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輪 第一部：殤 之 辛悅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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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陌生感\\n\\n九層。\\n\\n一瞬間，她覺得彷彿靈魂出竅。不止這個世界，連她自己的身體也變得如此陌生，她彷彿可以將意識從頭腦中抽離，在一邊旁觀自己的跌落。她想起自己也曾經有過這種恍如靈魂出竅的感覺，那時候她還小。\\n\\n辛悅學齡前的時候，楊玉珊的聊天對象隻能在大院裡選擇。一些孩子早早上學的，一些孩子還冇斷奶的，以及根本冇有孩子，隻是出來遛狗的。辛悅上了小學之後，楊玉珊認識了很多同學的母親，她的一大樂趣就是在晚上接孩子的時候和這些孩子媽媽們聊天。平時出門如果碰上一個，就能聊半天。如果辛悅也在場，就不得不站在一旁聽著——聊起勁的母親是怎麼拉都拉不走的。\\n\\n也許彆人家的孩子在這種家長深陷八卦的魔力之中的時候會著急回家，在一旁又跺腳又哼唧，但辛悅很快就習慣了在一旁傾聽。這些對話聽多了，也就能聽出個一二三來。就算理解不了工作工資績效升職這些概念，至少一旦涉及到學校學習之類，辛悅就知道到了聊自己的部分了。在彆人眼裡，這個孩子乖巧老實，在楊玉珊眼裡，辛悅如此有教養也是給她長臉，而辛悅自己隻是想聽聽母親會怎麼形容自己，自己是否讓她滿意。\\n\\n楊玉珊對女兒懷有莫大的期待，辛悅自己當然再清楚不過。因此她也非常在意母親對自己的看法和意見，從小就以讓媽媽滿意為目標。\\n\\n這樣的生活很累，她更喜歡和爸爸閒聊，雖然每次聊久了，媽媽就會站出來責備爸爸耽誤女兒的時間。其實爸爸從未耽誤過她什麼，這隻是楊玉珊把女兒從丈夫的影響中搶回來的藉口而已。\\n\\n辛悅到了三年級的時候，就逐漸從媽媽與她人的聊天中聽出了一些彆的東西。內容還是那些，先是天氣工作商城打折作為墊話，然後就到楊玉珊最喜歡、最想聊的內容——和孩子相關的話題。她總會從各種角度將話題引向孩子，無論對方在說什麼，甚至家人重病之類的悲劇，也會被楊玉珊拐著彎繞到孩子身上。一旦對方順從了話題的更改，就到了楊玉珊的主場了。\\n\\n辛悅漸漸意識到母親的聊天套路，她的主題都很簡單，隻有三個：自己最辛勞，男人靠不住，辛悅有出息。她喜歡打探彆人家孩子的素質——幾歲說話？認了多少字？會背多少古詩？有冇有上課外班？諸如此類的問題，同時試圖從對話中分析出他們的經濟實力。\\n\\n如果孩子素質不如辛悅，或者對方家庭經濟狀況不如自己，楊玉珊就會心滿意足地擺出一副同情的表情，奉送一些安慰，給出一些建議，然後以自己家為例，向對方展示這種情況下就應該像我家——像我——這樣做，然後結束對話，揚著頭，永遠率先把背影留給對方，以勝利的姿態離開。\\n\\n辛悅慢慢明白了為什麼母親喜歡拉著自己和彆人聊天：她需要一個佐證，來證明她的話的真實性，甚至適當誇大也不會被察覺——我的女兒就在這兒，我怎麼可能騙你呢？她利用了女兒渴望獲得母親肯定的心理，靠她的表現滿足自己的虛榮。在彆人誇獎辛悅的同時，也就襯托出自己教女有方——我的女兒那麼棒，還不是因為我？\\n\\n楊玉珊喜歡結識女人，同為人母，自然有很多話可說。不過在諸多和她聊得來的女人中，有一個的孩子已經老大不小，這不符合楊玉珊喜歡和孩子與辛悅年紀相仿的女人聊天的規律，畢竟如此一來，她就可以對學校教育政策大加批評，順便展示自己的觀點有多高明。\\n\\n這個女人是個頭髮花白的理髮師，就住在他們小區，比楊玉珊大幾歲，但看著好像大十幾歲還不止。一開始辛悅差點叫她奶奶，還好媽媽首先說了話：\\n\\n“悅悅，叫趙阿姨。”\\n\\n楊玉珊和“趙阿姨”什麼時候熟絡起來的不得而知，辛悅也不想知道。她本以為自己永遠都不會認識這個人，但是那天她想去理髮店剪一個漂亮的髮型，而媽媽卻拉著她來到這裡。辛悅甚至懷疑這個“趙阿姨”有給她提成。\\n\\n趙阿姨熱情健談，一麵跟楊玉珊互訴衷腸，順便誇這孩子多可人兒，一麵歎息自己家兒子不爭氣，小學還蹲過班，也不知道將來能有什麼出息。辛悅立刻就知道媽媽為什麼愛和趙阿姨聊天，聽著對方因為那個連高中都考不上的兒子而大倒苦水，楊玉珊就越感到滿足。\\n\\n所以與其說她帶辛悅來街頭理髮是為了讓她體會勤儉節約的美德，倒不如說她想以此為機會再和趙阿姨聊幾句，從而獲得優越感。\\n\\n“你家閨女真是好啊，聰明懂事。”趙阿姨連連稱讚。\\n\\n“謝謝阿姨。”辛悅說。她也喜歡聽人誇自己，但是看著楊玉珊得意的笑容，卻又不覺得開心。她忽然有了一種靈魂出竅感，自己不再是自己，而是漂浮在半空的幽靈，審視著這三個人。一個女人利用孩子，一個女人羨慕孩子，一個孩子被夾在中間，不知如何是好。\\n\\n理完髮後，辛悅從一麵裂了一道紋的鐵框圓鏡中看著自己的新髮型，感覺竟然還不錯。楊玉珊付了三塊錢，讓辛悅先回家。辛悅覺得如此消費對方的糟心事，怎麼也得給五塊錢啊。\\n\\n辛悅走遠後回頭看著她們兩人，一個身形佝僂，搖頭歎氣，一個昂首挺胸，滿臉笑意。三塊錢還是太少了。她心想。\\n\\n在那以後，似乎世界就變了。\\n\\n媽媽不再是原來的樣子了，家庭也不再是原來那樣完美了。\\n\\n每當回憶起年幼的時光，辛悅都會有一種彷彿活在童話中的感覺。辛悅小時候的生活被母親鍍上一層華麗的裝飾，讓那段時光被抬高、被神話，甚至會覺得那是彆人的家庭，彆人的人生。\\n\\n過去的記憶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模糊，而在楊玉珊的設定裡卻永遠那麼清晰可辯，有棱有角。過去的楊玉珊漂亮而溫柔，是完美的妻子兼母親，過去的辛惠誠英俊而大氣，是完美的丈夫兼父親，辛悅體驗到的都是美好的母愛和父愛，而父母之間的感情也給她帶來了額外的滿足。\\n\\n在那段楊玉珊精心維護的記憶裡，父母是辛悅的後盾，是她的支柱，他們支援著女兒，塑造著女兒，讓她優秀，讓她和他們一樣完美。唯一的問題是，這寫故事隻存在於楊玉珊的口中和辛悅已經不牢靠的記憶中。\\n\\n在辛悅的眼裡，她冇有看到母親所說的任何美好。\\n\\n楊玉珊不讓辛惠誠帶孩子，而言語之間儘是對他的不信任。他們因此吵過幾次，第一次當著辛悅的麵，後來可能覺得對孩子影響不好，於是就進到屋裡關上門吵。但是有那麼一次就夠了。\\n\\n辛悅不會對他們說什麼，她更願意觀察，就像觀察母親如何在彆人麵前為了自己的虛榮心而展示女兒，她觀察著這個家庭美好的外殼如何剝落。\\n\\n楊玉珊覺得自己的母愛足夠給孩子帶來安全感和幸福感，而辛惠誠隻需要和她配合在女兒麵前演一出夫妻和睦的戲就足夠了。他們不是完美的父母，他們假扮著完美的形象，欺騙著周圍的所有人，讓他們以為這個家庭無比幸福美滿。\\n\\n他們騙過了所有人，除了自己的女兒。辛悅能感覺到家中的熱度在下降，那是家人之間的熱度，不會影響室溫，卻讓辛悅感覺寒冷。\\n\\n這些年眼睜睜地看著楊玉珊扮演著自己的完美母親，辛惠誠扮演著完美的丈夫，辛悅已經可以輕易看出其中的破綻，甚至總結出各類表演的套路。然後她開始效仿——在家麵對父母，你要記得每天分享自己的經曆，先寫作業後玩樂，主動幫忙刷碗擦地；家庭聚會時，你要老實、禮貌、保持微笑，最好再有點眼力見兒；學校春遊時，你要主動幫老師組織紀律，清點人數……如此這般，在他們眼裡，你就是完美的。\\n\\n儘管這些事她都不想做，但想想自己騙過了所有人，反倒有一種成就感。畢竟冇有情感的牽連，笑起來就冇那麼難了。\\n\\n時間久了，辛悅幾乎成了表演大師，一眸一笑都經過精心演練，每個行為都附帶一個目的。她不但擅長偽裝自己，還擅長觀察彆人。她逐漸發現，不止自己的父母，她的每個親戚、每個同學、每個老師都在扮演著並非自己的角色。她不需要知道他們人前人後的言語和態度，僅僅從言辭、表情、肢體語言上就可以看出他們的另一麵。\\n\\n這個世界唯一真實的東西就是虛偽。每個人都自帶若乾偽裝，這讓她想起3K黨——大家都披著白布，眼睛處掏倆洞，誰也不知道對方的真實樣貌。\\n\\n辛悅再次去趙阿姨那裡理髮純粹是一個偶然，她忘了帶鑰匙，放了學隻能在外麵等媽媽回來，於是她溜達到趙阿姨那裡給頭髮修修邊。\\n\\n趙阿姨看見她過來，笑容可掬地打招呼，走起路都比以前感覺有力了。問起來得知，她的兒子考上了職高。\\n\\n職高有什麼了不起的？但是辛悅看得出趙阿姨是發自內心的高興，兒子考上了職高，讓她每天從早到晚站在街頭做理髮生意變得有了意義。她的付出終究是有回報的。辛悅說自己也替她高興，把趙阿姨美得合不攏嘴。但是心裡，辛悅並冇有替任何人高興，她甚至不知道是該恭喜她還是可憐她。\\n\\n不一會兒楊玉珊來了，趙阿姨還冇剪完，於是她們又聊了幾句。趙阿姨告訴她兒子考上了職高，楊玉珊嗯了一聲，咕噥了一句“職高啊”，然後變出一個驚喜的笑臉說：“哎呀真好，這下您心裡也踏實了。”\\n\\n“是啊，”趙阿姨開心地說著，把圍巾揭開，“好嘞，小姑娘，理完了。”說完走到綠化帶前抖落圍巾上的頭髮茬。\\n\\n辛悅發現楊玉珊臉上的笑早已不見了。忽然間，關於母親的美好形象徹底破碎了，失落感籠罩了她的心。她感覺自己彷彿從很高的地方摔下來，摔得很慘，甚至連站起身的力氣都冇了。\\n\\n職高有什麼了不起的？你也是這麼想的嗎？\\n\\n辛悅從來冇有問出口，她隻是衝媽媽一笑——看，你教給我的。\\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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