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輪 第二部：愚者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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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十多年後，當鋪天蓋地的衛生巾廣告攻占全部三十幾個電視頻道的時候，已到不惑之年的陳述昇不由得慨歎改革開放雖然好，但對自己來說實在是有點晚了。\\n\\n每天晚上陳述昇都癱在沙發上，對著電視螢幕上各種形狀的護翼發呆。對於兒子來說長達四十分鐘的廣告堆砌是一種折磨，廣告後麵的《黑暗的公正》纔是正題。但是對陳述昇來說，這些稱得上大膽豪放的廣告有著特彆的吸引力。\\n\\n他終於可以明目張膽地盯著女人看了。\\n\\n在以前這樣盯著哪個女人看上幾秒就是作風有問題，但是現在——天王老子啊——現在太可怕了！當然不是壞的那種可怕。現在的廣告在當年就叫色情。但是沒關係，改革開放了，一切都變了。讓色情“來得更猛烈些吧”！這是陳述昇內心的呐喊。\\n\\n他瞥了一眼兒子。\\n\\n陳茂十歲，小學四年級，正接受著當年自己想都不敢想的新時代教育。不過兒子的成績並不突出，甚至有點落後。這讓他微微有些不滿。\\n\\n他自己可是高知。以自己的學識，兒子的成績實在是給他老爹丟人。妻子在這個問題上甚至比他還要敏感：“你真給你爸媽丟人！”說得好像她也是什麼高級知識分子一樣，但其實她隻是高中畢業。\\n\\n陳述昇不太理解為什麼自己對孩子的成績不甚上心，而學曆不高，肚子裡冇多少墨水的妻子卻好像捍衛自家學術榮譽一般地對孩子嚴加管教，在陳述昇看來這甚至有點瘋狂。想想當年的自己，父母千方百計讓他放棄上大學的念想，而現在自己的兒子卻被他的親生母親趕鴨子上架。\\n\\n陳述昇的思路被衛生間衝馬桶的聲音打斷了。“開始了嗎？”妻子隔著門問道。她也對警匪劇有那麼一股新鮮感，但終究不是鐵桿。她這種人永遠不可能成為任何事物的簇擁，就像88年的《神探亨特》、90年的《俠膽雄獅》，永遠堅持不到最後一集。\\n\\n“冇有呢！”兒子喊道。\\n\\n陳述昇下意識地歎了口氣。\\n\\n雖說父母包辦婚姻很早就不再流行了，但是所謂的“自由戀愛”也永遠都是嘴上說說而已。\\n\\n你不能找階級不同的對象，你不能找學曆差異大的對象，你更不能找家室有汙點——比如祖上是地主或者親美資產階級——的對象。於是你父母在他們周圍認識的那二十三個——其中十一個是男的——同齡人中找一個“門當戶對”的介紹給你做“愛人”，並且各種明示暗示對方實在是太合適了，簡直非她不可了，實在是自由戀愛的典範。\\n\\n當然這不代表妻子是個很糟糕的人，她隻是……不那麼好。\\n\\n姚慧芳——連名字都帶著時代特色，其人也是有著鮮明的時代特色。即便在家裡也是站如鬆、臥如弓、走如風；再冇人看也是笑不露齒；天再熱也要把自己裹成一個木乃伊。\\n\\n體態固然很重要，但是——但是過度教條了，就像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你麵前轉化成課本裡帶著全書統一笑容的“小榜樣”。\\n\\n“小榜樣”一溜小碎步走過來，標準地倚在沙發上，一切都完美如課本。陳述昇甚至產生了要給她鼓掌的衝動。話又說回來，幾十年如一日的堅持，難道不該給個獎牌什麼的嗎？\\n\\n“唉——呀！”兒子失望地歎道。\\n\\n陳述昇這纔回過神來——原來又是一個衛生巾廣告。\\n\\n對他來說，衛生巾廣告遠冇陳茂眼中的那麼無聊，畢竟那是個年輕貌美的女孩子對著鏡頭儘情展示自己的下半身。儘管穿著緊身褲，但在陳述昇眼裡無異於**。這個年代電視裡可以合法且無節製地播放色情廣告，一次又一次的刺激讓陳述昇心裡的洞再次張開了。\\n\\n在他眼裡，這不僅僅是個無聊的廣告，而是**裸的誘惑。就像幾十年前那雙勾掉他魂的高跟鞋。以現在的審美來看，那雙鞋老土到家，甚至很難看，但是在當時的陳述昇眼裡，冇有比那更美的東西了。\\n\\n他覺得喉嚨發乾，體內的熱量正在把自己蒸乾。他有點坐不住了，於是滑下沙發，說：“我去喝口水。”\\n\\n他咕咚咕咚把一整杯水灌進去，身體即刻降溫了。雖然冇有急速冷卻時的嘶嘶聲，也冇有水汽蒸騰從口腔、鼻孔裡冒出來，但在心理上就是那種感覺。\\n\\n他攥著水杯，看著兒子陳茂的後腦勺。現在的陳茂精力都在足球上，對異性毫無興趣。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擔心兒子是個同性戀，緊接著便鄙視自己——在這個出櫃等於自毀前程的年代，他一直認為自己屬於不歧視同性戀的開明派，但諷刺的是如果自己的兒子喜歡男人，他依然會覺得彆扭。\\n\\n他有時不禁會想，如果陳茂真的是同性戀，自己會怎麼反應呢？也許真的會覺得不適，但是陳述昇知道自己最終會接受這個現實的。姚慧芳呢？陳述昇覺得她的反應一定會是激烈且戲劇性的。對於她那麼保守的一個人，她會認為這是病，然後認為這是恥，也許會想方設法送兒子去精神病院，然後又因為怕鄰裡探出風聲而放棄，再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彷彿真的想通了一樣，然後又決定繼續治療，如此反覆幾次……也許孩子冇怎麼樣，她自己先瘋了。\\n\\n不管怎麼說，陳茂趕上好時代了。他不用體會父輩的那種痛苦和矛盾。陳述昇羨慕他，甚至嫉妒他。\\n\\n而姚慧芳……唉。想到她陳述昇就無奈。\\n\\n他和姚慧芳同房的次數不用脫襪子就數得清。戀愛時——如果那也叫戀愛的話——拉個手就到頭了，親個嘴等於訂婚。她很明確地表示過，她對“男歡女愛”之事十分反感，她覺得那是噁心的。\\n\\n不可思議的是，當年的陳述昇覺得她這麼想很可愛。不用想也知道，他後來悔得腸子都青了。\\n\\n新婚夜，他們有了第一次親密接觸，然後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懷孕為止。每一次都是姚慧芳精心計算的時間——排卵期。\\n\\n陳茂出生以後，姚慧芳的所有精力都撲在兒子身上，對陳述昇的請求毫無興趣，彷彿嫁他就隻是為了借個種而已。漸漸的陳述昇不再抱任何期望，夫妻無性的生活一直繼續下去，直到世界末日。\\n\\n外麵的世界日新月異，資本主義的思想和潮流湧進中國，一切都悄然改變。人們越來越開放，越來越敢於追求幸福和美好。展示自己的自信和魅力不再是令人不以為然的行為。而姚慧芳有著潛水鐘一般滴水不漏的堅固精神防線，對周圍的一切變化不為所動。除了容貌，她和當年那個保守的姑娘一模一樣。\\n\\n但是，在她還是姑孃的時候，這種保守和固執也是一種獨特的性格魅力，隻是這種性子隨著年齡的增長就顯得越來越討厭。平心而論，姚慧芳冇有變，但她恰恰就錯在冇有變。人已不再年輕，性子再不變，就是冇長進了。\\n\\n看著姚慧芳就彷彿看到了保守的定義，就算詞典裡在“保守”二字後麵一個字都不寫，隻貼一張姚慧芳的照片，陳述昇也不會覺得不妥。\\n\\n這個保守的女人總是會勾起陳述昇一段無奈的回憶。在那個被衝動灼燒的深夜，與自己近在咫尺的一對男女，那個所謂“家庭成分有問題”的女人窈窕的曲線在透進窗戶的昏暗的微光下留下剪影。\\n\\n他不知道這個女人現在如何，因為在自己博士畢業後不久就聽說人家出國深造去了。現在也許定居國外了吧。成分有問題？那種帽子給任何人都定不了性，那種偏見更多的是嫉妒。嫉妒人家敢於在一個死板的環境中追求幸福，而自己冇有這個能力，甚至冇有膽量去想。\\n\\n僅僅因為性觀念比彆人開放就認定她“不是正經人”是多麼狹隘且無聊，這終究隻是人生當中微不足道的一個點。然而陳述昇明白得太晚了。\\n\\n世界總是變化很快，世界是不會等人的。彷彿前一天所有人還告訴你：這是對的，不這樣就是大逆不道；一覺醒來，所有人看你都跟看猴子一樣：你怎麼還這樣？世道早就變了你不知道嗎？\\n\\n陳述昇並不期望能恢複和姚慧芳的性生活。事實上即便恢複了，也不過是味同嚼蠟的例行公事。與其讓姚慧芳風情萬種還不如去調教一隻母貓來得高效。陳述昇把希望寄托在另一個方麵——外表。畢竟，即便僅僅是學著洋人調整一下穿衣打扮和舉手投足也能提升一下視覺誘惑，比方說買幾條時尚的短裙、絲襪，諸如此類。\\n\\n但是一切皆枉然。\\n\\n她不懂時尚，也不想懂時尚。她認為那是放蕩，不是性感。在她的眼裡冇有性感，隻有暴露。她已經不需要性了，像氦氖氬氪氙一樣穩定。\\n\\n然而陳述昇做不到。他越來越容易躁動不安。\\n\\n他希望自己也能做到，但是真的做不到。他因此鄙視自己，自我厭惡，同時又被**折磨得有苦說不出。那是一種空洞的絕望，從內心深處慢慢吃掉他。他已經被困住了，再也出不去了。\\n\\n婚姻是一道枷鎖，中國人為了麵子什麼都能忍的光榮傳統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保障它的牢固。就算你不想要這個麵子，你父母也會替你留著。而在改革開放後離婚率逐年上升的大環境下，為了消除枷鎖崩壞的風險，剛剛結婚的姚慧芳就決定采取女人能使出的終極手段——要孩子。\\n\\n陳述昇有自己的事業和生活方式，他聽說早就有許多美國年輕夫妻決定婚後不要孩子，激情而自我地生活下去。但是他的意見被妻子和雙方家長否決了。在他們眼裡這是離經叛道。像美國人一樣？這不是崇洋媚外是什麼？\\n\\n“改革開放了啊。”\\n\\n“改革開放也不代表要像資本主義國家一樣！”\\n\\n陳述昇無言以對。\\n\\n“你一定要要孩子。”他的母親如是說，“這是香火，要傳下去。”\\n\\n而他的父親則把話挑得明明白白：“你已經讓我們失望過一次了，彆再讓我們失望了。”上一次失望，就是他決定考大學的那一次。\\n\\n火上澆油的是，表姐夫從他父親那裡聽說國家要控製生育了，於是急急忙忙讓表姐再次懷孕，並把這個訊息傳到了親戚四鄰耳朵裡。陳述昇的父母知道這個噩耗之後自然抓了狂。\\n\\n“計劃生育了啊！”父親的顫音竭力把這個概念表達得彷彿滅族之災一樣，“一家隻能生一個了啊，你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兒，你要是再不要孩子，咱家就絕後了啊！況且養兒防老，不要孩子你會後悔的。”\\n\\n陳述昇指出：“我冇有把握能給孩子幸福，而且我有我的事業，我也不希望被孩子分心。”而他冇有指出是：你們是平庸的，你們的父輩是平庸的，你們的祖輩也是平庸的，這條平庸的香火有什麼延續下去的意義？\\n\\n但是冇有為什麼。很多人都不在乎為什麼，隻在乎彆人的眼光。他的父母一再強調“香火”和“養兒防老”，卻冇有說出真正的理由：不要孩子會被彆人議論，我們丟不起那人。\\n\\n“剛開始頭幾年肯定管的不嚴，能生幾個就生幾個。”還是母親比較實在，“那麼多人他哪管得過來？”\\n\\n陳述昇本以為這種拿妻子當生育機器的言論姚慧芳會感到反感，但冇想到她百分之百支援。你真是他們的好兒媳啊。陳述昇絕望地想。\\n\\n姚慧芳堅定不移地站在陳述昇父母那一邊，而她堅持要孩子的理由是：這是女人該做的，到什麼年紀乾什麼事，人生就是這個樣子。冇有原因，冇有道理，隻有規則。但這不是問題的本質，陳述昇很清楚她遵守規則的原因：如果年紀大了還冇有孩子，我丟不起那人。\\n\\n陳述昇無數次忍住對她吼出“你不是厭惡行房嗎，那你為什麼還要孩子”的衝動。畢竟那是自己的妻子，雖然讓自己失望和無奈，感情還是有的。失望不代表不關心，無奈不代表不尊重。\\n\\n所以陳茂出生了。陳茂不是愛情的結晶，於祖輩他是一塊遮羞布，於父輩他隻是一條鎖鏈而已。所幸的是生了個男孩兒，家裡不再逼他趁計劃生育還冇執行趕緊要二胎。否則的話，他不知道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n\\n“開始了，爸！”陳茂喊道。\\n\\n陳述昇這才意識到他自己已經發了好幾分鐘的呆。“來了。”他放下水杯，坐回到沙發上，看著亨特那張佈滿皺紋的驢臉填滿21寸電視螢幕，腦子裡想的卻是剛纔那個衛生巾廣告女郎的屁股。\\n\\n幾年後，在VCD淡出市場、DVD大行其道的日子裡，陳述昇在一家立了一年“拆遷狂甩”招牌的音像店裡花十塊錢買了一張盜版DVD，盒子都被壓扁了，粗糙印刷的封麵上寫著“刺激1995”。\\n\\n“經典，回去看去吧。”老闆這麼跟他說。\\n\\n當晚觀看的時候他失聲痛哭。姚慧芳問他“犯了什麼病”，他不顧兒子在臥室裡聽得一清二楚，大聲吼道：“你懂個屁！”\\n\\n他心裡有個洞。二十多年前，十四歲的陳述昇第一次發現這個洞。\\n\\n而今他意識到自己永遠填不平它。\\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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