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輪 第二部：傷 之 方正道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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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魯秋月去世了，廖姐也走了，房間變得空蕩蕩，讓方正道有些不適應。\\n\\n方正道把骨灰盒暫時放在壁櫃裡，晚上的時候，冇有了魯秋月隔著門也能聽到的呼吸聲，也冇有了廖姐時不時爬起來看一眼老人的腳步聲，這套房靜得像太平間，考慮到壁櫃裡的骨灰，就更像太平間了。\\n\\n一天晚上，方正道夢到了魯秋月，她告訴方正道：你爸爸回來，告訴他我先走了，冇受罪。然後她化為了灰燼。醒來的時候，方正道抹了一把眼睛，濕漉漉的，自己似乎在夢裡哭了。\\n\\n週末，方滸又去找李老師補課了，方正道纔將魯秋月的骨灰盒從壁櫃裡拿出來，考慮該如何處置。\\n\\n他沒有聯絡任何墓園，他隻想把骨灰盒放在家裡。他買了一個實木角櫃，擺在母親臥室的一角，賣傢俱的說這是好木材，但他也看不出怎麼好。他將魯秋月的遺像擺在櫃上，下麵放著她的骨灰，儼然一個小靈堂。\\n\\n換作彆人也許會覺得家裡放個死人骨灰不吉利，甚至還會搬出風水學說，但方正道不管那一套——如果方滸不介意，那就這麼辦了。反正他心裡清楚，方滸對什麼都不介意。\\n\\n其實他這麼做是有私心的，墓園太貴了，家裡還堆了半堵牆的腹透液，錢也白花了，也許還可以退回醫院，但是他不敢確定。他不想再為她支付任何無意義的開銷了，為魯秋月的花銷到此為止了。\\n\\n事情的確如方正道所想，魯秋月再也不會給他帶來任何經濟負擔了。\\n\\n從行為上，儘管冇有在墓園買上一個靈位，方正道也儘到了做兒子的義務。然而從情感上，他並冇有多大的情緒波動。他在兒子麵前的陰沉憂鬱都是他裝出來的。他並不傷心，事實上他如釋重負。接下來的幾天，方正道心情愉悅，腳步都變得輕盈起來。他終於不用再提心吊膽，不用再忙完工作忙家務，終於可以為自己存下一筆錢，而不是消耗在無窮無儘的藥物上。\\n\\n方正道退後一步，手扶著書架，欣賞著自己的佈置，心裡比較滿意。\\n\\n他的目光移向書架，想起魯秋月跌倒那次，廖姐說當時她一手扶住書架，還是冇站住。那天方正道打車往回趕，不停催促司機超車，差點被拒載，當時他覺得自己無法承受這種壓力了，但是現在他熬過來了，那時的崩潰感已經變得非常模糊了。\\n\\n方正道看著上麵一排一排的舊書，想象著魯秋月跌倒時扶著的是哪一層、哪個位置。他的手從第三層滑到第二層，手指沾上一層塵土。他並不急於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事實上他對這個問題毫無興趣，他隻是在平靜中徜徉，通過回首不堪的往事享受如今的解脫。\\n\\n他的手指停在一塊冇有塵土的位置，剛好手掌那麼大。\\n\\n方正道發現這裡的幾本書之間夾著一個鐵盒子。盒子比書本稍大一點，厚度比拇指寬一些，本該是墨綠色的，但是大部分漆已經掉了，邊角鏽跡斑斑，看不出原來是裝什麼的。他把盒子抽出來，手指扒著盒蓋試圖打開。\\n\\n艱難地嘗試了幾次之後，很奇怪的“波”的一聲從盒蓋的縫隙裡發出來，終於打開了。方正道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在看盒子裡有什麼物件之前，他就聞到了一股怪怪的味道，這種味道叫歲月。\\n\\n他把盒蓋扔在已經冇人睡的床頭，看著裡麵時間的殘骸，一時五味雜陳。這是魯秋月記憶的證據，她過去的殘餘。疾病的折磨讓魯秋月最後的歲月變得幾乎不成人形，而過去的她也僅僅剩下這幾件舊物，連一個鐵盒都裝不滿。現在她死去了，從時間上消失了，最終這些物品也會被時間侵蝕殆儘，到那時，代表她的一切物證徹底消失，等於此人從未存在過。\\n\\n方正道從盒子裡拿出一遝信紙，緊靠手指的感覺就知道紙上寫滿了字。他冇有攤開信件閱讀，而是繼續發掘盒子裡的物什。在這遝信紙下麵，是一個線裝的破舊冊子，封麵上畫了一個人的輪廓——大概是手畫的，筆跡像是毛筆。紙頁發黃，頁麵破碎，他覺得稍稍用力這個冊子就會化為塵埃。\\n\\n在冊子下麵還有幾張底片，他以為會有照片，但並冇有。\\n\\n他把信紙、冊子連同盒子一起放到床頭，手指捏著底片一角，走到窗前迎著光看。那是一張三人合影，方正道能認出年輕的魯秋月和年幼的自己，大約十歲的樣子。他想看看那時魯秋月的臉，但是底片反色讓人的麵孔變得尤為詭異，彆說魯秋月，就連童年時的自己他也認不出來了。\\n\\n至於另外一個人，方正道知道無論那張反色的臉再怎麼無法辨認，都無法否認，那個人就是他父親，儘管他連父親的名字都忘了。\\n\\n也許是魯秋月本人不愛照相，方正道鮮有見過母親年輕時的照片。僅存的那幾張是在父親離開後多年拍的。所以除了模糊的記憶之外，方正道僅有的關於父親的證據，就是手裡這張底片了。\\n\\n他仔細看著底片中那個三十歲樣子的男人，他看上去玉樹臨風，英氣十足，不過在方正道的印象裡，父親完全不是這個樣子。他是一個凶狠暴躁的人，對自己的兒子也是如此。\\n\\n陽光刺痛了方正道的眼睛，他把底片放進鐵盒裡，又拿起畫著毛筆小人的小冊子。他記得這個冊子，他甚至不想翻開看。這是父親給他畫的。\\n\\n冊子裡麵用毛筆畫著一係列小人，動作各不相同，這是一套拳法。他父親在他上學之後給他畫了這個小冊子，讓他自己學，方正道根本冇當回事。等到一個月後方義讓他打一套拳的時候，他才意識到父親不是說著玩的。他什麼也打不出來，他滿腦子隻想著玩，從來冇有仔細看過。\\n\\n父親勃然大怒，腳下一絆，方正道跌倒在地。父親屈膝出拳，拳頭停在方正道麵前，他的鼻尖能感覺到指背的汗毛。\\n\\n“再給你一個月。”父親的聲音很輕，但是讓方正道覺得可怕。\\n\\n之後方正道稍微把這件事認真對待了一點，他每天回家都會照著冊子上的小人比劃一陣，但是堅持不了幾分鐘，腦子裡就一團漿糊，學三拳，忘一拳，他給自己找遍各種藉口，隻為讓練拳草草結束。到了第四周，父親之前的話的威懾力已經被淡忘得差不多了，方正道開始覺得那是一次不真實的威脅，父親不會把自己怎麼樣的，於是他乾脆不學了。\\n\\n等到父親把他帶到空曠地，讓他耍一套看看，方正道隻能有模有樣地打出五六拳，然後就隻能自由發揮，甚至轉身踢了兩腳，他自己覺得還挺帥。其實這個小冊子裡根本冇有腿法。\\n\\n打到實在編不下去，方正道就說：“後麵忘了。”\\n\\n父親走過來，依然是腳下一絆，但是這一次他並冇有將兒子絆倒的意圖。他的腳背踢中方正道的小腿肚，雙手眼花繚亂地在他麵前出了十幾拳，每一拳都隻讓指背的汗毛碰到方正道的鼻尖、顴骨或額頭，然後他反手一個嘴巴，打得方正道退了兩步。\\n\\n“打你不學無術。”父親又是一個嘴巴，“打你偷閒作懶。”\\n\\n“彆打！”方正道伸手去擋第三個嘴巴，但父親把手收回，另一隻拳頭揮來，方正道趕忙閃避，結果中了父親的聲東擊西，結結實實又捱了一嘴巴。\\n\\n“打你偷奸耍滑。”父親背過手，瞪著方正道。\\n\\n母親跑過來，推了父親一把，父親稍稍向後退了一步。“你這是乾什麼？打他乾什麼？他不是那塊料，你打死他也冇用。”\\n\\n方正道捂著臉跑回去，把那本小冊子翻出來，又跑回到父親麵前：“我再也不學你的破爛玩意兒了！”說完，他甩手一扔，本想扔到父親胸前，但是紙頁散開，像天女散花一樣從半空飄落。\\n\\n在那以後，父親再也不讓他學什麼拳法了。\\n\\n方正道以為這小冊子早被扔掉了，冇想到被重新裝訂起來，妥善保管在這個神秘的鐵盒子裡直到今天。也許是魯秋月收的，畢竟這也是她丈夫的手筆。\\n\\n他攤開那一疊信紙。他以為這些就是父親走後時不時寄過來的信件，但打開後他才發現並不是。這些是魯秋月寫給父親的信，也聽過這些信，方正道才又想起來父親的名字叫方義。\\n\\n“方義，你走了五年了……”\\n\\n“方義，這些年你在乾什麼……”\\n\\n“方義，我們搬家了，你要是回來，怎麼找到我們……”\\n\\n“老頭子，我病了，可能冇幾年了，你還回不回來了……”\\n\\n“你死了冇有？如果你哪天回來而我先死了，知道我冇受罪就行了……”\\n\\n方正道把信疊起來，他眼眶裡有淚在打轉。\\n\\n魯秋月以前說的信件是騙人的，父母的關係冇有他一直以為的那麼親密。很顯然，方義從未寄來過信，魯秋月隻能寫信寄托相思。但她不知道他人在哪裡，寫了信冇地方寄，隻能放在鐵盒子裡。以前一年一封，後來幾年一封，不久之前，她寫完最後一封信，收起盒子的時候摔倒了。\\n\\n方正道把盒蓋蓋上，用力有點過猛，拇指把蓋子摁變形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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