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雖然馮偉一開始冇有很痛快地說明他摻和的是什麼買賣,但是多聊幾次,他也就鬆口了。他跟幾個人合夥成立了一家公司——搞傳銷的。外國管這個叫龐氏騙局,總部在南方某座城市,據說傳銷在南方搞得風生水起。\\n\\n“蘇杭一帶?”辛惠誠問。\\n\\n“蘇杭一帶。”\\n\\n“李老闆吧?”\\n\\n“李老闆。”\\n\\n辛惠誠點點頭。在他的協助下,幾百萬本可能流入韓衛銘腰包的錢冠冕堂皇地移出去,當了馮偉和李老闆的公司的啟動資金,買地,雇人,建車間,進生產線。想必李老闆在馮偉的資金進來之前就做了不少工作,也投進了一大筆,畢竟是生產車間,冇有三五年起不來。\\n\\n辛惠誠的專業知識讓他對傳銷的本質和運作機製再瞭解不過,他甚至有些欽佩這些執行者。傳銷募集的資金之多,超乎他的想象,他這個準局外人摺子上的錢都以很高的頻率成倍往上翻,更不要說馮偉和李老闆了。\\n\\n用彆人的錢投資,賺到的除了給雇員發工資,都是淨利潤。這麼大的動作,需要多大膽子才乾得出來?要是辛惠誠早知道馮偉這麼乾,以他自己的小膽量,恐怕早退出了。他現在甚至感激馮偉瞞著他,直到第一桶金到手。\\n\\n錢會治癒很多東西,尤其是心病。\\n\\n雖然辛惠誠再也冇膽子回到那家高檔夜總會,但是並不代表他曾經備受打擊的自尊心冇有恢複。也許在那麼高不可攀登的姑娘麵前自己還是那麼丟人,但是對於大多數人來說,他覺得自己已經接近人上人的標準了。其實他心裡知道這都是一時的膨脹,具有欺騙性的幻覺,但他願意被欺騙,享受膨脹帶來的麻痹。\\n\\n麻痹帶來的另一重自信是對家庭的,儘管辛惠誠在楊玉珊麵前屢屢碰壁,但是好了傷疤忘了疼,自己的神秘存摺讓他忘得格外徹底。在一個週末,辛惠誠跟馮偉出去吃飯路過一家汽車展廳,他忽然頭腦一熱,停車進了展廳,看了一圈,然後把一輛紅色甲殼蟲展車買了下來。\\n\\n“哥怎麼今天這麼豪橫?”馮偉瞪大了眼。\\n\\n“給媳婦買的。”\\n\\n“哦?”馮偉一拍手,“好事啊,修複關係?”\\n\\n辛惠誠抿嘴一笑:“試試看,試試看。”\\n\\n九歲的辛悅看到爸爸提著一個汽車鑰匙走進屋,當然大感興趣。她感興趣的是那個汽車型的鑰匙鏈。而楊玉珊對丈夫此舉也是頗為驚訝,但是驚訝的方式卻讓辛惠誠冇有料到。\\n\\n“誰的車?”她放下手裡織了一截袖子的毛衣,右手食指墊在毛衣針下不停抖動,兩根針件相碰,嗒嗒嗒的,讓辛惠誠覺得比電視聲還刺耳。\\n\\n辛惠誠一時語塞,女兒從他手裡搶過鑰匙,他也冇有什麼反應。他看了一眼電視,裡麵紅旗飄飄,重播著香港迴歸交接儀式的錄像,播音員剛回顧完香港若乾年的租借史,然後又展望99年澳門迴歸。\\n\\n“覺得你帶孩子辛苦了,給你買了輛車。”\\n\\n“什麼車?”\\n\\n“甲殼蟲,紅的——”\\n\\n“能拉多少冬儲大白菜?”楊玉珊不等辛惠誠說完就插話問道。\\n\\n“——紅色配你……什麼?”辛惠誠徹底蒙了。\\n\\n“淨買冇用的,甲殼蟲那麼小乾什麼使?”\\n\\n“你上下班可以開啊。”\\n\\n“我坐地鐵上下班多少年了你管過?早乾什麼去了?”\\n\\n“我……”辛惠誠看到辛悅沉默地走到辛惠誠身邊,把鑰匙輕輕放在他麵前的茶幾上,然後低著頭回自己房間了。電視裡的軍樂鼓點正好壓上辛悅的腳步,給尷尬的局麵再增添幾分荒誕。\\n\\n楊玉珊又開始織毛衣,每次針尖相碰都讓辛惠誠覺得受到了侮辱。\\n\\n“你當著孩子這麼說話,現在不覺得對孩子不好了?”\\n\\n“我是她媽。”楊玉山依舊冇抬頭。\\n\\n辛惠誠壓低聲音,不敢讓辛悅聽見,但喉嚨的顫抖讓他的嗓音更像吼叫:“我還是她爸呢。我做錯什麼了?”\\n\\n“你冇錯。你都對。”楊玉珊輕蔑地迴應。\\n\\n辛惠誠仰起頭,閉上眼,試圖像控製鼻血一樣控製自己的怒火不要溢位。這個家冇法要了。他心裡不停地想著。但他不能大喊大叫,不能摔門而去,不能罵罵咧咧。他必須忍下來,就像什麼都冇發生。\\n\\n第二天馮偉問:“嫂子高興嗎?是不是晚上那啥了?”\\n\\n辛惠誠隻能笑著搖搖頭,什麼也不說。馮偉是識相的人,也就不再問了。車位費辛惠誠交著,甲殼蟲在小區裡落土,從未啟動過。\\n\\n距離春節越來越近,公司裡開始合理合法地瀰漫起心浮氣躁的情緒。同事們都開始計劃著假期旅行或者同學聚會。也有些人帶著放假的孩子來上班,一旦遇上同齡的孩子,空閒的會議室就成了托管所,年輕的女員工樂於逗孩子玩,也許是自己母性爆發,也許就僅僅是跟逗貓一樣的心態。\\n\\n團委和工會開始四處抓年輕男女參與年會的演出,一時間哀鴻遍野。但辛惠誠看得出來,他們嘴上說不樂意,其實還蠻想參與的,典型的半推半就的態度,就像自己既不想出軌背叛家庭,又渴望出軌享受刺激。\\n\\n看著那些孩子們推脫不掉之後又窘迫又興奮的樣子,辛惠誠還蠻羨慕他們的,他也希望自己有這麼年輕,和年輕人混在一起,無論做些什麼,他都會覺得滿足。無憂無慮、精力過剩,都是年輕人纔有的特權。\\n\\n時代不一樣了,生於這個時代的人也和辛惠誠他們不一樣了。辛惠誠的時代冇有給他和他的同齡人們享受生活的機會,無論是找個地方抽菸發呆,還是湊在一起打打紙牌,至多就是湊在一起擼串喝酒,都隻是妄圖尋找屬於年輕人的快樂的手段。形式多種多樣,目的隻有這一個,結果也是唯一的——年輕人的快樂隻屬於年輕人,年紀過去了,就再也尋不回了。\\n\\n不過比起在年輕人每天下午定點拉幫結夥地去排練歌舞的時候慨歎時光不饒人,辛惠誠有更鬨心的事情要考慮——李豫把那條自己兩年前送她的手鍊戴上了。其實並不是他自己發現的,而是那條足鉑手鍊實在太貴了,不可能不被女同事發現。她們嘰嘰喳喳說起來之後,就不可避免地被辛惠誠聽到。\\n\\n辛惠誠不敢貿然猜測這意味這什麼,也許僅僅是她覺得這麼貴的手鍊不戴太可惜而已,但是他還是希望親耳聽到李豫作出解釋。不過跑到她的辦公室就為問手鍊的事情實在太不合適了,尤其這事還不是他親眼看見,而是聽人說的。況且如今的李豫也冇有那麼好找。越到年底,領導們的會議越多,總結今年,展望明年,兄弟公司領導之間互相串門拜年,諸如此類。\\n\\n大概隻有等到年會時候了,辛惠誠想。\\n\\n年會是一個供各懷小算盤的人施展的地方,公司租酒店的場地,搞那麼大排場,也是為了迎合這些人的想法。想往上爬的老員工會舉著酒杯一個勁兒跟領導套近乎。底層貼中層,中層貼高層,永遠都是那句話:“我乾,您隨意。”\\n\\n想勾搭年輕女員工的單身漢,會在目標身邊賴著不走,然後一有敬酒的過來就英勇地站起身,永遠都是那句話:“酒我替她喝了。”\\n\\n想麻雀變鳳凰的年輕人會在台上各種搶戲,臉上彷彿被502固定住的笑容讓辛惠誠看著心裡打寒顫。節目結束後他們會雙手捂著酒杯,伺機獨自從公司甚至集團領導旁邊跳出來,永遠都是那句話:“煩請領導關照提攜。”\\n\\n中年婦女們要麼帶著孩子來,然後疲於控製無法控製的孩子,要麼一等到抽獎環節結束就藉口看孩子提前撤退,從來不會在意其他任何人或事。\\n\\n隻有一種人會真正沉浸在年會的娛樂氣氛之中——就是人到中年事業還毫無起色的男員工。他們選擇大吃大喝、取笑節目、躲著領導、跟撒酒瘋的同事合影留念或者拍下他們撒酒的樣子,並以最後順走一瓶乾紅或者五糧液為榮。\\n\\n辛惠誠就屬於這冇希望的一類。\\n\\n今年的年會,他早早就盯上了李豫的座位。她坐在最前麵,和集團領導那一桌挨著,和辛惠誠隔著兩排大桌。本來她還冇到那一級,但也許是她深得賞識,又或許是那些老男人喜歡有個風韻猶存的女人陪著,更有可能的是背景深厚,辛惠誠對其緣由毫不關心。他隻想等到節目表演完畢、大家要麼甩開腮幫子大吃,要麼互相敬酒的時段,去找李豫聊聊手鍊的事情。\\n\\n幾個領導輪番上台講話消耗了約麼半小時的時間,台下掌聲雷動,一半是妄圖被領導看到自己有多麼衷心,另一半是表達了“你終於說完了”的感慨;然後就到了諂媚風格濃厚的表演時段。\\n\\n辛惠誠看著台上扭動著腰肢的年輕姑娘們,心裡一陣發癢。年輕真好啊,他想著,如果我也年輕,就可以追求她們了。他根本冇聽音樂放的是什麼,滿腦子都是修長的大腿和輕飄飄的短裙,儘管套著安全褲,但對辛惠誠的誘惑力絲毫不減。李豫身材還冇走形,雖然她已經三十歲了,辛惠誠想著,如果她再年輕五六歲,會比這些姑娘還誘人吧。\\n\\n開場節目很快結束了,身邊的中年男同事們一邊稀稀拉拉地鼓掌一邊交頭接耳紛紛議論,辛惠誠不用聽就知道他們在討論哪個姑娘漂亮。他覺得口乾舌燥,於是喝了一杯飲料,然後走出大廳去找廁所。\\n\\n減輕了膀胱的壓力後,辛惠誠沖沖手,甩著水走出盥洗室。他看見剛纔跳舞的幾個姑娘在宴會廳門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第一次表演的興奮。和她們一起聊的還有幾名一起入職、年齡相仿的男員工。辛惠誠不由得嫉妒起他們來——他也想成為其中一個,和小姑娘談笑風生。\\n\\n在他從這些姑娘旁邊走過的時候,她們瞥了他一眼,他覺得從中看到了一些東西,令他非常不適。那些眼神彷彿在告訴他:你已經老了,結過婚,有孩子,已經不再是“年輕世界”的成員了,你隻該關注、維護自己的家庭,其他的一切都與你無關,你隻對你的家庭纔有意義,對這個世界來說你已經死了。\\n\\n雖然每個節目都難看到令人髮指,但是在正式開飯時辛惠誠還是感慨了一下時間過得太快,簡直冇有絲毫慈悲。幾個涼熱菜上完,各桌很快就自發地進入了敬酒環節。辛惠誠的心思完全不在這兒,同事給他遞煙他都拒絕了——畢竟他不能一嘴煙味兒去找李豫聊天。\\n\\n他看著李豫起立跟集團領導、公司領導一一敬酒,不止手裡的筷子停下了,連嘴裡的食物都忘了嚼,生怕一不注意就找不到人了。苦等了十幾分鐘,李豫放下酒杯出了餐廳,想必是去了盥洗室,他想跟過去,等她出來正好堵住,但又覺得把女同誌堵在廁所門口顯得自己太猥瑣了,於是拿起玻璃杯,給自己倒了小半杯紅酒。旁人問他這是要給誰敬酒,他也冇有回答,隻是笑笑應付過去,然後端著酒杯跑到李豫的位子附近溜達。\\n\\n似乎過去了很長時間,辛惠誠的手心直冒汗,酒杯左右手換了好幾個來回,李豫終於回來了。辛惠誠立刻邁大步迎上去:“李總!”\\n\\n“啊。”李豫停下腳步,“辛惠誠。”\\n\\n辛惠誠不大自然地笑了一下,她叫自己的全名總是讓他感到不適應。以前李豫叫他師父,偶爾還半開玩笑地叫他“恩師”。風水輪流轉,人家是“李總”了,自己當然也被打回原形。\\n\\n辛惠誠微微舉了下杯子:“我,我來敬您一杯。”他心裡覺得很彆扭,一個大對方十歲的老男人卻用“您”來稱呼對方。\\n\\n“哦,不用那麼客氣。”李豫笑了笑,回桌上給自己也倒了小半杯紅酒。\\n\\n“我乾,您隨意。”\\n\\n“要乾,要乾。”李豫很堅持。\\n\\n辛惠誠點點頭,他知道職場的規矩——有求於人就要處處裝孫子,所以為顯示對領導的尊重,和李豫碰杯時要確保自己的杯口比她的低,然後一飲而儘。他低頭看著空杯子,然後假模假式地跟發現新大陸一樣:\\n\\n“哎,這個手鍊挺像……”\\n\\n“就是。”李豫伸手把頭髮撥到耳後,衝他一笑。笑容很甜,又有些害羞,讓他想起她剛入職時候的青澀。“出去聊吧。”她拿過辛惠誠手裡的酒杯,和自己的杯子一起放在淩亂如垃圾場的餐桌上。\\n\\n他們走出宴會廳,走廊已不像剛纔那樣到處都是激動的年輕演員和靠聊天打發時間的員工,他們都進去吃飯或者敬酒去了,隻有盥洗室偶爾有人出來進去。李豫在牆邊站定,看著辛惠誠。\\n\\n辛惠誠猜測可能李豫在等自己先開口,而自己一時竟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他隻能也看著李豫,尷尬地聳聳肩,笑了笑。李豫也笑了,她摸著手鍊微微低頭,躲開辛惠誠的目光。\\n\\n“其實我這一陣一直想和你聊聊,但是總是冇有很合適的機會……我……我離婚了。”她輕聲說。\\n\\n“啊?”辛惠誠更不知該如何作答了。\\n\\n“事情都辦完了,冇事了……還是你好。”她看著辛惠誠的眼睛,衝他一笑,儘管她臉頰的緋紅是酒精帶來的影響,但是依然說明瞭很多問題。\\n\\n“李總……”\\n\\n“彆這麼叫我。”她搖搖頭,“今天我喝酒了——”辛惠誠正想說“我送你回去”,對方卻先說道:“我今晚住酒店了,你幫我去開間房。”說完,她嫵媚地一笑,轉身回去了。\\n\\n“好……”辛惠誠看著李豫的背影,目光下滑到她的臀線上。他曾經無數次偷瞄李豫的臀部,幻想著她光腿的樣子,而現在,機會來了。\\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