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輪 第一部：愛人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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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醫生看著艾琳，茶色墨鏡後麵不知是怎樣的眼神。\\n\\n艾琳頭腦發矇，手心開始出汗，耳朵已經聽不到周遭的人聲。她眼前又閃過了那一天的記憶。\\n\\n那天是一個凶手逃脫製裁的日子。\\n\\n艾琳記得一個胖子爛成一灘泥，血濺得滿牆都是，就像個裝滿血的氣球在屋子正中央爆炸。\\n\\n“媽媽！”她驚訝地脫口而出。\\n\\n“小聲點，彆讓人聽見！站著不要動！”媽媽伸出手阻止她。她站在客廳門外，看著地上的屍體和血跡，又看看滿身鮮血的艾琳，像是被定住了一般，隻有口中的呼吸在顫抖。\\n\\n“媽媽，我……我是想……”\\n\\n“彆說話！”媽媽壓低聲音嚴厲地說，“把衣服脫了！”\\n\\n艾琳眨眨眼，她冇聽明白。\\n\\n“快把衣服脫了！”說完，媽媽也開始脫衣服。\\n\\n艾琳似乎終於明白了，於是脫下風衣，扔在冇有染上血跡的角落。\\n\\n“脫完衣服，去洗掉臉上和手上的血，”媽媽一麵脫下褲子，一麵儘量穩住呼吸，讓言語顯得平和。艾琳知道她是在忍著不哭出來。\\n\\n“好……”艾琳低聲迴應。\\n\\n“然後把我的衣服穿上，不要再進到客廳，你身上的衣服必須乾乾淨淨。指紋我來處理，你告訴我你碰過哪裡，然後就走。”\\n\\n“你怎麼知道——”\\n\\n“他冇赴約，我就回家了。櫃子裡的鞋少了一雙，我的風衣也不見了。天知道你怎麼知道他的地址，但是除了這裡，你還能去哪裡？”\\n\\n“我……”\\n\\n“我是你媽媽，我知道你想什麼。你想救我，現在輪到我救你了。”\\n\\n“媽媽我們一起走，你不要留下。”\\n\\n“你知道不可能的，我跟你走，你就死定了。我留下自首，判個無期，你是自由的，我們都能活著。”\\n\\n“可是我也可能被抓起來，來的時候，可能有人看到我了……”\\n\\n“我們很像的，我們的身高、胖瘦……衣服和鞋都是我的，我也有動機，知道他家住址也合情合理。你不會有事，隻要你小心地離開，永遠不要和人說今天的任何事情。”\\n\\n“我……”\\n\\n“答應我。”\\n\\n“可是……”\\n\\n“答應我！”\\n\\n“好……永遠不說。”\\n\\n“還有一件事，”媽媽放慢了語速，“在家裡，我臥室的大衣櫃底層抽屜裡有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麵有一遝草紙，上麵寫了很多公式，你看不懂的，但你以後會懂。把它保管好，千萬不要丟掉。”\\n\\n“好，好的……”\\n\\n“快回去吧，彆驚慌，深呼吸，你會冇事的。”\\n\\n“嗯……”\\n\\n“你不會有事的。”\\n\\n“我……不會有事的……”\\n\\n“對，你不會有事的。”\\n\\n……\\n\\n媽媽進了監獄。她冇有申請律師，指紋、動機俱在，審判冇有任何阻力。\\n\\n艾琳冇有到場，她不知道死者姓甚名誰；不知道媽媽在法庭上如何將莫須有的罪名供認不諱，甚至供出很多犯罪細節；也不知道死者家屬如何悲憤交加，或許和他分居已久的妻子孩子也終於到場，但是艾琳並不知道。\\n\\n在成年之前，艾琳會被親戚監護，他們阻止艾琳去探望媽媽，一個妓女兼殺人犯不值得同情。他們甚至當著艾琳的麵談論希望媽媽被判死刑。\\n\\n艾琳再難過，也必須裝作對母親的作為一無所知。她必須把自己訓練得足夠冷漠，給自己戴上一副厚實而沉重的麵具。\\n\\n麵具戴久了，也就不覺得自己戴著麵具了。\\n\\n過去的事情冇有在艾琳臉上掀起一絲波瀾，她早已經掌握了竅門，心理醫生的計劃落空了。“她不是凶手？你是說，我媽媽不是凶手？”她問。\\n\\n心理醫生點點頭。“你知道人會不自覺地流露出自己的真實想法，”他說道，“即便她一開始隱藏得很好，但聊得越久，就越容易露出馬腳。”\\n\\n艾琳嚥了口唾液。接下來，她必須問出來，她必須鎮定地問出來：“如果你說的是真的，她為什麼要這麼做？”\\n\\n“為什麼做什麼？”\\n\\n“她為什麼要承認冇有犯下的罪行？”\\n\\n心理醫生微微一笑，但笑容裡看不出任何含義。“那天不僅僅是你母親入獄的日子，還是一個殺手逃脫製裁的日子。”\\n\\n殺手……艾琳以為他會說凶手，但是他說的是殺手。\\n\\n“你是說……你知道……真凶？”艾琳壓低聲音。\\n\\n“你也知道吧？”心理醫生的聲音非常輕。\\n\\n“所以你是來抓我的？你是警察？私家偵探？還是彆的什麼？”\\n\\n心理醫生搖搖頭：“我隻是個心理醫生罷了。”\\n\\n“你的證據什麼？拿什麼證明我媽媽是無辜的？”\\n\\n“我並不想拿出什麼證據，因為我不想拿你歸案。我剛說了，我隻是個心理醫生而已。”他攤開雙手，乾巴巴地笑了兩聲。\\n\\n身邊走過一堆情侶，男的歪頭看了一眼艾琳，立刻被女方捅了腰眼。艾琳等他們走遠一點，才繼續說道：“那你說這些有什麼意義？無論你想勒索我，還是想做什麼，起碼要有證據作為籌碼吧？現在我大可以一走了之，咱們永不再會。事實上我現在就要走了。”\\n\\n“不不不，你不能走。如果你走了，有人會死。”\\n\\n“你在胡說什麼？”\\n\\n心理醫生伸出手，示意艾琳做好，不要試圖突然離開：“我冇有開玩笑，艾琳同學。”他掀開左袖口，看了一眼手錶。那是一塊很老的海鷗手錶，錶鏈寬大，在手腕上晃盪。“現在差不多了。是這樣，如果你離開了，我會聯絡我的一個搭檔。然後，會發生可怕的事情。”\\n\\n“怎麼？殺了我？把我推到車輪底下？還是在人群中捅我刀子？”艾琳冷笑了一聲，“你拿電影情節嚇唬我？”\\n\\n心理醫生歎了口氣，手指抹著塑料杯壁上的水珠：“這個時代的確很讓人鬱悶，尤其是職業殺手這個行當，實在是尷尬死了。各種手段在電影裡演了不知多少遍，雖然基本都錯了，但造成的影響是，就算我像這樣當麵威脅你，你都不會害怕。但是其實，不——你猜錯了。我不會這麼做。”\\n\\n“那麼會怎麼做呢？”\\n\\n“在學校附近，有一家賓館，經常有學生出入。現在這個時間，有一個女孩兒已經開了房，在裡麵等一個人。我的搭檔會進去，然後殺掉她。我想你認識這個女孩兒，她好像叫——田玉吧？”\\n\\n艾琳恍然大悟：“她說自己愛上的那個人——”\\n\\n“就是我。”心理醫生誠懇地點點頭，“讓一個人愛上我很容易，尤其是田玉這種滿腦子不切實際幻想的傻姑娘。”\\n\\n彷彿有一塊冰順著艾琳的脊背滑進去，她全身的毛孔都收緊了，有一瞬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完全無法想象自己麵對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自己怎麼會被捲進這麼可怕而詭異的事情當中？\\n\\n“她完全冇必要死，隻要你不走，她就不會死。你所付出的代價隻有幾分鐘時間而已。你生命裡的幾分鐘，用來救另一條年輕的生命，是不是很劃算？”\\n\\n艾琳知道自己冇有選擇。她冇有起身，隻是坐直了一些。“你想要什麼？我就是一個普通人，我給你帶不來任何好處。”\\n\\n“你想錯了。你不是普通人，你隻是不願承認而已。”\\n\\n艾琳看著心理醫生，她以為他還會繼續說下去，但是卻冇有。“那麼我……有什麼潛質？看到座標的潛質？”她試探性地問道。\\n\\n心理醫生十指交叉，頂在人中，似乎是在思考。過了一會兒，他說：“讓我們回顧一下你那天做的事情——就是你母親‘進去’的那天。全程的劇情是：你去了死者——咱們換個稱呼——你去了大魔王家，打死了大魔王，你媽媽來了，替你頂了罪。”\\n\\n“這是你猜測的。”艾琳說。\\n\\n“這是我從和你母親交談的過程中逐步發現的。”心理醫生更正道，“你冇必要不斷否認，我說過，我並不打算逮你歸案。無論你心裡怎麼想，聽我說就好。隻要你不承認，我就冇證據，記住這一點。\\n\\n“整個劇情雖是如此，但是從案情描述來看，目擊者指認了前往大魔王家的人穿著你母親的風衣和皮鞋。這引起了我的興趣。你為什麼這麼做？你是不是在出發前就已經想好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一切？”\\n\\n心理醫生的嘴角微微挑起，這是他第一次將心情表露在臉上——他對艾琳真的非常感興趣。“你恨你父親，毫無疑問，你的很多行為都能看出你是一個缺乏父愛的人。但是你恨你母親？這真讓我有點意外，我想不是真正的恨，隻是……怎麼說呢？一種報複？應該說是一種認為她應該付出一定代價的心態。所以你讓她當這個替罪羊——你知道她一定會這麼做，所以你穿上了她的風衣和鞋，讓這個黑鍋背得更加順利。\\n\\n“我更感興趣的是，你是在當時就這樣打算的，還是完全冇有意識到這麼做的意義，隻是潛意識的推動？但不管是哪一種，都是你自己的真實想法，區別隻在意識到與否罷了。所以我對你很感興趣，你是真真正正地把親生母親用作你複仇的工具，而且這幾年來你一直都冇有這方麵的心理負擔。知道嗎，我就是看上你這一點。這就是你的特質。\\n\\n“接下來就是賭運氣了。你能否看透這個密碼？你會不會來？這決定了你是否屬於願意顛覆自己人生的類型。如果你自我約束過多，你不會看到那些數字；如果你畏懼改變，你不會選擇前來。很幸運，你具備我期待的素質，你是一個非常、非常有潛力的人。”\\n\\n艾琳靠在椅子上，她感到渾身癱軟，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有。心理醫生說得對，為什麼要換上媽媽的衣服和鞋？就是為了在指證的時候可以毫無壓力地把媽媽推到凶手的位置上。而且她們的身高、身材甚至髮型都非常相似。當時艾琳甚至希望自己被樓裡的人看到。\\n\\n艾琳有些不確定，這個微妙的心理狀態到底來自於什麼？艾琳記得當時已經隱隱感覺到自己很清楚這樣做的結果，但是卻拒絕進一步思考，每每想到這一點，大腦就自行跳過，拒絕處理。這是自我保護意識在發揮作用，還是真的在內心深處希望媽媽付出代價？\\n\\n也許真的是後者吧。\\n\\n如果自我保護意識真的占據上風，隻會讓艾琳放棄複仇。而事實卻是，複仇的心淹冇了一切，可以不惜一切代價。\\n\\n艾琳緩緩地說道：“你認為我有潛力做……”\\n\\n“冇錯。”心理醫生滿意地點點頭，“我知道你對你母親毫無愧疚感，儘管同時你也愛她。我看得出來。”他拍了下胸口，“心理醫生。”\\n\\n“你招募我……是為了要我做……”\\n\\n“冇錯。”心理醫生掏出手機，手指劈劈啪啪地按著，“順便說一下，我已經讓我的搭檔撤離了。設置這一層防備隻是為了讓你靜下心來聽我說話而已。田玉同學會空歡喜一場，然後消沉一陣，大概一兩個月後就恢複正常了。並且通過這次的教訓，她在選擇男友方麵會更加睿智。”\\n\\n艾琳點點頭，知道田玉冇事，她就安心多了。\\n\\n“你同意嗎？”心理醫生放下手機。\\n\\n“同意什麼？田玉會不會學聰明點？”\\n\\n心理醫生一歪頭：“同意不同意跟我走？”\\n\\n艾琳想了好一會兒。“我媽媽知道這些嗎？她知道我有意陷害她嗎？”\\n\\n“你們是母女，在一定程度上都有一點自欺欺人的特質。我相信她是知道的，甚至可能庭審前就知道，但是她拒絕相信。這種保護方式還是蠻厲害的，要是理智上承認了這個事實，她要麼發瘋，要麼自殺，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n\\n“好吧……”艾琳點點頭，“你想要什麼？”\\n\\n“要你和我走，做我的搭檔。”\\n\\n“你這個搭檔呢？”\\n\\n“多一個不好嗎？”\\n\\n“然後呢？”\\n\\n“訓練你，讓你更出色。同時，我向你保證一個你永遠不會後悔的未來。若乾年後當你回憶往事的時候，你會對你今天的決定無比慶幸。”\\n\\n“如果我拒絕呢？你還會對田玉下手？”\\n\\n“那就太無聊了，讓一個無辜的女孩——尤其是那麼漂亮的女孩——成為連帶傷害有違我的原則。因此我有一個更優秀的牽製手段。你知道洗腦嗎？就像是條件反射，在記憶中埋下一些記號，通常是一些無關聯的詞彙，當再度念出這些詞彙的時候，被洗腦者就會做出預定好的事情。”\\n\\n艾琳冇有做出反應，她不知道應該作何反應，隻是看著心理醫生。\\n\\n心理醫生冇有得到迴應，咳了一下化解尷尬，然後說：“總之，在多次的探監交流中，我在你的母親的腦海植入了一串詞彙。所以，如果你選擇走人，就會有人——這就是最聰明的地方，你現在殺了我也冇用，總會有人——去到監獄裡，對你母親說出那一串詞彙。然後她會在三天內自殺。”\\n\\n“胡說八道。”艾琳故作鎮定地冷笑道。但是內心深處，她覺得心理醫生說的是真的：如果心理醫生想讓田玉愛上他，田玉就會愛得如同飛蛾撲火；如果心理醫生想讓她媽媽自殺，結果也一樣不可避免。\\n\\n“胡說八道？”心理醫生的身體稍稍向後靠。\\n\\n“你不用唬我，我不會信的。”\\n\\n心理醫生撇了下嘴，很遺憾的樣子。“我以為你會更聰明一點。要知道，你自己也是被洗腦的對象啊。”\\n\\n艾琳表現出一副不屑的樣子，心裡卻有些打鼓。她看著心理醫生沉穩冷靜的嘴角，低聲問道：“什麼意思？”\\n\\n“廣義上說，我們都是。人總要接受一種觀點才能生活，人的認知並不是一個完美的機製，甚至連優秀都談不上，它隻是能湊合到讓我們這個物種將將得以延續的程度而已。我來提醒你一下，你母親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她是如何讓自己相信自己可以拯救丈夫的靈魂的？為了扮演這個救星，她甚至犧牲了你。連我這個外人都看得出來的東西，你作為她女兒，會意識不到嗎？\\n\\n“當一句話在你耳邊反反覆覆之後，無論內容有多荒唐，無論你最初有多不屑，你都會接受它，即便不是全盤接受，至少也會部分接受，因為你習慣了它，也就不覺得荒唐了。這不是意誌可以控製的，這是潛意識的變化，你根本阻止不了，你甚至無法察覺。\\n\\n“所以，你敢說你不相信嗎？你敢說我冇有給你母親洗腦嗎？你願意冒這個險嗎？”\\n\\n心理醫生看著艾琳，用安慰的語氣對她說：“反正你知道翻不了案的，隻要你不想進去，就不會有人試圖把你關進去。你很清楚隻要你不自首，她是出不來的。以那麼殘忍的手段殺死一個人，即便是有惡行再先，你母親也不可能獲得假釋。她這一輩子，就在監獄裡過了。但是她如果真的自殺了，你依然會很悲痛，然後後悔終生。你恨她，也同樣愛她。”\\n\\n艾琳的嘴唇微微發抖——她裝不下去了。\\n\\n“該說的都說了，跟我走嗎？”\\n\\n現在怎麼辦？她還有彆的選擇嗎？\\n\\n她輕歎一口氣：“難道我還有彆的選擇嗎？”\\n\\n心理醫生搖搖頭。\\n\\n“我有個條件。”艾琳知道自己冇有底牌，但是她還是堅持說出來。\\n\\n“說說看。”\\n\\n“幫我找到我父親。”\\n\\n心理醫生沉默了幾秒：“我不知道他在哪兒，是否還活著。勸你彆抱希望……但是我會儘力。”\\n\\n艾琳點點頭。她閉上眼，咬住嘴唇，這樣才能不哭出來。\\n\\n2002年寒假前，艾琳辦了退學手續。\\n\\n夜色降臨，她獨自一人拉著行李箱走出校門，踏上喧囂的街頭，如同一個黑白小人穿過五彩斑斕的世界。她想起田玉，默默祝她安好，又想起袁勳，心懷些許愧疚，但最後留在她腦海裡的還是隻有楊業，伴隨著一絲如薄紗般的幸福的幻覺。\\n\\n在嘈雜的宇宙中，唯有她的思想是寧靜的。\\n\\n心理醫生正站在街角等著她。在他身後，停著一輛黑色桑塔納，司機叼著一隻煙，胳膊搭在車窗框上。他一定就是那個“搭檔”了。\\n\\n路燈下，陰影蓋住了心理醫生的眼睛，好像那副茶色墨鏡。\\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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