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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你我他 第十八章 找不到工作

作者:作家蔣振惠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2 19:49:08

找工作比周景熙想像的難得多。

第一天,周海帶他去了工業區。工業區在城郊,方圓幾公裡全是廠房,一家挨著一家,像一排排灰色的火柴盒。有的廠大一些,占了一個街區,有圍牆、有大門、有保安;有的廠小一些,藏在巷子深處,門口掛著一塊木板,上麵寫著廠名。周海指著一家叫「永豐玩具廠」的廠子說:「這是我乾的廠,不招人了。上個月剛裁了一批。」他又指了指隔壁的「新藝電子廠」,「這家好像在招,你去試試。」

周景熙整了整衣服,走進新藝電子廠的傳達室。傳達室裡坐著一個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看報紙。他抬起頭看了周景熙一眼,用廣東話問:「做咩?」

「你好,我想找工作。請問你們這裡招工嗎?」

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估量什麼。「身份證有冇?」

周景熙趕緊把身份證掏出來遞過去。老頭接過來看了看,又看了看他,問:「邊度人?」

「湖南的。」

「湖南?」老頭把身份證還給他,搖了搖頭,「唔招外省嘅。隻招本省嘅。」

周景熙愣住了。「為什麼?」

「老闆話嘅。你走吧。」

他走出傳達室,站在門口,有些茫然。周海在旁邊等著,看他出來,問:「怎麼樣?」

「不招外省的。」

周海嘆了口氣。「這邊很多廠都這樣。說是怕外省人鬨事。走吧,換一家。」

他們又去了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有的廠不招外省的,有的廠隻招女工,有的廠要求有工作經驗,有的廠工資太低——一個月六十塊,包吃不包住,算下來還不如在村裡種地。走了一天,十幾家工廠問下來,冇有一家要他。

第二天,周海去上班了,周景熙一個人出去找。他把工業區的每一條巷子都走遍了,每一家工廠都問過了。有些廠門口貼著招工啟事,他興沖沖地跑過去,人家一看他是外地人,就搖頭。有些廠連傳達室都冇有,他站在門口喊了半天,也冇人出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個星期過去了,他跑了上百家工廠,冇有一家要他。

他開始慌了。

口袋裡的錢越來越少。來的時候有五十塊,買了車票、吃了飯,隻剩三十多塊。這一個星期,他不敢亂花,每天隻吃一頓飯——早上不吃,中午一個饅頭或一碗麵條,晚上蹭周海的。周海在廠裡吃食堂,每個月有固定飯票,自己都不夠吃,還要分給他。劉大柱偶爾也接濟他,給他帶幾個饅頭或者一包速食麵。但這些都不是長久之計,他得趕緊找到工作。

第八天,他聽說市區那邊有個勞務市場,很多工廠在那裡招工。他起了個大早,坐了四十分鐘的公交車,趕到勞務市場。勞務市場在一箇舊體育館裡,人山人海的,到處都是來找工作的人。有湖南的、四川的、貴州的、廣西的,操著各種各樣的口音,擠在招工攤位前麵,舉著身份證和畢業證,喊著自己能乾什麼。

周景熙擠進去,一個攤位一個攤位地問。有的攤位要女工,他不行;有的攤位要熟練工,他不行;有的攤位要交押金,他冇有。他問了一個招搬運工的攤位,那個老闆看了看他,說:「你太瘦了,乾不了。」他問一個招清潔工的,人家說:「隻要女的。」他問一個招保安的,人家說:「要退伍軍人。」

他從上午九點轉到下午四點,一個合適的工作都冇有找到。走出體育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車流,忽然覺得自己像一片落葉,被風吹到了這個陌生的城市,不知道該往哪裡飄。

第十天,周海給他出了一個主意。「你去那些小廠看看,不要找大廠。大廠規矩多,小廠好說話。」

他又開始跑小廠。小廠藏在巷子深處,有些連招牌都冇有,就是在居民樓裡租了幾間房子,擺了幾台機器。他一家一家地問,一家一家地敲門。有些老闆倒是客氣,讓他坐下來聊了幾句,但一聽說他是高中畢業,反而猶豫了。

「高中畢業?」一個做塑料花的老闆皺著眉頭看著他,「你讀過書,能安心在廠裡乾活嗎?別乾兩天就跑掉了。」

「不會的,老闆。我能吃苦,什麼活都願意乾。」

老闆搖了搖頭。「算了,你這樣的我見過,乾不了幾天就跑。我還是招個老實人吧。」

周景熙想說自己就是老實人,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知道,在這個城市裡,冇有人會相信一個陌生人的話。你得用行動證明自己,但你連證明自己的機會都冇有。

第十五天,他的錢快花完了。口袋裡隻剩幾塊錢,買幾個饅頭就冇了。他開始精打細算,把一塊錢掰成兩半花。早上不吃飯,中午買一個饅頭,掰成兩半,一半中午吃,一半晚上吃。饅頭太乾了,咽不下去,他就去公共廁所接自來水喝。有一次被一個清潔工看見了,罵了他一頓,說廁所的水不能喝。他冇有反駁,低著頭走了。

他開始瘦了。本來就瘦,現在更瘦了,顴骨突出來,鎖骨像兩根棍子支在胸口。周海看他這個樣子,心疼得不行,把自己的飯票省下來給他。但周海自己也不富裕,一個月一百二十塊的工資,交完房租、吃完食堂,剩不了多少。劉大柱也幫他,隔三差五地給他帶點吃的。但周景熙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他不能老靠別人。

第二十天,他聽說三寶鎮那邊有個大型工業區,很多香港老闆在那裡開廠,招工量大。他咬咬牙,花了兩塊錢坐車去了三鄉。三寶比南郊區還遠,坐車要一個多小時。到了之後,他發現這裡確實比南郊工業區大得多,工廠一家挨著一家,有些廠占地幾百畝,光工人就有幾千人。

他一家一家地問。有的廠要填表,他填了,人家讓他回去等通知;有的廠當場麵試,他麵了,人家說「等訊息」;有的廠讓他試工,他試了,乾了一下午的包裝活,手都磨破了,人家說「明天再來」。他以為有希望了,第二天興沖沖地跑去,人家說「你不行,手腳太慢了」。

第二十五天,他在三寶的一家電子廠麵試,人事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看了他的身份證和畢業證,問了他幾個問題,然後說:「你高中畢業,怎麼會來工廠打工?怎麼不去上大學?」

這句話像一把刀,捅在他心上。他張了張嘴,想說「我冇考上」,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家裡窮,供不起。」

那個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同情?惋惜?還是不屑?他分不清。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們這裡隻招女工,男工不要。你再去別家看看吧。」

他走出電子廠的大門,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工人。他們穿著統一的工衣,戴著工牌,三三兩兩地走進廠門,有說有笑的。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一個不被需要的人。這個城市有那麼多工廠,那麼多工作機會,但冇有一個是為他準備的。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是不是真的冇用?高中畢業又怎樣?讀了那麼多書又怎樣?在這個城市裡,學歷不如一張身份證值錢,知識不如一雙有繭子的手管用。他想起父親說的話——「不管走到哪裡,都要好好的。」他現在這個樣子,算是「好好的」嗎?

第二十八天,他的錢徹底花完了。口袋裡隻剩幾毛錢,連一個饅頭都買不起。他冇有吃早飯,也冇有吃午飯,餓得前胸貼後背,胃像一隻被揉皺的紙袋,一陣一陣地抽搐。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片空白。

周海下班回來,看見他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嘴唇乾裂,嚇了一跳。「景熙!你怎麼了?」

「冇事,就是有點餓。」

周海趕緊去樓下大排檔買了一碗炒粉,端上來遞給他。「快吃!你是不是一天冇吃東西了?」

周景熙接過炒粉,手在發抖。他夾了一口放進嘴裡,炒粉已經涼了,但那股油香味在舌尖上炸開的時候,他覺得這是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他大口大口地吃,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滴在碗裡,和炒粉混在一起,鹹的鹹的,油的油的。

「別急,慢慢吃。」周海坐在他旁邊,看著他,眼眶也紅了。「景熙,實在不行,你先回老家吧。等這邊有工作了再來。」

「不回。」周景熙擦了擦嘴,聲音沙啞但很堅定。「我不回。我出來的時候說過,不混出個人樣不回去。我不能就這麼回去。」

「可是你——」

「海哥,我再試試。再給我幾天時間。」

周海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行。我再幫你問問,看有冇有老鄉能介紹工作。但你得答應我,不能再餓肚子了。冇錢了跟我說,我借給你。」

「海哥,你已經幫我夠多了。」

「別說這些。」周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們是一個村的,我不幫你誰幫你?」

第三十天。一個月了。

周景熙站在宿舍的窗前,看著外麵的天空。天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雲,隻有一片混沌的灰色。工業區的煙囪冒著黑煙,空氣裡有一股刺鼻的化學味。遠處傳來機器的轟鳴聲,嗡嗡嗡的,像一隻巨大的蒼蠅在耳邊飛。

他已經一個月冇有找到工作了。一個月,三十天,他跑了上百家工廠,填了幾十份表格,麵試了無數次,被拒絕了無數次。他瘦了十幾斤,臉上的顴骨像兩座小山一樣凸出來,眼睛深深地陷進去,下巴尖得像把錐子。他的手上有了繭子——不是乾活的繭子,是填表格磨出來的繭子。他的衣服臟了,頭髮長了,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喪家之犬。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來錯了地方。也許他不該來ZS市,也許他該去GZ、去SZ、去DG。也許他該回石橋村,像父親一樣種地,像李覺一樣割鬆脂,一輩子待在那個小山村裡,哪裡都不去。

但每當他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他就會想起父親把五十塊錢塞到他手裡時的樣子,想起母親在煤油燈下縫補衣服時的背影,想起李覺在鬆林裡寫那個「路」字時的表情。他們都在看著他,都在等著他。他不能回去,不能讓他們失望。

他拿起揹包,走出宿舍,又去了工業區。這一次,他冇有去那些大廠,也冇有去那些小廠,而是去了一個他從來冇有去過的地方——建築工地。

工地在一個新開發的工業區邊上,幾棟樓正在蓋,腳手架密密麻麻的,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工地上塵土飛揚,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工人們戴著安全帽,在腳手架上爬上爬下,像一群螞蟻。他站在工地門口,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

工頭是一個四十來歲的胖子,光著膀子,脖子上掛著一條濕毛巾,正在指揮工人卸水泥。看見周景熙走進來,他皺著眉頭問:「你找誰?」

「我想找工作。」

工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瘦削的身板上停了一下,說:「你太瘦了,乾不了這個。」

「我能乾。什麼活都能乾。」

「扛水泥,一袋一百斤,你扛得動嗎?」

「扛得動。」

工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堆成小山的水泥袋,猶豫了一下。「一天八塊,包吃不包住。乾得了就乾,乾不了走人。」

八塊。一個月就是兩百四。比工廠還多。周景熙的心跳了一下。「我乾。」

工頭從旁邊扔給他一雙手套。「今天就開始。先扛二十袋試試。」

周景熙戴上手套,走到水泥堆前。一袋水泥一百斤,比他想像的重得多。他彎下腰,抓住袋子的一角,使勁往肩上扛。第一次冇扛起來,袋子滑了下去,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他咳嗽了幾聲,揉了揉肩膀,又彎下腰,使出吃奶的力氣,把袋子扛上了肩。

袋子壓在肩上,像一座小山。他的腿在發抖,腰在發軟,但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工地裡走。地上的鋼筋和碎石硌腳,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好幾次差點摔倒。走到目的地的時候,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扔,整個人差點跟著倒下去。

他喘了幾口氣,又回去扛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第五袋……每一袋都像一座山,壓在他肩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的肩膀磨破了,手套磨穿了,手上起了水泡,水泡破了,露出紅紅的嫩肉,碰到水泥就疼得像火燒。

但他冇有停。他咬著牙,一袋一袋地扛,從下午兩點扛到天黑。收工的時候,工頭數了數,他扛了十八袋。

「還行。」工頭說,「明天繼續。」

周景熙點了點頭,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工地。他的肩膀腫了,手在流血,腿像灌了鉛一樣沉,但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他找到工作了。雖然是在建築工地扛水泥,雖然一天隻有八塊錢,但至少是一份工作。他可以掙錢了,可以養活自己了,可以不用靠周海接濟了。

他走到路邊的一個水龍頭前,擰開水龍頭,把手伸到水下衝。水泥灰和血混在一起,被水衝掉,露出下麵紅紅的、嫩嫩的皮肉。疼,鑽心地疼,但他冇有皺眉。他看著自己的手,忽然想起了一個月前劉大柱說的話——「你的手冇有繭子。出來打工的人,手不可能是這樣的。」

現在,他的手也有繭子了。雖然這些繭子是扛水泥磨出來的,不是乾農活磨出來的,但它們是一樣的——都是一雙手在這個世界上掙紮求生的痕跡。

他回到宿舍,周海還冇有下班。他坐在床上,從揹包裡摸出那個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本子已經快用完了,隻剩下最後幾頁。他拿起筆,在本子上寫道:

「1988年9月,我到ZS市整整一個月了。一個月,我冇有找到工作,花光了所有的錢,靠海哥和劉大柱接濟度日。每天隻吃一頓飯,有時候連一頓都冇有。我瘦了十幾斤,手上磨出了繭子,腳上走起了泡。但我冇有放棄。今天,我在建築工地找到了一份活,扛水泥,一天八塊。八塊錢不多,但這是我到ZS市以來掙到的第一筆錢。我要把它存起來,一分一分地存,總有一天,我會存夠錢,找到更好的工作,過更好的日子。爸,媽,你們不用擔心我。我在外麵很好,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揹包裡。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緊抿的嘴唇上。他的肩膀還在疼,手還在流血,但他的眼睛裡有光——那是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一線曙光時的光。

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麼,不知道這八塊錢一天的日子要過多久,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會放棄。他已經走出了石橋村,走出來了就不能回頭。不管前麵的路有多難,他都要走下去。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肩膀的疼痛一陣一陣地傳來,像有人用錘子在他骨頭上敲。但他冇有翻身,冇有呻吟,就那麼忍著,忍著,直到疼痛變成了一種麻木,麻木變成了一種習慣。

他想起了一句話,不知道是從哪本書上看來的,但他記得很清楚: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以前讀到這句話的時候,他覺得這是古人在說大話,跟自己冇什麼關係。現在他忽然覺得,這句話就是為他寫的。他在受苦,在捱餓,在被拒絕,在被輕視,但這些都不是冇有意義的。他在被鍛造,在被磨礪,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著往前走。

至於走到哪裡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會停下來。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動著,從東邊的窗戶移到了西邊的窗戶。遠處的狗叫聲漸漸稀了,雞叫了第一遍。周景熙在月光裡沉沉睡去,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明天還要扛水泥。還有很多袋水泥要扛,還有很多路要走。但至少,他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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