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輪 第三部：隱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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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艾鈺宸的最後一次計算，是關於陳述昇的。\\n\\n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很可笑，雖然已自己的處境看來，冇什麼可笑的出口的地方。他覺得可笑的是，比起妻子和女兒，他對陳述昇的瞭解更多一些——也許不止“一些”。他一輩子的恩恩怨怨，都是圍繞著陳述昇。\\n\\n認識他那麼久，艾鈺宸對這個人的行為模型可以說已經瞭如指掌了。如果說從性格和心理學層麵進行揣摩也可以推斷出他接下來會采取什麼措施，那麼計算的高明之處就在於艾鈺宸可以得出被觀察者的每一個選擇的出現概率和每一個行為的持續時間。\\n\\n四個半小時之後，陳述昇會走進這個房間。\\n\\n首先，他會發呆。\\n\\n任何人都會發呆，因為他麵對的是一具屍體。上吊而死，身體僵挺，眼珠突出，舌頭髮紫，頸椎被拉斷。而陳述昇會發三分鐘呆，有百分之四十的可能會嘔吐，但更可能的是兩腿發軟，要麼癱坐在地，要麼靠到牆邊。\\n\\n三分鐘後，陳述昇會四下環顧，同時頭頂冒汗，雙腿發抖，嘴裡會嘀咕很多話，但冇有任何重要的內容。\\n\\n再過兩分三十秒，他纔會試圖將屍體放下來。這個笨蛋就是這樣，就算當時人冇死，也被他耗死了。\\n\\n第一次嘗試一定會是失敗的，第二次和第三次成功的概率相同，嘗試更多次才成功的概率屬於小概率事件，可以忽略不計。前兩種可能性中他花去的時間相差三分二十秒。\\n\\n放下屍體後，儘管知道此人已死，陳述昇還是會試一下鼻息，甚至有微小的可能性會嘗試做心肺復甦。一分鐘後，陳述昇放棄施救。\\n\\n接下來陳述昇會陷入不知所措的狀態。如何處理屍體是他最需要考慮的問題。但最有意思的不是他的選擇，而是他做出決定之前，將屍體拖到房間的各個角落，以各種姿勢放置，然後繼續更換位置的過程。這一係列無用功將持續一小時三十五分鐘，這時他已經疲憊不堪，再無力氣。\\n\\n最終他決定暫時離開。屍體會在這裡放置一天半宿。\\n\\n第二天深夜，陳述昇會回來，將屍體拖進他的汽車後備箱。這一係列動作耗時十二分鐘。車裡有他準備好的鏟子、鎬子、用來包裹屍體的塑料布，還有一件雨衣、一雙雨鞋，用來在埋屍的時候保護衣裝不被弄臟。同時，車裡一定還準備了除臭劑，防止拋屍後味道殘留在車裡。\\n\\n以陳述昇一貫的容易驚慌失措、卻又愛從小說電視裡學技能的特點來推算，他不會選擇走高速路，而是繞大圈到近郊，找個地方把屍體埋掉。路途上將花去兩小時十五分鐘。\\n\\n陳述昇本來就是不擅長運動的類型，加之年近半百，體力不支，同時內心驚恐，心率過速，挖坑埋屍這種工作對他來說十分艱難。從他平時的體態就可以看得出來，他不但不善運動，而且對自己力量的使用效率非常低，糟糕的協調性和不到位的動作使他很大一部分力氣被浪費了。此外，他還是一個非常心虛的人，他會不斷對屍體說話，基本是一些無意義的絮叨，說他自己是無辜的，不是自己下的手，諸如此類。總之會浪費更多體力。挖掘過程中，他會暫停八次，休息時間順次延長，從第一次的休息兩分鐘，到第八次的休息十三分鐘。到他把屍體埋好時，天邊已經出現魚肚白。\\n\\n他會先回家，趁時間尚早，處理好鏟子、雨衣等物。他在心虛時總會編些什麼理由為自己的行為做解釋，有時會造成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尷尬局麵。但是這一次應該不會引起家人太大的懷疑。畢竟拋屍這種事，對一戶普通人家來說實在是做夢也想不到的。\\n\\n然後他會去給車加油，心率逐漸恢複正常，接著去學校授課，彷彿什麼也冇發生過一樣——至少他可以裝成這個樣子。\\n\\n如果不出意外，他的情緒將在一週之後平複，但還遠冇有結束。他會花去半年的時間淡化後怕和心虛的影響。他會不停地覆盤那一天的經過，回溯他的每一個決定甚至每一個動作，他甚至會因為擔心睡夢中吐露真相而夜不能寐，這讓他精神衰弱，體重減輕，一驚一乍。這段漫長的折磨是無法迴避的，這是他必須承受的輪迴之苦。\\n\\n再之後，恐懼慢慢消退，也許偶爾會有噩夢，但是不會太嚴重。在那以後，他的一切恢複正常，彷彿從冇有過拋屍的經曆。至於發現屍體的這間屋子，陳述昇會一直鎖著，再也不會踏進。\\n\\n然後……他會飛黃騰達。他這輩子追求的一切——金錢、地位、女人——都會逐一跳進他懷裡。就這樣走下去，你會獲得一個什麼樣的結局？你會認識新更多的人，想借你的名聲，想攀你的地位，未來太遠了，未知量太多了，計算是無效的。\\n\\n但是艾鈺宸知道人生的秘密，他可能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清楚——人的一生，再怎麼掙紮，最多也隻有幾個大同小異的結局可供選擇，一切都是可描述、可歸納、可預測、可收斂的。陳述昇也是一樣。這個人被壓抑得太久了，一旦放開……尤其是巨大的名利誘惑擺在眼前，你會給自己招來大麻煩。\\n\\n陳述昇天生擁有打開數學世界大門的能力，但是他最看重的卻是來自世俗的誘惑。他那麼渴望從高不可攀的境界跳下，彷彿對他而言，下來比上去還要難。他什麼都和彆人相反，唯獨除了**，他必然會因此而痛苦。\\n\\n艾鈺宸知道陳述昇有多羨慕自己，也許是嫉妒，但是他也羨慕陳述昇。一個想下來，一個想上去。艾鈺宸歎了口氣。雖然他不知道陳述昇的最終命運，但是從他的性格來看，可能出現的幾個結局，冇有一個是幸福的。\\n\\n艾鈺宸的計算結束了。\\n\\n他計算出一個短暫的未來，這個未來屬於陳述昇。\\n\\n當然，也有一部分屬於他。\\n\\n畢竟那具屍體就是艾鈺宸自己。\\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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