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輪 第二部：傷 之 方正道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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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週六下午，方正道站在方滸的學校門外等李老師。\\n\\n秋風蕭索，發黃的樹葉陸續從樹枝上飄落下來，又被環衛工人掃到便道上堆成一個個墳頭一樣的小鼓包。不遠處有個乒乓球檯，幾個孩子爭搶著拍子。方滸看著他們上躥下跳的樣子，想到的並不是方滸，而是自己曾經是否也曾像他們一樣活力四射。但他冇有找到類似的記憶。\\n\\n他在距離校門稍遠一點的過街天橋附近溜達，順腳踢散路過的樹葉堆，看著緊閉的鐵柵欄門，又看看旁邊被擴寬的馬路，不由得感慨，時代真是變了。曾經的方正道彷彿在衚衕裡穿梭的野老鼠，儘管他就讀的那所小學早已經被拆掉了，但是他還記得那一片衚衕的格局，還記得校園旁有一個被封起來的防空洞，僅剩一條黑漆漆的地下通道可以走人，他經常在放學後去那條黑漆漆的地下通道裡溜達，想通過自己嚇唬自己來尋找刺激。\\n\\n他還記得十歲時的自己下到那條通道裡，藉著裡麵唯一一個低瓦數燈泡的亮光，他看到一個可能已經上中學的高大的男生和一名身材嬌小的女生在通道中央。方正道立刻停下腳步，悄麼聲地退後到樓梯拐角處，探頭偷偷看著他們。他看見女生靠著牆，男生扶著她的腰，二人你儂我儂，嘴唇緊貼在一起。地道裡昏黃的燈光讓兩人的身影顯得迷離。\\n\\n方正道第一次看到男女接吻，他本可以轉身走開，但是他更想看下去。那名男生已經不安於僅限接吻，甚至將手伸到女生的衣服下。\\n\\n方正道張大了嘴，他冇想到看到的已經遠超自己的想象，這就是傳說中的性啊。他不禁輕哼了一聲。\\n\\n“誰？”男生望向方正道，女生驚叫一聲連忙放下衣服，一邊整理一邊向另一個出口跑去。\\n\\n方正道本想回頭跑掉，卻腳下一崴，靠在了牆上，這下自己被對方看了個真真切切。\\n\\n“你丫不想活了？”對方大喝道。方正道渾身發抖，他趕忙爬上樓梯跑掉，身後憤怒的男生還在詛咒：“我知道你那學校的！你哪班的？你聽著，等我找到你的，我要把你打到後悔生出來！”\\n\\n方正道眨眨眼，秋風害他眼睛流淚。\\n\\n當李穆從遠處走來的時候，方正道冇想到她就是方滸的老師。他以為這是一個找不著北的人向他問路。在方正道的印象裡，教師群體裡不會有這麼有吸引力的成員。他對教師的印象就是老和土。而李穆這麼好看的女人如果是教師，一定會被扣上害學生胡思亂想不好好學習的帽子。\\n\\n李穆穿著一件長長的風衣，顯得非常纖細。她卸下挎包，給了他一個燦爛的笑容：“方先生您好。”\\n\\n“您，您好。”方正道趕緊迴應。她對學生會這樣笑嗎？他心裡不停地活動著，是不是有很多男生暗戀她？方滸會不會也暗戀她？\\n\\n“抱歉讓您久等了，我們去我辦公室聊吧。”她伸手為方正道引路。雖然校門口近在眼前，但是這個動作還是顯得非常禮貌且優雅。她接著說：“您也知道，中學不像大學，外人不讓進的。我帶您進去就好了。”\\n\\n進到辦公室裡，李穆請方正道坐下，給他沏了杯茶，然後才脫下外套。方正道注意到她纖細的腰身，又立刻把目光移開。他怕李穆注意到自己瞄著她的腰，於是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的茶葉。\\n\\n李穆坐下來，看著方正道：“這一陣您肯定非常辛苦吧？”\\n\\n方正道抬起頭，李穆的眼睛正望著他。“還……還撐得住。”他感到疲憊不堪，但是他不能崩潰。因為對方不是自己的家人，甚至不是熟人，通常來說，除了家人，誰都不是可以發泄壓力的對象。可惜方正道的家庭也不是可以發泄壓力的地方。離婚前，方正道的壓力無處發泄，離婚後更是如此。\\n\\n李穆非常平易近人，似乎還試圖扮演心理醫生的角色，為方正道減輕壓力。但對他而言，李穆能給方滸補補課，就已經是最好的支援了。\\n\\n他們從方滸的學習開始聊起，方正道漸漸放下了防備心。他聊到離婚，聊到魯秋月的病情，聊到自己在工作上的前途渺茫。李穆無法幫他解決這些問題，但是說出來讓他心裡輕鬆了很多。\\n\\n談話結束的時候，已經五點多了。李穆隻把方正道送到了校門口，接下來還要回辦公室加加班。方正道與李穆告彆，看著她轉身走回去。她冇有穿風衣，方正道盯著她圓潤的臀部，有點捨不得移開目光。他瞥了一眼校門口傳達室，看門大爺正隔著窗戶瞪著方正道。於是他趕緊轉身走了。\\n\\n進到家裡，廖姐正好做完飯，他們無言地吃完，廖姐去刷碗，方正道端著魯秋月那份飯菜進屋伺候她吃飯。\\n\\n魯秋月從醫院回來後話變得少多了，能少些刻薄的言語固然不錯，但是方正道也擔心這次病症導致她語言功能出現了障礙，所以隻要她說上幾句，哪怕是對兒子的冷嘲熱諷，也能讓方正道鬆一口氣。\\n\\n“你彆管了。”方正道剛把盤子放在魯秋月麵前，魯秋月就衝他擺手。手打在他胳膊上，無力得像布裹棉花的人偶。“你彆管了。”她繼續說，舌頭不是很順溜，“走，走。”\\n\\n方正道冇聽廖姐說過魯秋月不肯讓人餵飯，也許是她不願意讓兒子餵飯。畢竟一個在兒子眼裡曾經萬能的母親如今久病在床，肌肉萎縮，言語含混，口水橫流，是一件足夠傷自尊的事情。\\n\\n方正道坳不過她，隻能走出臥室。正碰上廖姐從廚房裡出來，問他：“不讓你喂吧？”方正道點點頭。“一開始我喂也不讓，後來我看著她吃，手不靈便的時候幫一把，這才能接受。直接喂不行。”\\n\\n他倆坐在沙發上，廖姐直接接管遙控器，找了一檔方正道最不感興趣的談話節目，津津有味地看起啦。方正道聽著電視裡亂糟糟的爭吵，轉頭向方滸的屋裡看去。今天和李穆的談話讓他作為父親的責任感似乎突然在心中點燃、發燙、發亮，像鋁熱劑一樣無法忽視。\\n\\n方正道遺憾的是自己作為父親的失職。當然他自從方滸出生之後幾乎一直處於失職的狀態，但是每當這種事情像大嘴巴子一樣扇在自己臉上的時候，還是會稍微自責一下的。\\n\\n孩子小的時候，方正道覺得當媽的應該多負責人，男人嘛，事業為重。如果說男人對孩子應該負什麼責任的話，那也是在孩子懂事之後，以自己為榜樣，教育他怎麼做人。方正道理想中的父親形象是那種與孩子如同哥們兒般的友誼，但他卻從未想過如何建立這種友誼。不過當時的他冇有意識到自己隻是一個空想家，歪在沙發上動動腦子想出一個隻有標題的理論，然後將之作為自己身為慈父的佐證而沾沾自喜。最後他發現，這種友誼從未在他和方滸之間產生，他的時間都浪費在了和袁彩霞的吵吵鬨鬨之中，他的空想永遠都隻是空想。\\n\\n方正道期待的版本是這樣的：方滸從小天賦秉異，成績優秀，順利進入名牌大學——說白了就是清華北大；拿到哈佛或者劍橋的全額獎學金——全額不全額好商量；進入世界五百強，定居國外，最終將家人一併接走，方正道在二層小樓中頤養天年；逢年過節回到故鄉，麵對親戚朋友的羨慕和奉承樂得合不攏嘴。\\n\\n事與願違，方滸從第一步就走歪了。\\n\\n袁彩霞起初還瘋狂地試圖扭轉這個局麵，她比方正道更加渴望好的生活——地主一般的生活。方正道很清楚袁彩霞的心思——她就是更加偏執的自己。他們這代人心裡都有一個巨大的空洞，隻能通過孩子來填滿。雖然嘴上不想承認，但是生孩子的確就是用來乾這個的。當孩子達不到自己的預期，他們就開始氣急敗壞。袁彩霞徹底崩了，她將方滸視為自己的孽債，對他隻剩下怨恨。\\n\\n方正道也怨恨兒子無法實現自己的願望，但是已經有一個罵罵咧咧的袁彩霞了，他隻能收住不滿，憋屈地繼續沉默，繼續生活。\\n\\n孩子越大，袁彩霞的脾氣越大，而魯秋月的身體也越差。管孩子？以前方正道冇當回事，後來想當回事也冇機會了。這個孩子對於方正道幾乎就是陌生的，和上禮拜剛領養來的也冇什麼區彆。\\n\\n他決心今晚彌補一下這些年對兒子的疏忽。\\n\\n他站起身，忽聽魯秋月的屋裡劈裡啪啦一陣響，他和廖姐都立刻站起身，他猜到裡麵發生了什麼事情，忽然產生了一種逃避的**。他想逃走，離開這種狗屁生活，逃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但是幻想隻持續了不到一秒。他不能躲避，不能停滯，他隻能向前。\\n\\n廖姐先進了屋，方正道邁起步子，感覺腿腳沉重不堪。從家門口到魯秋月床邊，這是多麼艱難的一條路。方正道的步子不自覺地往小了邁，隻希望能延遲自己抵達的時間。\\n\\n進到屋裡，果然不出所料，魯秋月正氣急敗壞地把碗盤扔到地上，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來自喉嚨深處的呼嚕聲，彷彿生命力正在逐漸蒸發。\\n\\n廖姐撫著魯秋月的背說：“你要乾什麼呀，哎呀你瞧瞧扔得到處都是。”\\n\\n魯秋月停下來，手還在發抖。\\n\\n“你這是乾什麼？”方正道問她。\\n\\n魯秋月冇有說話，低著頭，迴避兒子的目光。她還在跟自己慪氣，手依然在抖，喉嚨裡依然呼嚕呼嚕，如同沸騰的開水。\\n\\n“你這是乾什麼？”方正道又問她。\\n\\n“唉，彆說了。”廖姐勸方正道。\\n\\n方正道看著魯秋月逃避卻依然憤怒的樣子，突然一股心火頂上來，無論如何要噴出喉嚨。他走開幾步，給自己騰出一點發揮的空間，然後大聲說道：“你鬨騰給誰看？給照顧你的人看？給你兒子孫子看？”\\n\\n魯秋月張開嘴，口中一股尿騷味到噴出來：“不用你管。”她的嘴一張一翕，不知是因為有些話突然決定不說，還是語言能力已經受損。\\n\\n“操！”方正道對著空氣一揮胳膊，大聲罵道，“你說不管我就能不管嗎？你是真覺得你在幫我是嗎？你真覺得這麼著能幫上我是嗎？你要是真為我好，你要是真覺得對不起我，就讓我儘人事，我自己心裡踏實，等你走了之後，我晚上也能睡得著覺。”\\n\\n魯秋月不再說什麼，她的身體抖了起來，似乎是哭了。方正道也不想再多廢話，他也不想看到眼淚從自己母親眼裡流出來，他覺得自己承受不來。他一甩手，走出屋去，方滸站在他的臥室門口看著方正道。\\n\\n方正道看著兒子：“剛纔你奶奶心情不好，現在冇事了。”說完，他回到自己臥室，躺在床上消氣。方正道不想再和方滸說什麼了，他隻想趕緊躺在床上把這一天最後的幾個小時睡過去。剛纔想得好好的親子交流計劃就這麼流產了。\\n\\n他的小臂壓在眼眶上，阻擋了一切光亮，將自己隱藏在徹底的黑暗中，祈求著不被任何人發現。他告訴自己：我已經儘力了，我已經儘力了，不是我的錯，我已經儘力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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