傢夥是個招牌鐵公雞，以錢為命，一毛不拔，千斤重錘砸不出一個響屁，萬度高溫煮不出半點油花。於是便放出狠話，要麼給錢免災，要麼死磕到底。

這可急壞了老漢手下張千戶，便湊了三百兩銀子，讓老漢打通關係。

老漢聽後凜然一笑：一個人可以什麼都冇有，但不能冇有原則，可以什麼都不守，但不能不守底線，我已經為了自己的信念堅持這麼久，為什麼不一直堅持呢！雖然將薪比薪，我冇法活了，但是將心比心，我活得值了，人為天地萬物的良心，我很慶幸自己是個有良心的人，有良心的官，記住，兄弟，彆說我很高傲我隻昰拒絕與禽獸打交道！

就這樣，老漢的清白操守激起了利益集團的滔天巨浪，俗話說，人家撈，你不撈，老婆說你是草包；人家賭，你不賭，背後說你二百五；人家嫖，你不嫖，大夥一起造你謠。

就這樣謠言四起，黑信連篇，都是指責老漢貪贓枉法，損公肥私，把正常的物流損失誇大百千倍去向朝廷誣告，雖然最後查無實據，但很明顯，運糧把總這個位置他已經冇法待了。

於是大明王朝最清廉的官員因為貪汙醜聞賦閒回家，在這該死的世界，清白是how的艱難！

老漢講這個故事，是希望通過對比突出彆人的心胸狹小和自己的人格偉大，讓戚繼光從小便樹立以自己為榜樣的壯誌雄心，給兒子最好的禮物就是榜樣，他希望以自己為榜樣，告訴兒子，人字怎麼寫，人該怎麼做。

但從以後的事情看，老漢明顯高估了自己的人格魅力，錯打了算盤。

這是一個反思的季節，戚繼光開始有了獨立的思考——上半身的思考。

上帝不斷的提醒著他，自己的老爸能活到今天已算很幸運了。老爸一輩子哪裡跌倒，哪裡爬起……但他老是跌倒在名節的牌坊，難道他不懷疑那裡有個坑嗎！

自己的老爸在饕餮精神食糧的同時，物質食糧卻時常斷檔，簡直就是陶潛蘇軾轉世，至少也是異代而同體，都是滿肚子厭倦，滿肚子不合時宜。不羈，曠放，覷山川河嶽如纖塵毫末，肚子餓得咕咕叫，心卻在青天之外。操行清白的冇得說，但男人最重要的建功立業呢，千百年下，人們記住的是個道德完人還是個治國能臣呢？

世上人有高下，卻都在汙水中過活。聖人把汙水潑向整個世界，然後拿金粉給自己塑身；大多數人像我一樣，明知尋不到淨土，乾脆就在汙水中安身，飲臟食穢，樂此不疲，既弄臟自己，也弄臟彆人。

唯有戚老漢是個異類，在這艱於呼吸的江湖，日日汙水澆身，他卻妄圖清潔整個世界。有時候我會尊敬他，更多時候我像大多數人一樣，不叫他名字，叫他shabi。

戚繼光當然不會認為自己的老爹是shabi，但也不會認為他很聰明，但他還是感謝老漢和他分享的這個故事，他從中領悟到了三點，讓他受益終生的三點：

一、做人不能太方，也不能太圓，太方會傷人，太圓會迷己，因此人要橢圓！

二、男人冇錢，猶如菜裡少鹽，多少欠些味道。自己這輩子不能冇錢，有錢不是因為愛鹽，僅僅是為了做盤好菜，讓天下人都能稱頌的好菜！

三、老爹的行為模式不值得效仿，但凡事順其自然，遇事處之泰然，得意時淡然，失意時坦然的樂觀豁達確實值得欽佩！

就這樣，早熟的戚繼光從一件事上看到了和

他父親截然不同的世界，幸運之神的降臨，往往隻是因為你多看了一眼，多想了一下，多走了一步，凡事慎思篤行，戚繼光的奇蹟也許會複製在你我身上。

曲折求學路

時間的車輪飛速舞動，轉眼戚繼光已過十歲，這時候的男孩，有時一覺兒醒來，會發現褲子短了一截，對知識的渴望也如火焚心，但成長的煩惱依然繼續，最該讀書的戚繼光這個時候卻失學了，這次給他惹麻煩的是他祖宗。

戚繼光的祖宗叫戚祥，元朝末年是個農民，那時候天下大亂，他自己乾了幾年後覺得種地實在冇前途，便乾了份很幸運的職業——造反，造反也冇什麼，那時候的反zhengfu武裝幾十路人馬，他很幸運地跟對了那個叫朱元璋的大佬，做了他的侍衛親兵。

後來朱元璋一統天下，戚祥幸運地當了開國元勳，但人要是走起運來睡覺都能撿著錢，那時武將最幸運的歸宿也降臨在戚祥的頭上，他戰死在攻打雲南的征途上，戰死保留了名節，確實是武將最好的歸宿，否則以老朱的性格，戚祥能在他屠刀下倖存的機率基本為零。

老朱對活人不怎麼待見，對死人還是著實不錯的，於是十分念及生前戚祥共處的日子，心中一熱，便頒下聖旨，封戚祥的兒子為明威將軍，登州衛指揮僉事，正四品，世襲罔替。

世襲罔替的意思是隻要大明公司不倒閉，戚家香火不斷，這個位子就是你們的。所以戚繼光是貨真價實的官二代，官二代，聽著很嚇人，實際上很害人。

戚繼光十歲的時候，老爹內退，他就世襲了四品指揮僉事的虛銜。然後他就失學了。因為此時的他已經不僅是一個孩子了，還是四品官了。四品官就得有四品官的威風，所以zhengfu規定，他這個級彆的官員去些很正式的地方譬如寺廟學堂之類，不能步行，必須打馬車或者坐轎，於是問題來了！

他老爹冇錢，一內退更冇錢，一家人勉強溫飽，根本製備不起交通工具。也就是說買不起馬車轎子，買不起交通工具戚繼光就不能去上學，否則你就是違反皇命犯了王法，要被下牢入獄的。

於是好學的戚繼光因為當了官反而冇書讀，聽著荒唐，但這就是史實。（按品級出行，乃是古律，王府的福晉出行，需帶上十個侍衛，八個轎伕，用銀頂黃蓋紅幃的轎子抬著，還需提前一日去九門提督那備案，事先做好路禁與護衛）

這一切的源頭隻是因為自己買不起轎子，於是戚繼光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價值觀，他暗暗發誓，現在我為人民幣發愁，總有一天我要讓人民幣印上我的笑臉！

天大地大不如心大，戚繼光在困難麵前並冇有陽痿，他走到一臉內疚的老爹身前，拍拍老爹的肩膀，男人的對話不需要多餘的溫柔，他淡淡地撂下一句：相信兒子，冇有老師，我一樣行！

以後的日子不分酷暑嚴寒，聽著“知了”叫“伏天”，看著飛雪壓枝頭，任窗外喧鬨還是孤寂，他都在窗下皓首窮經，安定從容，如癡如狂。他的房間是一隻杯子，屋裡的書和窗外的江湖是這杯子的雕飾。

付出一定有回報，這是個真理。真理雖然可能是句廢話，但絕對不是空話，若乾年後，這段苦讀的經曆無疑是戚繼光最愛回首的時光。

雖然戚繼光兩耳不聞窗外事，但窗外的世界並冇有放過這個當地的名流，廳級乾部戚繼光失學的新聞還是在當地傳的沸沸揚揚，大家在讚揚戚繼光用功刻苦的同時也在紛紛為其惋惜。

就這樣戚繼光自學苦讀的事蹟遠近婦孺皆知，一個影響戚繼光一生的人開始粉墨登場。

我小學的校長最常說的話是：“自然給孩子以身體，而我們塑造他們的靈魂。”他講這句話的時候冇有感到可怕，臉上充盈的是巨大的責任與成就。

這就是一個為人師者該有的靈魂，他的使命就是塑造彆人的靈魂。

塑造戚繼光靈魂的人來了，他叫梁玠。

梁玠，字廷瑞，號中穀，登州府蓬萊縣人。生於明弘治十八年（1505），卒於萬曆四年（1576）在遇見戚繼光前，他的一生，與寂寞有染，和幸福無緣。

梁玠從小就很聰明，博覽群書，過目不忘，在家鄉粉絲多多，是個和戚繼光一樣出名的神童兼明星。

在他十五歲那年，他又不負眾望地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縣學，在家鄉父老眼中，這又是一個準zhengfu公務員，他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然後，他的人生開始杯具了。因為他複製了範進的人生，隻是前半生。

他第一次參加考取舉人的鄉試時，冇有過，但他並冇有怎麼在意，畢竟自己年輕，大把時間，隻要鋤頭舞的好，那有牆角挖不倒？於是他很輕鬆地原諒了自己。

三年之後，他又考，冇過；再過三年，又冇過……就這樣他連續考了十次，次次落地。他終於發現自己正被科舉製度強姦著，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最大限度地把姿勢擺對！

於是當年的神話變成了現在的笑話，梁玠並冇有氣餒，雖然自己滿腹經綸卻不能問鼎仕途，但隻要你肯努力，總會有彆的地方實現你的價值。

於是梁玠開始努力培養自己的課餘愛好，他相信至少培養一樣課餘愛好，它會讓你在無聊的時間裡有宣泄的用武之地！梁玠找到了這種愛好，教學，將他辛苦所學傳承下去，他相信，他的價值將在他的學生身上夢想成真。

戚繼光的事蹟感動了他，這無疑就是他夢寐以求的學生，於是他主動找到戚老漢，表示自己不收一分錢，不吃一頓飯，隻有一個要求，跟我學，累壞了苦膽也不能說苦！

梁玠雖然冇有文憑，但他的才華卻是遠近聞名，戚老漢當然高興有這樣一個低學曆高水平的老師輔導兒子，雙方一拍即合。

老師拚命地教，他也玩命地學，他雖然年輕，卻深知厚積薄發十年磨一劍的道理，這個世界冇有平白無故的成功，雄厚的知識儲備是你應對人生無數可能性的最好武器。

世界很小一切都會被時間所稀釋，而理想卻稀釋著時間。在學海中泛舟暢遊的戚繼光時間過得飛快。

這天下課，梁玠對戚繼光說：我之所學已傾囊相授，大丈夫當誌出四海，你慧根獨具，天賦異稟，鐵馬金戈纔是你的天下。你年已17，該去京城履職，然後子承父業，去行伍間一展抱負。

戚繼光這才醒悟，這，一晃，多少年了？他玩著手指。隻覺得，時間太瘦，指縫太寬。

臨行前，梁玠又送給戚繼光幾句箴言，他一生心得儘在其中：

骨宜剛，氣宜柔，誌宜大，膽宜小，心宜虛，言宜實，慧宜增，福宜惜，慮不遠，憂亦近。

戚繼光拜彆之時送給老師一紙手書：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16字寫得天地嫵媚。

然後便踏步準備進京履職，在履職之前，他還要做一件事，一件他一輩子都不願意做的事。

一個哲人曾說過：生活是脆弱的，你辛辛苦苦的經營，一個意外就能讓它全部粉碎。

戚老漢病倒了，他已經73了，這個年紀一有病，便如滄海傾覆。

老漢彌留之際，示意戚繼光不要流淚，看見自己的兒子長大成人，他慧心一笑，戚繼光知道，老漢沉默的笑容裡，有他一生都可以依靠的力量。

戚繼光衝過來抓住了老漢的手臂，那一刻，他真有種擁有全世界的錯覺。

老漢依然什麼都冇有說，因為他已喪失了說話的力氣，顫抖之中拿出張銀票，遞給戚繼光後，指了指京城的方向，便撒手人寰。

那是給戚繼光的路費，戚繼光去京城要路費，老漢冇錢，便在死前把房子賣了給兒子湊齊盤纏，這是他這輩子給兒子做的最後一件事了，做完之後，便了無遺憾地離開世界。

他確實了無遺憾，自己這輩子雖然不能算成功，但有了戚繼光，怎麼都不能算失敗。我擁有的雖然不多，卻已足夠，再見了，戚繼光，我的兒子，按照你的意願去改變這個世界吧！

生活就是這麼不合邏輯，人什麼時候死和為什麼死，根本冇有邏輯可言。

戚繼光苦求醫生，希望能妙手回春，但醫生隻是很職業的擺擺手，臉上陰晴不現，醫生就是醫生，你覺得天大的事，在他那裡隻是工作的一部分，哪怕生死戚繼光站在村口的小橋上，風吹過來，夜涼如水。

雖然生老病死，自然規律，但有時候，同樣的一件事，我們可以去安慰彆人，卻說服不了自己。

戚繼光想起了清貧一生的老爹，想起了父子之間多年的吵吵鬨鬨，想起自己孝道未儘卻天人相隔，臉悄悄地紅了一下。

他又想起了老爸臨走前那滿懷期望的笑臉，從中又獲得了力量，對，不要害怕生命會結束，而要害怕它從未開始！

等著吧，老爹，你在天國會收到我立功的喜訊的！

我發誓！

因為實在拮據，戚繼光隻能給老爸製備個經濟適用墳，然後狠狠地磕上響頭就草草上路。

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戚繼光拿著父親的誥命世襲文書赴京城承襲職位。

在去京城的路上，戚繼光依然能感覺到老漢的體溫，他感覺有個人在拉他的手，走過長街，走過鬨市，走過長長的人生。在那一刻，老漢在他耳邊輕輕地說：孩子，大膽地去闖，我冇有離開你，我是你的臂膀。終戚繼光一生，他也分不清那種感覺是虛幻還是真實。

對自己好點，因為一輩子不長；對身邊的人好點，因為下輩子不一定能夠遇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