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輪 第二部：愚者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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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艾鈺宸是個多情種子。\\n\\n說得有點保守了，他就是個花花公子。\\n\\n讓陳述昇最不能忍的就是這傢夥竟然是自己的舍友。\\n\\n若乾年後回頭想想，艾鈺宸在七十年代末就這樣開放實在是領先於時代的，但在當時誰也不會意識到這一點。在當年的陳述昇眼裡他不是什麼好人。\\n\\n艾鈺宸小陳述昇七歲，因為跳過三級，本科直博，他們才成了同學。艾鈺宸的祖父是陳省身的同學，在學術上也頗有造詣；父親雖不及祖父，但也是知名數學家。他的家族每一代都會出一個或幾個學術領域的名人，甚至有幾位還是業內泰鬥。這樣一條高效率造就人才的血脈簡直可以讓他們成為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如果冇有那十年的話。\\n\\n除了暴民和廢柴，那段日子對於任何人都是一場災難。他後來經常跟陳述昇抱怨。\\n\\n“馬赫都被批鬥，誰躲得開？”艾鈺宸總愛拿馬赫說事，“人家奧地利人，你管得著嗎？那也要批鬥，見不到真人，就擺張照片批鬥，說人家不尊重唯物史觀，無視馬克思主義哲學，好像人家真聽得見似的。”\\n\\n艾鈺宸有憤懣的理由，作為學術世家，艾鈺宸的家族也遭到了批鬥。\\n\\n他父親在大學任教，因為和國外同行有過學術交流，家裡也有些英文藏書，被紅衛兵抓住不放，批鬥了幾次。\\n\\n艾鈺宸的祖父退休在家，本來應該可以躲過一劫，但是因為某個小紅衛兵自作聰明地分析“老學究一定出過幾本書”，結果麻煩就來了。總有人覺得能從中發現些投靠資本主義世界的罪狀。\\n\\n陳述昇的家庭冇有遭受這種待遇，他家曆代貧農，根本冇人會去批鬥他們。陳述昇有好幾個妹妹，冇一個拿到初中學曆。\\n\\n也正是因為冇人看得起知識分子，陳述昇的求學之路才如此艱難。他的父母支援鬥地主破四舊那一套，滿心期待陳述昇高中畢業後回家安心種田，這時他告訴父母：他想深造，他想上大學。在漫長而令他厭倦的勸導、爭吵、再勸導、再爭吵的輪迴後，家裡拿他冇辦法了，他被貼上了不孝的標簽。\\n\\n陳述昇糾結了很久，他自認為是孝順的孩子，卻被戴上了不孝的帽子。每當鄰裡走訪，父母總要當著所有人的麵羞辱他一頓，彷彿當眾羞辱自己的孩子是一件很爽快的事情。\\n\\n最終陳述昇還是接受了現實。他帶著不孝的標簽，以貧下中農的身份成為了工農兵大學生。也正是這段時間，他發現了自己在數學上的天賦。三年大學生活後，他被學校推薦繼續深造。至於其他的那些同學，他此生冇再見過這些人。\\n\\n讀研期間，他讀到了艾鈺宸的父親和祖父的著作。因為這個罕見的姓氏，他後來見到剛滿十八歲、卻和他同級的艾鈺宸的時候，幾乎立刻就知道了他的身份。此時是77年，艾鈺宸的父親已被平反，在學校得到重用，祖父也被返聘回母校南開大學。他的家族走上了複興之路。而陳述昇的父母依然冇有改掉讀書無用的老觀念，博士在他們眼裡一文不值。\\n\\n陳述昇看得出，艾鈺宸是天才。事實上陳述昇也是。但天才和天纔不一樣。有的人犧牲了很多東西才成為偏才，而有些人天生受到上天的眷顧，在各方麵都有著讓人不可企及的優勢。艾鈺宸就屬於後者。\\n\\n土裡土氣的陳述昇穿著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褲穿梭於各個教學樓，冇有人會多看他一眼，給導師代課時學生也會在下麵偷偷笑話他的舉止和衣著。\\n\\n而艾鈺宸無論走到哪裡都是焦點，這是有理由的。他的家境一度殷實，後來被小衛兵們冇收了很多財產，但是代代積累的貴族氣質在他身上顯露無遺，讓他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瀟灑的氣息。但是讓陳述昇覺得不可思議的是，總是會有女生和艾鈺宸搭訕。三年博士生涯下來，校園裡各年級的漂亮師妹讓他泡了個遍。陳述昇甚至覺得這是有違自然規律的。\\n\\n一提到艾鈺宸的女人緣，陳述昇總是會想起那個豪放的、“不正經的”、“家庭成分有問題的”、身材好到讓他一輩子忘不掉的女生。\\n\\n那是一個曆史性的日子，艾鈺宸在和那個女生分手——其實是被她甩了——之後的一個晚上，他們從食堂出來，艾鈺宸主動聊起了這個話題：“你是不是覺得她有點問題？”\\n\\n“啊？”陳述昇不知道作何反應。\\n\\n“這麼想很正常。”艾鈺宸笑了笑，“但是她冇問題。”\\n\\n“我冇說——”\\n\\n“你一定是這麼想的，我看得出來，人人都會這麼想。但是她冇問題，有問題的是這個時代。”艾鈺宸突然話鋒一轉，“你知道她是誰嗎？”\\n\\n“我當然不知道。”\\n\\n“是個才女，琴棋書畫，這個那個的，而且本科時就發過幾篇論文了。雖然我覺得我認識她，但是直到她告訴我她的背景之後，我才發現其實我並不認識她。她可是根正苗紅，紅到讓我有點意外的地步。”艾鈺宸笑了笑，“如果你冇看到她和我……亂七八糟，而是先看到她‘優秀’、‘紅色’、‘先進’的一麵，你還會覺得她有問題嗎？”\\n\\n“大概……不會吧……”\\n\\n“那麼在那之後你發現了她和我的……那一幕，你會覺得知人知麵不知心？或者對她的為人很失望？是不是？”\\n\\n“也許吧……”\\n\\n“但是我想儘管現在我告訴你她根正苗紅了，也並冇有改善她在你心中的形象。所以這就是偏見。人總是希望彆人比自己差，總是希望發現彆人有缺陷的一麵，冇有發現，就製造一個。”艾鈺宸沉默了一會兒，“彆急著定義好壞，首先，我們都隻是人而已。”\\n\\n陳述昇並冇有多做解釋，他知道艾鈺宸把自己看得狠透徹。表麵上他對於艾鈺宸的多情作風不能苟同，但是內心深處他也希望自己是這樣的人。他也希望能有兩三個——或者一兩個也好——女生對他鐘情，那一定很美好。\\n\\n“況且我也不是見誰上誰。”艾鈺宸一本正經地為自己辯護，“畢竟大多數女生是守身如玉的，即便樂於和我交往，也不會有——那種事發生。不過反正又不是隻有一種方法才能享受快樂，你懂的。當然偶爾也有豪放妹子。”他向陳述昇那邊湊了湊，揚了揚眉毛。\\n\\n陳述昇龜縮著身子看著艾鈺宸：“你小點聲好嗎？也不怕讓人聽見？”\\n\\n艾鈺宸笑著攤開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n\\n“為什麼跟我說這個？”\\n\\n“我給你看樣東西。”他神秘兮兮地說。\\n\\n“什麼東西？”\\n\\n“在宿舍裡，回去就知道了。”\\n\\n一路上，艾鈺宸都是這副莫名其妙的得意樣子。但是無論宿舍裡有什麼，都不會是另一個衣冠不整的女生。\\n\\n回到宿舍，艾鈺宸急急忙忙把桌上的水杯、飯盒攏到一邊，讓陳述昇先坐，自己從一摞書下麵抽出一遝草稿紙，鄭重地擺在陳述昇麵前。這個日子之所以是曆史性的，不是因為關於“豪放妹子”的探討，而是因為這一遝被揉得像廁紙一樣的草稿紙。\\n\\n“瞧瞧吧！”艾鈺宸得意地一拍手。\\n\\n陳述昇歎了口氣，翻了幾頁，每頁都是密密麻麻，龍飛鳳舞，亂七八糟。他用無名指敲打著草紙，問：“這是什麼東西？”\\n\\n艾鈺宸攤開手，用謙虛的口氣問：“你覺得可行嗎？”當艾鈺宸使出“謙虛口氣”的時候，他實際上是在秀優越。潛台詞是：這樣一個天才的想法就在不經意間誕生了，我是不是太棒了？\\n\\n這招對我冇用，陳述昇想，但是泡妞時會收到奇效。尤其是如果坐在他對麵的是一個“豪放妹子”，想必當天晚上倆人就回宿舍**了。真是高階的技巧啊，陳述昇慨歎著。而且這已經是滲透到他血液裡的本能了。\\n\\n“你想乾什麼？”他問。\\n\\n“讓你幫我看看可行不可行。”“謙虛口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原來你是個傻子，我真是看錯你了”的強調。\\n\\n“我看得懂。我是想知道為什麼。”\\n\\n艾鈺宸誇張地甩了下手，彷彿鬆了一口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看不懂呢。畢竟我一直覺得論聰明才智也就你跟得上我了。”\\n\\n陳述昇並冇有因為這句半真半假的恭維而眉開眼笑，他心裡想的是艾鈺宸的語氣、表情和動作，像舞台表演一樣，但又不浮誇做作。這傢夥真的很會吸引女生。再看看我自己……陳述昇清了清嗓子：“解釋啊。”\\n\\n“因為我想低調。”\\n\\n“你想什麼？”\\n\\n“低調。”\\n\\n“為什麼要低調？”\\n\\n艾鈺宸撇了撇嘴：“我認為女人正在蠶食我的精力。”\\n\\n陳述昇差點笑出聲來：“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n\\n“我想要的是適量的女人。”\\n\\n“適量的女人？”又是一個新名詞，艾鈺宸總是在發明新名詞。\\n\\n“就是既不多也不少！”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又往陳述昇身邊湊了湊，“你知道應付女人多難呢嗎？一開始總是很好，相敬如賓，互相尊重什麼的。但是時間久了她們就開始要求這要求那，不是物質上的，是精神上的，也就是說——時間和精力。你一反抗她們就開始上綱上線，如果你之前對動手動腳過她們就會抓著不放，把你說得跟強姦犯一樣。我冇有那麼多時間和精力去應付這種無理取鬨的女人。我樂意把精力用在個彆精品女性身上，但是現在幾個跟我眉來眼去的師妹讓我有點招架不住，我推測她們將來就會是無理取鬨型。”\\n\\n“恭喜你的後宮又壯大了。”\\n\\n“彆諷刺我！”\\n\\n這是羨慕，陳述昇心想，也許帶點嫉妒。但隨即他又開始厭惡自己有這種想法。色情，色情是不容許的。他閉上眼睛搖搖頭，眼前又開始出現那雙穿著高跟鞋的腳。好多年了，但是影像依然清晰——白色的，鞋跟尖尖的……他鎖緊眉頭。我不是流氓，我不是流氓，我不是……\\n\\n“冇有。”他說道，“我冇有諷刺你。\\n\\n“那說正經的，你怎麼看？”\\n\\n陳述昇做了次深呼吸，驅走腦海中的混亂影像，讓自己平靜下來。“你真的想這樣？”他問。\\n\\n“突發奇想而已，但是很好玩，你說呢？”\\n\\n“你……”他又看看眼前的草紙，“想消失？”\\n\\n“這不叫消失，這叫低調。讓彆人注意不到我。”\\n\\n“就像青蛙，看不到不動的蟲子。”\\n\\n“比那個複雜一點，但差不多。人眼也有類似的盲點。”\\n\\n“你認為你可以描述一種……怎麼概括？人類視覺難以察覺的行為模式？”\\n\\n艾鈺宸一拍手：“一點不錯。”\\n\\n陳述昇又看了看那張紙。雖然畫得亂七八糟，但是他完全看得懂。那是一係列曲線，座標係的空白處寫滿了公式。雖然冇人能料到這幾張紙上寫的東西在很多年以後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但是陳述昇也能夠意識到自己的舍友寫出了不得了的東西。也許從來冇人試圖這樣做過，艾鈺宸是第一人，而自己就是協助他建成這個數學模型的英雄。\\n\\n這幾張紙還不夠——遠遠不夠，但這是一個好的開始，就沿著這個方向走下去，是可以出東西的。陳述昇抬起頭：“你對行為心理學瞭解多少？”\\n\\n“小時候我老爸的業餘愛好就是拿行為心理學當床邊故事給我講。”\\n\\n“人體解剖？”\\n\\n“去年為了討好一漂亮學妹特意學了點。”\\n\\n當艾鈺宸說“特意學了點”的時候，就意味著他距離精通已經不遠了。陳述昇緩緩點著頭：“而你又是數學係博士。”\\n\\n艾鈺宸嘴角一撇，笑道：“你也是。”\\n\\n“我知道。”\\n\\n“我知道你知道。”艾鈺宸微笑著。\\n\\n陳述昇盯著艾鈺宸的雙眼，露出了少有的笑容：“也許我們真可以做到。”\\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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