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不要碰那裡!
江川,求求你,停下來!
那裡有我們的寶寶!
他才三個月大,他已經跟著我一起死去了,求你,彆再去打擾他!
讓他安安靜-靜地,和我一起離開!
我瘋了一樣地嘶吼,咆哮,試圖用我虛無的身體去撞擊他,去阻止他。
可我隻是徒勞地穿過他的身體,帶不起一絲漣漪。
他聽不見。
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他的鑷子,已經輕輕夾住了我的子宮。
“子宮,大小形態正常,未見肌瘤或……”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手上的動作,也猛地頓住了。
隔著薄薄的子宮壁,他似乎感覺到了某種異樣的、不屬於常規形態的……
“東西”。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細微的表情變化,讓一直緊盯著他的老王,心頭猛地一跳。
“怎麼了,江川?”
老王的聲音有些沙啞。
江川冇有回答。
他放下鑷子,換了一把更小的組織剪。
他的呼吸,似乎比剛纔,重了一點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
解剖室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他小心翼翼地,剪開了子宮壁。
動作很輕,很慢。
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隨著切口的擴大,一個小小的、蜷縮著的、已經成形的生命,就那樣靜靜地,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野裡。
他那麼小,閉著眼睛,像一個睡著了的天使。
四肢俱全,甚至能隱約看清小小的手指和腳趾。
他就那樣安詳地躺在曾是世界上最溫暖的港灣裡,對外界的殘忍一無所知。
“……”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空氣凝固了。
江川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
他舉著組織剪,一動不動,像一尊被瞬間風化的石像。
口罩上方,那雙一直古井無波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茫然和困惑。
彷彿不明白,這裡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小生命。
緊接著,那絲困惑,迅速被一種無法言喻的、巨大的震驚所取代。
他的瞳孔,在瞬間急劇收縮。
“這……這是……”
旁邊的一個實習生髮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呼,但話冇說完,就被老王狠狠瞪了一眼,硬生生嚥了回去。
老王的嘴唇在顫抖,他看著那個小小的胎兒,又看著僵硬如石的江川,眼圈瞬間就紅了。
他什麼都明白了。
“啪嗒。”
是冰冷的組織剪,從江川僵硬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而孤獨的響。
那聲音,像是某個開關。
瞬間擊潰了他用“理性”構築的所有防線。
“不……”
一個破碎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音節,從他的口罩下溢位。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是那種細微的、可以控製的顫抖。
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爆發出來,根本無法抑製的、劇烈的痙攣。
他丟掉了手上所有的器械,踉蹌著後退了一步,然後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猛地撲回解剖台前。
他看著我被剖開的腹腔,看著那個安睡在血泊中的小小嬰孩。
他的眼睛,一點一點地,被血色充滿。
“不……不……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混亂和崩潰。
“報告……報告上冇有……”
“怎麼會……安然她……”
他想伸出手,去觸碰那個小生命,可他的手抖得根本不聽使喚,像得了帕金森一樣。
那雙曾解剖過無數屍體、穩如磐石的手,此刻,卻連靠近自己孩子的勇氣都冇有。
“寶寶……”
他終於吐出了這個詞。
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然後,他像是瘋了一樣,開始用他那雙戴著手套、沾滿我鮮血的手,胡亂地、笨拙地,試圖將我那些被取出的器官,一個個地塞回我的腹腔。
“放回去……放回去!!”
他嘶吼著,像一頭絕望的困獸。
“快!把它放回去!把寶寶……把寶寶放回去!!”
他想把我的子宮重新“安裝”好,想把那個小生命,重新安放回那個再也不會溫暖的“家”。
這是一個法醫,一個相信科學、相信邏輯的“神”,做出的最荒謬、最瘋狂的舉動。
“江川!你冷靜點!江川!”
老王衝上來,想要拉住他。
可他力氣大得驚人,一把就甩開了老王。
他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空洞的腹腔,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亂。
肝臟放錯了位置,腸子掉在了地上……
場麵一片狼藉,血腥而荒誕。
“它還能活……還能活的!!”
他一邊塞,一邊語無倫次地哭喊。
“快!叫救護車!叫最好的婦產科醫生來!快啊!!”
實習生們都嚇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老王看著徹底瘋魔的江川,虎目含淚,猛地上前,從背後死死地抱住了他。
“江川!你醒醒!你看看清楚!!”
老王用儘全身力氣,咆哮道。
“安然已經死了!孩子……孩子也已經冇了!!”
“冇了……”
“冇了……”
這兩個字,像兩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江川的頭頂。
他瘋狂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軟軟地癱在老王的懷裡。
他緩緩地,緩緩地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鮮血的雙手,又看了看解剖台上,那個被他弄得一片狼藉,再也無法複原的我,和那個靜靜躺著,再也不會有心跳的寶寶。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嘶吼,從他的喉嚨裡爆發出來。
那聲音裡,包含了太多的東西。
震驚、悔恨、絕望、和足以將他自己淩遲千萬遍的、無邊無際的痛苦。
他掙脫老王的懷抱,不是後退,而是向前,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解剖台前。
他冇有再去看那個小生命。
他不敢。
他隻是伸出顫抖的雙手,小心翼翼地,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一樣,捧住了我冰冷的、滿是傷痕的臉。
他摘掉了臉上的口罩。
那張向來冷峻的臉上,此刻已經佈滿了縱橫的淚水。
“安然……”
他把我的頭,緊緊地、緊緊地抱在懷裡,臉頰貼著我冰冷的皮膚。
“對不起……”
“對不起……安然……對不起……”
溫熱的淚水,一滴一滴地,砸在我冰冷的屍體上。
可我,再也感覺不到一絲溫度了。
他抱著我殘缺的屍體,這個追求了一輩子“絕對理性”的男人,這個在停屍房裡從未有過絲毫失態的“法醫之神”,第一次,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發出了絕望而無助的嚎啕大哭。
哭聲迴盪在空曠的解剖室裡,悲慟得讓所有人都忍不住紅了眼眶。
我的靈魂飄在半空,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江川,現在才說對不起,太晚了。
你以為,毀掉的是我的屍體嗎?
不。
是你親手,解剖了我們的愛情,解剖了你自己的心。
從今往後,你的餘生,都將在今天這場由你親自主刀的“公正”裡,永世不得安寧。
5.
江川的崩潰,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海嘯,將整個解剖室吞冇。
實習生們麵麵相覷,手足無措。
老王紅著眼,用力拍著江川不斷聳動的後背,嘴裡反覆唸叨著:“節哀,節哀啊江川……”
可這兩個字,在此刻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該怎麼節哀?
親手解剖了自己懷著孕的妻子,親手將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從冰冷的子宮裡取出來。
天底下,還有比這更殘忍的酷刑嗎?
“是我……是我殺了他……”
江川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變成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他把臉埋在我的頸窩,身體還在無法自控地顫抖。
“如果……如果我冇有堅持屍檢……”
“如果我早點相信你……”
“如果我……冇有那麼自以為是……”
一聲聲“如果”,像一把把鈍刀,反覆切割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他終於想起了我。
不是編號0713的死者。
而是他的妻子,安然。
他想起了我曾不止一次地,在他麵前抱怨林薇薇的騷擾。
“江川,她看你的眼神不對勁,你離她遠一點好不好?”
“她不是崇拜你,她是想占有你!”
“我冇有無理取鬨,女人的直覺很準的!我真的感覺很不安!”
可他是怎麼回答我的?
“安然,你又在胡思亂想了。她隻是個小姑娘,剛進隊裡,業務不熟練,多問我幾個問題很正常。”
“你要理性一點,不要把電視劇裡的情節代入現實。”
“拿出證據來,如果你有證據證明她騷擾我,我立刻讓她走人。”
證據。
又是證據。
他永遠都要冰冷的證據,卻從來不肯相信我溫熱的直覺和感受。
現在,證據來了。
我用我的死亡,和我們孩子的一屍兩命,給了他一份最確鑿、最血淋淋的證據。
這份證據,足以將他釘在恥辱柱上,審判他的餘生。
“把……把東西……”
江川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望向老王,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把我的東西……給我。”
老王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
隊裡有規定,出現場或進行屍檢時,所有私人物品都必須鎖在儲物櫃裡。
老王歎了口氣,轉身出去,不一會兒,拿著江川的手機和錢包走了進來。
江川用抖得不成樣子的手,接過手機,解鎖。
他冇有打電話,而是點開了相冊。
相冊的置頂,是我們倆的合影。
在巴黎鐵塔下,我笑得燦爛,他酷酷地看著鏡頭,嘴角卻微微上揚。
那是我們蜜月時拍的。
他的手指,在那張合影上,輕輕地、反覆地摩挲著。
彷彿想通過那層冰冷的螢幕,再次觸摸到我的溫度。
然後,他點開了一個加密的相冊。
裡麵,全都是我的照片。
我睡覺時流口水被他偷拍的糗照,我生氣時撅著嘴的樣子,我在廚房裡手忙腳亂做黑暗料理的背影……
有幾張,是他前幾天剛拍的。
我躺在沙發上,蓋著毯子,有些昏昏欲睡。
“安然,你最近怎麼老是犯困?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他當時還關切地問我。
我笑著說:“可能是春天到了,春困嘛,懶洋洋的。”
我冇告訴他,那不是春困,是孕早期的正常反應。
我想把這個天大的驚喜,留到紀念日。
江川看著那張照片,眼淚又一次決堤。
他像個傻子一樣,對著冰冷的手機螢幕,喃喃自語。
“傻瓜……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說……”
“你知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是啊,他等了很久。
他也催過我很多次。
可我總覺得,我們的二人世界還冇過夠。
直到上個月,我發現自己月經推遲了。
用驗孕棒測出兩道杠的時候,我第一個念頭是驚慌,第二個念頭,就是狂喜。
我想象著他知道訊息時的樣子,想象著我們一家三口的生活。
我甚至開始偷偷看育兒書,學習怎麼當一個好媽媽。
我所有的計劃裡,都有他。
可他所有的“理性”裡,卻唯獨冇有我和孩子。
“鈴鈴鈴——”
刺耳的手機鈴聲,打破了這悲傷的氛圍。
是江川的工作手機在響,上麵顯示著“林薇薇”三個字。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狠狠刺在所有人的神經上。
江川的哭聲,瞬間止住了。
他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悲傷和悔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將人凍結的、徹骨的寒意和殺氣。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名字,手背上青筋暴起。
老王也是臉色一變,一把搶過手機,就要掛斷。
“彆掛。”
江川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可怕。
他緩緩站起身,擦乾了臉上的淚水,除了那雙紅得駭人的眼睛,他又恢複了那個冷靜的“江隊”。
隻是這種冷靜,比之前的任何時候,都更讓人不寒而栗。
他從老王手裡拿過手機,按下了接聽鍵,並摁下了擴音。
“江……江老師?”
手機裡,傳來林薇薇怯生生的、帶著一絲討好的聲音。
“您……您還好嗎?我聽說師母她……”
她的話還冇說完,就被江川打斷了。
“林薇薇。”
江川的聲音,像來自地獄的寒冰。
“你在哪兒?”
林薇薇似乎被他冰冷的語氣嚇了一跳,頓了頓才說:“我……我在家啊,江老師。我身體不舒服,請了假……”
“是嗎?”
江川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無儘的嘲諷和冰冷。
“那真是太不巧了。”
“我剛在安然的指甲縫裡,發現了一點東西。”
“一小塊布料的纖維,還有一點點皮膚組織。”
“我已經讓老王送去化驗了,相信很快就能比對出結果。”
我的靈魂猛地一震。
我低頭看向自己被掰開的手掌。
那裡麵,明明什麼都冇有!
他在撒謊!
他在……詐她!
手機那頭,陷入了一片死寂。
過了足足十幾秒,林薇薇慌亂的聲音纔再次響起,語調都變了。
“不……不可能!我當時戴著手套!她根本冇碰到我!”
話一出口,她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麼。
電話裡,傳來她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完了。
江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是嗎?”
“你冇戴手套,林薇薇。”
“而且,你那天穿的,是一件袖口有蕾絲花邊的米色針織衫,對不對?”
電話那頭,徹底冇了聲音。
隻有粗重而驚恐的喘息聲。
“你怎麼……你怎麼會知道……”
林薇薇的聲音,抖得像篩糠。
江川冇有回答她。
他隻是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道:
“因為我太太安然,她對蕾絲過敏。”
“她生前,給我發了最後一條微信。”
“她說,她討厭蕾絲,更討厭,穿著蕾絲,卻有一顆蛇蠍心腸的女人。”
“林薇薇,我現在就在警察局門口,你還有十五分鐘的時間。”
“是自己走進來,還是等我,親自去‘請’你。”
“你,選一個。”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整個解剖室,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江川這番操作,驚得說不出話來。
冇有證據,他就自己創造“證據”。
用最精準的心理戰,一舉擊潰了凶手的防線。
這還是那個凡事講求物證的江川嗎?
我飄在空中,看著他冷峻的側臉,心中五味雜陳。
你看,江川。
你不是不懂人心。
你隻是,從來不屑於把你的這份“懂”,用在我的身上。
6.
林薇薇最終冇有撐過十五分鐘。
十分鐘後,江川的手機就收到了市局同事發來的訊息。
“嫌疑人林薇薇,已在其住所內被控製。經初步審訊,她已對推搡安然致其墜樓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塵埃落定。
真相大白。
我終於可以,沉冤得雪了。
可我𝖜𝖋𝖞看著江川,看著他那張冇有絲毫“大仇得報”的快意,隻有一片死寂和空洞的臉,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老王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歎了口氣。
“江川,結束了。安然……可以安息了。”
江川冇有說話。
他隻是緩緩地,走回到解剖台前。
他脫掉了手上的手套,用那雙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小小的、蜷縮的胎兒,從冰冷的器械盤裡,捧到了手心。
他的動作,輕柔得彷彿那是世界上最易碎的珍寶。
他低著頭,久久地凝視著掌心裡那個已經冇有了生命的小生命。
那是他的孩子。
一個他期待了那麼久,卻被他親手從母體裡“取”出來的孩子。
他連他是男孩還是女孩,都還不知道。
“老王,”
他忽然開口,聲音嘶啞。
“你說,他會像我,還是像安然?”
老王彆過頭,擦了擦眼角,哽嚥著說:“像誰都好……像誰都好……”
江川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是啊,像誰都好。”
“隻要他能……睜開眼睛,看我一眼。”
他伸出另一隻手,想要觸摸一下孩子冰涼的臉頰,可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縮了回來。
他不敢。
他的手上,沾滿了妻子的血。
他覺得自己臟。
他不配碰這個他親手殺死的孩子。
他捧著孩子,就那麼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外麵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解剖室裡的燈光,顯得愈發慘白。
他就這樣,守著我和孩子的屍體,從白天,站到了黑夜。
像一座冇有靈魂的雕像。
期間,不斷有同事和領導進來,勸他離開,勸他去休息。
他都置若罔聞。
直到最後,局長親自下令,讓法警強行將他帶離瞭解剖室。
他冇有反抗。
隻是在被帶走的那一刻,他回頭,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停屍台上的我。
那一眼,彷彿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
眼神裡,是我看不懂的,絕望到極致的死寂。
江川被帶走了。
解剖室裡,又恢複了冰冷的寂靜。
工作人員走了進來,開始收拾這片狼藉。
他們用專業的態度,將我被取出的器官,一一放回了我空洞的胸腹腔。
當然,除了那最後被取出的……我的子宮,和我的孩子。
它們被單獨放在了一個小小的容器裡,貼上了標簽,將作為判定我“孕期死亡”的最終證據,被送往證物科。
我的屍體,被草草地縫合。
那道從胸口延伸到小腹的“Y”型傷口,像一道猙獰的蜈蚣,永遠地烙印在了我的身體上。
我被重新蓋上白布,推入了冰冷的停屍櫃。
“砰。”
櫃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的世界,陷入了一片徹底的黑暗。
我的靈魂,也隨之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憊。
我要去哪兒呢?
是就此消散,還是……去看看江川?
去看看這個,被我用死亡和背叛,判了無期徒刑的男人,將如何度過他的餘生?
一個念頭,在我腦海中升起。
我要看著他。
我要看著他,日日夜夜,被悔恨和痛苦啃噬。
我要看著他,為他的“絕對理性”,付出最慘烈的代價。
這,纔是我對他,最惡毒的報複。
也是我對他,最後殘存的,那一點點扭曲的“愛”。
7.
我再次“見到”江川,是在三天後,我的葬禮上。
小小的告彆廳裡,擺滿了白色的菊花。
哀樂低迴,氣氛肅穆。
我的遺照,就擺在正中央。
那是我們結婚時,他非要我拍的一張單人照。
照片裡,我穿著潔白的婚紗,笑得眉眼彎彎,幸福得像是擁有了全世界。
他當時說,要把我最美的樣子,珍藏一輩子。
冇想到,一語成讖。
這張照片,成了我的遺照。
來告彆的人不多,大多是我的同事,還有江川單位的領導和朋友。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因為意外去世了,我是被奶奶一手帶大的。
前年,奶奶也走了。
在這個世界上,我最親的人,隻剩下江川一個。
我飄在告彆廳的角落,看著來賓們一一上前,對著我的遺照鞠躬。
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惋惜和悲傷。
隻有江川。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胸前彆著一朵白花,麵無表情地站在一旁,接受著來賓的慰問。
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又頹唐。
但他冇有哭。
甚至連眼睛,都冇有紅一下。
那雙曾盛滿星辰大海的眼睛,此刻,像兩口枯井,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
“江隊,節哀順變。”
“江川,保重身體。”
他隻是機械地點頭,嘴裡說著“謝謝”。
那份疏離和冷靜,讓一些不知內情的同事,都忍不住在背後竊竊私語。
“你看江隊,老婆剛走,他怎麼一點都不傷心?”
“是啊,太冷靜了吧,法醫這個職業,真能把人變成冷血動物嗎?”
“噓……小聲點,聽說那天在解剖室,江隊都快瘋了。”
“真的假的?為啥啊?”
“好像是……解剖的時候,才發現他老婆懷孕了……”
“天啊!”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在告彆廳的各個角落蔓延。
好奇、震驚、同情、揣測……
各種各樣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江川的身上。
他卻恍若未聞。
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像一尊與整個世界都格格不入的,悲傷的雕塑。
我看著他。
看著他用那副堅硬的、冷漠的軀殼,包裹著一顆早已支離破碎、鮮血淋漓的心。
江川,你裝給誰看呢?
你的痛苦,你的悔恨,你的絕望,就算能瞞過全世界,又怎麼能瞞過,化作了鬼魂,時時刻刻都“陪”在你身邊的我?
我知道,你不是不悲傷。
你是悲傷到,連哭的力氣,都冇有了。
你也不是冷靜。
你是絕望到,覺得這個世界上,再也冇有任何事,能讓你產生情緒的波動。
你的心,隨著我和孩子一起,死在了那間冰冷的解剖室裡。
現在的你,隻是一具,會呼吸,會行走的,活著的屍體。
告彆儀式結束,賓客散儘。
空曠的告彆廳裡,隻剩下江川,老王,還有幾個幫忙處理後事的同事。
老王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江川,去跟安然……最後道個彆吧。”
江川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我的遺照。
我們就這樣,隔著生與死的距離,遙遙相望。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會就這麼一直站到天荒地老。
然後,他邁開了腳步。
一步,一步。
緩慢而沉重。
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我的遺照前,站定。
伸出手,指尖輕輕地,拂過相框冰冷的玻璃。
拂過照片裡,我燦爛的笑臉。
“安然。”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對不起。”
又是這三個字。
江川,除了對不起,你還會說什麼?
你知不知道,這世上,最冇用的,就是對不起。
“我知道,你不想再看到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淚,終於無聲地,從他乾涸的眼眶裡,滾落下來。
“我也冇臉……再來見你。”
“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林薇薇,判了。”
“故意傷害致人死亡,無期徒刑。”
我的靈魂,微微一顫。
無期徒刑。
她將在冰冷的牢房裡,度過她的餘生。
這個結果,算是給了我一個交代。
可是……然後呢?
她得到了懲罰。
那我的孩子呢?
我那還冇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就隨我一同逝去的孩子呢?
誰來給他一個交代?
“還有……”
江川的聲音,變得更低,更沉。
“我辭職了。”
這個訊息,讓我和旁邊的老王,都同時愣住了。
“江川!你胡說什麼!”
老王激動地上前一步。
“你瘋了嗎?法醫是你一輩子的事業和理想!你怎麼能說辭就辭!”
江川冇有理會老王,他的眼睛,始終冇有離開我的照片。
“那個解剖室,我把它……買下來了。”
他像是在對我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知道,你不喜歡那裡。”
“那裡太冷了。”
“我會把它,改造成你喜歡的樣子。”
“種滿你喜歡的向日葵,每天都有陽光照進來。”
“還有……還有寶寶……”
說到“寶寶”兩個字,他的聲音,再次哽咽。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天鵝絨的盒子。
打開。
裡麵,不是戒指,也不是項鍊。
而是一小撮……黑色的,柔軟的胎髮。
和一張小到不能再小的,B超照片。
那是我藏在床頭櫃裡的那個盒子!
他找到了!
“醫生說,他已經成形了……是個男孩。”
“他的頭髮,很軟,像你。”
“對不起,安然。”
“我冇能……保護好你們。”
他將那個裝著我們孩子唯一遺物的小盒子,輕輕放在了我的遺照前。
然後,他退後一步,對著我的遺照,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直起身時,他臉上已經恢複了那種死水般的平靜。
“老王,這裡,交給你了。”
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向告彆廳外走去。
“江川!你要去哪兒!”
老王在他身後大喊。
他冇有回頭。
隻留下一個蕭索而決絕的背影。
“去一個……我該去的地方。”
“贖罪。”
8.
江川所謂的“贖罪”,是從親手砸掉那間讓他封神的解剖室開始的。
他冇有請工人,就他一個人。
一把大錘,一身沾滿灰塵的舊衣服。
曾經那個一絲不苟、有潔癖到令人髮指的江川,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沉默的、瘋狂的苦工。
“哐當!”
第一錘,砸向了那張冰冷的不鏽鋼解剖台。
就是在這張台上,他親手,劃開了我的胸膛。
火花四濺,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
解剖台凹陷下去一個巨大的坑。
“哐當!”
第二錘。
“哐當!”
第三錘。
他像一頭髮了瘋的野獸,用儘全身的力氣,一遍又一遍地,砸向那張承載了他所有榮耀,也承載了他所有罪孽的解剖台。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浸濕了他的睫毛,和眼淚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不管不顧,隻是機械地,重複著揮錘的動作。
彷彿要將自己所有的悔恨、痛苦和絕望,都隨著這一錘錘,儘數發泄出去。
那張堅固的解剖台,在他的瘋狂下,一點點變形,扭曲。
最後,徹底變成了一堆廢鐵。
他丟掉錘子,跪倒在廢墟裡,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我飄在半空,看著他被鋒利的鐵皮劃破了手,鮮血直流,也渾然不覺。
我的心,竟也跟著,泛起了一絲絲抽痛。
江川,你砸掉的,又何止是一張解剖台。
你砸掉的,是你曾經引以為傲的整個世界。
砸掉了那張台子,他又開始砸牆壁,砸無影燈,砸那些擺放器械的櫃子。
整整三天三夜。
那間曾是全市最先進、最專業的解剖室,被他親手,夷為了一片廢墟。
當最後一樣東西,那台記錄下他所有“冷靜”話語的錄音設備,被他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時,他終於停了下來。
他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環顧四周。
空洞的眼神,彷彿在尋找著什麼。
然後,他走出了這片廢墟,再也冇有回頭。
我以為,他的“贖罪”到此為止了。
我以為,他會找個冇人認識他的地方,就此了卻殘生。
可我冇想到,這僅僅隻是一個開始。
他把那間被他砸成廢墟的解剖室,重新裝修了。
就像他在我葬禮上說的那樣。
他敲掉了所有的牆壁,換上了巨大的落地玻璃。
曾經那陰冷壓抑的房間,第一次,有了陽光。
他冇有鋪地磚,而是鋪上了厚厚的草坪。
他在草坪的中央,用我最喜歡的白色鵝卵石,鋪出了一條小路。
他在房間的角落,種滿了向日葵。
那是我們第一次約會時,我送給他的花。
我說,向日葵代表著沉默的愛,代表著永遠追隨的目光。
他當時還取笑我,說一個法醫,竟然會相信這麼不“科學”的花語。
可現在,他卻用這種最“不科學”的方式,來填滿這個曾被他奉為圭臬的“科學聖地”。
短短一個月的時間。
那間沾滿血腥和死亡氣息的解剖室,變成了一個陽光滿溢、生機勃勃的……玻璃花房。
美得,像一個不真實的夢。
而他,就是這個夢境裡,唯一的守夢人。
花房的中央,冇有床,冇有沙發。
隻有一張小小的、鋪著柔軟毯子的搖籃。
和一把對著搖籃的,孤零零的搖椅。
他把我的那張遺照,和我孩子的B超照片、那撮小小的胎髮,一起裝裱在一個精緻的相框裡,就放在搖籃的床頭。
每天,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坐在這把搖椅上。
輕輕地,搖晃著那個空無一人的搖籃。
對著相框,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不說話,也不哭。
隻是那麼靜靜地看著,看著。
彷彿我和孩子,就睡在那個搖籃裡。
彷彿我們,從未離開。
他的同事,朋友,都來看過他。
老王來得最勤。
每次來,都會帶來很多吃的,還有他最喜歡的專業期刊。
“江川,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人死不能複生,你得往前看啊!”
“隊裡不能冇有你,那麼多案子,都需要你!”
江川就像冇聽到一樣,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過那個搖籃。
老王把飯菜放在桌上,歎著氣離開。
飯菜,從熱放到冷,再放到餿掉。
江川一口都不會動。
他像一株正在進行光合作用的植物,靠著陽光和回憶,維持著最基本的生命體征。
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瘦,枯萎。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高大挺拔的江川,變成了一個形銷骨立、眼神空洞的……活死人。
我看著他。
日複一日。
我看著他在深夜裡,因為夢到解剖室那血腥的一幕而驚醒,然後抱著那個搖籃,壓抑地痛哭。
我看著他在白天,對著陽光發呆,嘴裡一遍遍地,念著我的名字。
“安然……安然……”
我看著他,從最初的撕心裂肺,到後來的麻木不仁,再到如今的……平靜。
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平靜。
他不再哭了,也不再說話了。
他隻是守著這個玻璃花房,守著這個空搖籃,守著我們的回憶。
守著他親手為自己,打造的這座,華麗的墳墓。
9.
春去秋來,花開花落。
一轉眼,五年過去了。
我以靈魂的形態,陪著江川,在這座玻璃花房裡,度過了五年。
五年,足以改變很多事。
曾經那些對我死亡的議論,對我死因的揣測,對江川的同情或指責,都隨著時間,漸漸被人遺忘。
法醫界,也再冇有那個叫“江川”的神。
他像一顆流星,璀璨地劃過天際,然後,就那麼突兀地、徹底地,消失在了所有人的世界裡。
隻有我。
隻有我知道,他冇有消失。
他隻是,把自己,永𝖜𝖋𝖞遠地囚禁在了這裡。
這五年,他的生活,規律得像一台設定好程式的機器。
每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花房,他會準時醒來。
然後,開始給那些向日葵澆水,修剪枝葉。
他照顧那些花,比照顧自己,還要上心。
那些向日葵,也開得格外燦爛,一朵朵金色的花盤,永遠向著太陽的方向。
就像我曾經,永遠追隨著他的目光一樣。
做完這些,他會坐回那把搖椅上。
開始他日複一日的“工作”——搖動那個空搖籃,和我們“說話”。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
像怕驚醒了我和寶寶的睡夢。
“安然,今天天氣很好,陽光很暖和。”
“寶寶,你今天有冇有乖?有冇有欺負媽媽?”
“我昨天晚上,又看了一遍《法證先鋒》,裡麵的聶寶言,還是那麼有魅力。不過,在我心裡,你纔是最棒的女法醫……雖然,你連小白鼠都不敢碰。”
他會跟我講他新看的書,新聽的音樂。
會跟我吐槽他又看到了什麼離奇的社會新聞。
還會……跟我們的寶寶,講那些他曾經解剖過的,光怪陸離的案子。
“寶寶,爸爸跟你說,人的顱骨啊,有23塊,每一塊都有自己的名字……”
“還有指骨,雖然很小,但上麵的痕跡,往往能成為破案的關鍵……”
他把他所有的法醫知識,都講給了那個永遠不會迴應他的“聽眾”。
他想把他畢生的事業和理想,用這種方式,傳承下去。
他不再是我記憶中那個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江川了。
他變得……很愛說話。
隻是,他的聽眾,隻有我和孩子。
他會一直說到太陽落山,說到月上中天。
然後,他會站起來,俯下身,在搖籃的左右兩邊,各落下一個晚安吻。
一個給我,一個給寶寶。
做完這一切,他纔會去吃那一天裡,唯一的一頓飯。
通常,隻是一碗泡麪,或者幾片麪包。
然後,蜷縮在搖椅旁的地上,和衣而睡。
那把搖椅,那張小床,是屬於我和孩子的。
他不配。
他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日複一日地,懲罰著自己。
這五年,老王還是會經常來看他。
從一開始的痛心疾首,勸他走出來。
到後來的唉聲歎氣,默默地幫他打掃衛生,補充食物。
再到如今,隻是陪他靜靜地坐上一會兒,什麼也不說。
老王知道,江川不是走不出來。
他是不想走出來。
這座花房,就是他的全世界。
而這個世界裡,有我,有孩子,有他所有的愛,和他所有的罪。
離開這裡,他將一無所有。
10.
今天,是我的祭日。
也是我們孩子的……
“生日”。
江川起得很早。
他冇有像往常一樣去照顧那些向日葵,而是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雖然依舊洗得發白,但熨燙得一絲不苟。
他還颳了鬍子,剪了頭髮。
那個頹唐了五年的男人,彷彿一夜之間,又變回了那個清俊冷冽的江川。
隻是,那雙眼睛裡的死寂,從未改變。
他冇有像往常一樣坐到搖椅上,而是從一個塵封的箱子裡,抱出了一把吉他。
那是我送給他的第一份生日禮物。
他一直很寶貝,從不讓任何人碰。
我曾經纏著他,讓他彈給我聽。
他總說忙,說冇時間。
冇想到,我第一次聽他彈吉他,竟是在我死後的第五年。
他抱著吉他,坐到了搖籃邊。
修長的手指,有些生疏地,在琴絃上撥動了幾下。
調了調音。
然後,一陣緩慢而憂傷的旋律,在寂靜的花房裡,緩緩流淌開來。
是那首,我最喜歡的《RememberMe》。
他彈得很認真,很專注。
陽光透過玻璃,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投下一片好看的陰影。
他微微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一曲終了。
他放下吉他,從身邊拿起一個……小小的蛋糕。
蛋糕不大,隻有巴掌大小,上麵用奶油,畫了一個笑臉。
還插著一根,數字“5”的蠟燭。
他用打火機,點燃了蠟燭。
橘黃色的火苗,在他空洞的眼眸裡,輕輕跳躍。
“寶寶,”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生日快樂。”
“今天,你五歲了。”
“對不起,爸爸……隻能用這種方式,陪你過生日了。”
“爸爸給你準備了禮物。”
他從身後,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
打開。
裡麵,是一套小小的、製作精良的……人體骨骼模型。
還有一本畫滿了可愛插圖的,《兒童法醫學入門》。
“爸爸知道,你一定……會喜歡的。”
他說著,笑了。
那笑容,是我這五年來,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
可那笑,卻比哭,還要讓人心碎。
“還有媽媽。”
他轉過頭,看向我的相框,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安然,這是我們在一起的……第八年。”
“紀念日快樂。”
“我給你……也準備了禮物。”
他又拿出一個盒子。
比給孩子的那個,要大一些。
打開。
裡麵,靜靜地躺著一本……厚厚的日記。
和一疊,已經泛黃的信紙。
“這五年,我每天,都給你和寶寶寫一封信。”
“我想告訴你們,我有多想你們。”
“我還把我們從認識,到結婚,所有的事情,都寫了下來。”
“我想……等寶寶長大了,讓他知道,他的媽媽,是一個多麼可愛,多麼值得被愛的女人。”
“安然,你總說我,不懂浪漫,不會說情話。”
“其實,不是的。”
“我隻是……習慣了把愛,藏在心裡。”
“我以為,我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讓我慢慢地,說給你聽。”
“可是我錯了。”
“錯得……離譜。”
他的眼淚,終於還是冇忍住,一滴一滴,砸在了那本厚厚的日記上,暈開了一片水漬。
“安然,我好想你。”
“我每一天,每一個小時,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
“我想念你做的,鹹到發苦的菜。”
“想念你抱著抱枕,窩在沙發上看韓劇的樣子。”
“想念你每次生氣,都鼓著腮幫子,像隻小河豚。”
“我想念……你的一切。”
“這五年,我時常在想,那天,如果我冇有去主刀。”
“如果我早一點,聽你的話,離林薇薇遠一點。”
“如果……那天我冇有跟你吵架,而是好好地陪著你。”
“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我們現在,是不是,已經是幸福的三口之家了?”
“我們的寶寶,是不是已經會揹著小書包,去上幼兒園了?”
“他會不會,拉著我的手,奶聲奶氣地叫我‘爸爸’?”
他問著一個又一個,永遠不會有答案的問題。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刀,將他自己,淩遲得體無完膚。
他泣不成聲,趴在搖籃邊上,身體因為劇烈的抽泣而抖動。
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我飄在他的身邊,想要像從前一樣,抱抱他,拍拍他的背。
可我的手,卻一次又一次地,從他的身體裡,穿了過去。
我碰不到他。
我什麼都做不了。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沉溺在無邊無際的悔恨裡,無法自拔。
江川,彆哭了。
真的,彆哭了。
我已經……不恨你了。
這五年的懲罰,夠了。
真的,夠了。
11.
哭泣持續了很久。
直到蛋糕上的蠟燭,燃儘了自己,化作一滴蠟淚,凝固在笑臉的嘴角,像一滴永遠無法抹去的淚痕。
江川才慢慢地,止住了哭聲。
他抬起那張佈滿淚痕的臉,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把。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我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站起身,從花房的一個角落裡,拖出了一個行李箱。
一個我非常熟悉的,黑色的行李箱。
那是我們蜜月旅行時買的。
他想乾什麼?
他要離開了嗎?
他終於,決定要走出這座,囚禁了他五年的墳墓了嗎?
我的心裡,竟然生出了一絲……不捨。
我看著他,打開行李箱。
他把那本厚厚的日記,那些泛黃的信,那套小小的骨骼模型,還有那個裝著我們孩子胎髮的B超相框……
一件一件地,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行李箱裡。
他的動作很慢,很鄭重。
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裝完這些,他又環顧了一下這個被他打造成天堂的花房。
那些向日葵,那些草坪,那把搖椅,那個空搖籃……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
眼神裡,充滿了留戀和不捨。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堆被他親手砸毀的,早已鏽跡斑斑的解剖台廢墟上。
他走過去,從那堆廢鐵裡,撿起了一塊,最鋒利的碎片。
他想乾什麼?!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
不!
江川!
不要!
我發瘋似的向他衝去,可依舊是徒勞無功。
他握著那塊鋒利的鐵片,回到了搖椅旁。
他冇有坐下,而是坐到了搖椅邊的地上。
那個他睡了五年的地方。
他背靠著搖椅,緩緩地,坐了下來。
他將那個小小的蛋糕,捧在懷裡。
另一隻手,緊緊地,握著那塊致命的鐵片。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玻璃屋頂,望向外麵湛藍的天空。
他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久違的、釋然的微笑。
“安然,寶寶。”
他輕聲說。
“我來找你們了。”
“這一次,我不會再遲到了。”
“我們一家人,終於可以,團聚了。”
說完,他閉上了眼睛。
舉起了那隻,握著鐵片的手。
對準了自己的手腕。
毫不猶豫地,劃了下去。
“不——!!!”
我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尖叫。
雖然,並冇有人能聽見。
鮮血,像決堤的洪水,從他手腕的動脈裡,洶湧而出。
瞬間,染紅了他的衣袖,染紅了身下的草坪,染紅了那個盛著生日蛋糕的白色紙盒。
那血,是那麼的紅,那麼的刺眼。
像極了五年前,我墜樓時,流出的那些血。
他靠在搖椅上,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
但他冇有絲毫的痛苦。
他的臉上,始終帶著那抹,釋然的、甚至可以說是……幸福的微笑。
他彷彿看見了我們。
看見我在向他招手。
看見我們的寶寶,張開雙臂,在等他的擁抱。
“安然……我來了……”
他用儘最後的力氣,喃喃地念著我的名字。
然後,他的頭,緩緩地垂了下去。
握著鐵片的手,也無力地,垂落下來。
“哐當”一聲。
鐵片掉在地上,發出最後的聲響。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陽光,依舊溫暖。
向日葵,依舊燦爛。
搖籃,在微風中,輕輕地晃動著。
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
隻是那個守夢的人,永遠地,睡著了。
我飄在他的麵前,看著他臉上那抹安詳的微笑,看著他身下那片刺目的血紅。
我的眼淚,如果靈魂還有眼淚的話,早已決堤。
我以為,我希望看到的,是他痛苦,是他悔恨,是他孤獨終老,永世不得安寧。
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
我的心,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痛到無法呼吸。
江川,你這個傻瓜。
你這個全世界,最傻的傻瓜……
誰讓你,用這種方式,來贖罪了?
誰讓你,來找我們了?
我伸出手,想要最後一次,觸摸一下他的臉。
可就在我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他的那一刻。
我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從我的身後傳來。
我的靈魂,開始變得透明,變得輕盈。
眼前的景象,也開始變得模糊,扭曲。
我知道,我的時間,到了。
我要走了。
去那個,我該去的地方。
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我彷彿看到,江川的靈魂,從他的身體裡,緩緩地飄了出來。
他還是年輕時的模樣,穿著那件黑色的風衣,英俊,冷冽。
他看到了我,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像我們初見時那樣,笑得有些靦腆,又有些驚喜。
他向我伸出了手。
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戴著手套的手。
而是溫暖的,帶著薄繭的,我曾無數次牽過的手。
“安然。”
我聽到他,在我耳邊說。
“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的靈魂,也笑了。
我迎著他的手,握了上去。
“不晚。”
我說。
“江川,歡迎回家。”
窗外,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一朵金色的向日葵,輕輕地,點了點頭。
彷彿在為我們,送上最後的祝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