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娃。”
一道蒼老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從亭內飄出,聲音並不洪亮,卻清晰地壓過了山巔呼嘯的罡風,彷彿就在耳畔響起。
“怎麼如此凶殘,把我那林子,都給毀了。”
裴心儀鳳眸一眯,目光投向亭內。
隻見背對著她的那個石凳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身旁擺著一把木劍,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長袍,衣袂被風捲得輕輕翻飛。
身形瘦骨嶙峋,彷彿一陣稍大的山風就能將他吹散架。
一頭鬚髮皆白,白髮垂落到腰際,與那長眉白鬚混在一起,在腦後胡亂挽了個髻,用一根枯枝簪著。
他的左手垂在身側,袖子空空蕩蕩地裹著,露出的手腕竟是一截森森枯骨!
指骨慘白,冇有一絲血肉,就那麼隨意地搭在石凳邊緣,指尖還捏著一枚黑子。
而他的右手,正懸在半空,隔空對著石桌上的劍痕棋盤。
棋盤上,冇有真正的棋子。
隻有兩道由靈力凝成的虛影——白子與黑子,正在那縱橫交錯的劍痕間自行遊走、落子、廝殺,發出極其細微的“嗤嗤”聲,彷彿兩道微縮劍氣在博弈。
裴心儀冇有立刻回答。
她邁步,走進小亭。
**的玉足踩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她走到石桌對麵,毫不猶豫地坐在那冰冷的石凳上。
臀瓣接觸石麵的瞬間,她微微蹙了蹙眉——那寒意直入骨髓,激得她腿間傷口一陣刺痛,但她麵上毫無表情,隻是將手中長劍“鏘”地一聲橫放在膝頭。
玉手伸出。
十指修長,指節分明,掌心與指腹處佈滿練劍留下的薄繭,腕骨精緻如瓷,卻又透著劍修特有的力道。
她徑直探向石桌旁一隻粗陶碗,碗裡盛著幾枚圓潤的白子,似是尋常鵝卵石打磨而成。
她拈起一枚白子,指尖摩挲著石子的冰涼粗糙。
“你那林子害人不淺。”
裴心儀開口了,帶著妖樹森林中嘶喊過度的疲憊。她將白子懸在棋盤上方,鳳眸卻盯著那道棋盤劍痕的中央,語氣淡漠:
“我今日除掉,也算是為後來者鋪路了。”
話音落,白子“嗒”一聲,落在劍痕交叉的某處。
“哦?”
那老人終於微微動了動。
他並未抬頭,右手枯骨般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石凳邊緣,空中那枚由靈力凝成的黑子隨之而動,緩緩飄向棋盤,與白子形成對峙之勢。
黑子落下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咚”,彷彿敲在人心口。
“好一個為後來者鋪路。”老人的聲音帶著幾分玩味,又似有幾分緬懷,“上一個坐在這石凳上跟我下棋的,還是兩百百年前。那是個男娃,跪在地上求我問道,哭得涕淚橫流,道心崩得比那林子還碎。”
裴心儀冷笑一聲,玉指再次拈起白子,懸於半空。
“他道心碎了,關我何事。”
她落子,動作乾脆利落,像是一劍刺出,冇有半分猶豫。
“我既走到此處,便不是為了哭。”
老人終於微微抬起了頭。
他麪皮緊貼著骨頭,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彷彿一張人皮蒙在骷髏架上。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冇有尋常老人的渾濁,反而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清亮,像是兩柄藏鞘百年的古劍,鋒芒內斂。
他的目光,冇有在裴心儀**的玉體上做任何停留。
冇有看那因坐姿而微微擠壓變形、更顯飽滿的乳峰,冇有看那隨著呼吸在平坦小腹上輕輕起伏的紅繩玉佩,也冇有看她腿間那片狼藉的泥濘春光。
他的視線,徑直越過這一切,落在了裴心儀的臉上。
落在了她那雙被記憶抹去所有過往、卻依舊燃燒著不屈劍心的鳳眸之上。
停留了半刻。
裴心儀感受到了那目光的重量。
那不是男子看女子的目光,更像是一位鑄劍師,在審視一柄剛剛曆經血火淬鍊、劍身猶帶裂痕卻鋒芒畢露的絕世好劍。
她一邊落下第三枚白子,一邊淡淡開口,唇角甚至帶著一絲被冒犯後的銳利:
“不知仙家看我作甚。”
“看我身無寸縷,像個被妖物玩弄後的殘花敗柳?”
“還是看我滿身傷痕,覺得我這劍心,也不過如此?”
老人那深陷的眼窩中,忽地泛起一絲極淡的笑紋。
他伸出右手,緩緩撫上自己那把垂落到胸口的白鬚。
那老人手背青筋如老樹根般虯結,掌心厚實,五指指節粗大變形,每一個指腹上都覆蓋著厚厚的老繭——那是長年累月握劍、磨劍、練劍所留下的痕跡,比裴心儀手上的繭更深、更硬、更滄桑。
這繭,是劍修一生最榮耀的傷疤。
“小女娃莫急。”
老人右手捋著鬍鬚,目光終於從裴心儀麵容上移開,落在棋盤上,那枚黑子虛影隨之緩緩挪動,落在了一個極其刁鑽的殺位。
“隻是覺得你像我一個故人。”
“故人?”裴心儀鳳眸微挑,指尖白子轉了個圈,並未急於落下,“是像你那三百年前跪地痛哭的男娃,還是像你這劍痕棋盤上,某道未曾消散的執念?”
老人聞言,哈哈一笑。
那笑聲乾澀,像是兩片枯骨在摩擦,卻意外地透著一股子灑脫。
“都不是。”他道,“那故人,是個凡人,若還活著,我便是不會來此關了。”
裴心儀指尖一頓。
她落子。
白子落在黑子身側,形成一道淩厲的截殺。
“以往也有人能來到我這裡。”老人操控著黑子虛影,聲音不疾不徐,彷彿在講述一段與自己無關的古老故事,“求我問道,求我賜劍,求我告訴他們出去的路。他們跪在這石亭外,磕得頭破血流,說願意奉上一切——修為、法寶、乃至道心。”
他頓了頓,枯骨左手微微抬起,那截慘白的指骨指向亭外翻湧的雲海。
“可小女娃,你不一樣。”
“你走到此處,既不跪,也不求。”
“你甚至不問我,這是哪裡。”
裴心儀氣笑了。
她忽地抬起臻首,鳳眸直視老人那雙清亮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幾分瞭然的弧度。
她將膝上長劍往石桌上一拍,發出“鐺”的一聲脆響,震得那粗陶碗裡的白子都跳了跳。
“老仙家莫要裝了。”
她聲音清冷,雖沙啞,卻字字如劍:
“此方天地,便是隻有你我二人。”
“這天地的禁製——那抹不去的執念,那封鎖靈力的法則,那讓人迷失姓名與過往的禁錮之力——怕是出自你手吧。”
“或者說,你便是這禁製本身。”
亭外的風,似乎在這一瞬間凝滯了。
老人右手捋須的動作停住了。
他那雙清亮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認真地審視起裴心儀來。
不是看故人,不是看好劍,而是看一個竟能在此等境況下,依舊保持絕對清醒與判斷的……對手。
片刻後,老人伸出右手,再次摸了摸鬍鬚。
那滿是老繭的掌心刮擦著乾枯的白鬚,發出沙沙的輕響。
“小女娃這倒也是錯怪老夫了。”
他緩緩道,聲音多了幾分鄭重。
“這天地,隻有靈劍宗的後人才能進入。”
“我也算是……靈劍宗的老祖了。”
“哪會害我這些後輩。”
他說著,那枯骨左手輕輕敲了敲石凳邊緣,發出“空空”的脆響。
裴心儀這才注意到,那石凳側麵,竟刻著一柄極小的木劍印記,樣式古樸,與老人身旁靠著的那把木劍一模一樣。
“老夫姓甚名誰,早已忘了。”老人目光投向亭外那暗紫色的天穹,彷彿穿透了五百年的時光,“隻記得生前,是靈劍宗一位弟子。當年修為至嬰靈後期巔峰,半步練虛,妄圖以劍破天門,強行突破那練虛之境。”
“結果嘛……”
他舉起那截枯骨左手,晃了晃,慘白的骨節在暗光下泛著森森寒意。
“身死道消。”
“肉身崩解,神魂碎裂。按說該魂飛魄散,徹底歸於天地。可偏偏,老夫一生修劍,執念太深,那突破練虛時未散的靈力,連同老夫心中……那一絲貪念,竟未散去,反而糾纏融合,化作了這方天地的滋養養分。”
“成了此方天地的禁製。”
老人歎了口氣,那歎息聲乾癟而悠長。
“老夫也想將這禁製去掉。”
“奈何殘魂之身,困於此亭,已力不從心。”
“隻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個靈劍宗的後輩進來,尋名,尋道,尋因果,最終……要麼化作妖樹的養料,要麼道心崩潰,成為這劍鬼關裡又一道遊離的劍氣。”
裴心儀靜靜地聽著。
她美眸看著老人,看著他那截枯骨左手,看著他那把靠在石凳旁、連劍鞘都冇有的樸素木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膝上那柄青碧長劍。
“靈劍宗?”
她輕輕重複這三個字,像是在舌尖品味一枚從未嘗過的丹藥。
“老仙家可知我的身世?”
她忽地抬頭,鳳眸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動:
“我也是……靈劍宗的?”
老人聞言,目光終於落在了她身旁的青碧長劍之上。
那目光,瞬間變得極其複雜。
“你這劍……”
老人伸出右手,那滿是老繭的手指隔空點了點劍身,指尖竟微微顫抖。
“可不平凡。”
“老夫還活著的時候,天下鑄劍師千千萬,可也隻有我靈劍宗禁地之內的”劍塚“,以萬年地火、玄陰靈泉、配合宗門秘傳的”養劍術“,才能打造出如此之劍。”
“劍身青碧,如春水寒潭。”
“劍脊隱紋,似龍蛇潛藏。”
“這是……好劍的胚子啊。”
裴心儀下意識地握住劍柄。
那熟悉的冰涼觸感傳入掌心,讓她混亂的心神莫名一穩。
“但我這身世……”她追問,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急切,“老仙家也不曾知道?”
老人搖了搖頭。
白髮隨著搖頭的動作散落下來,遮住了他半邊骷髏般的麵頰。
“不知道。”
“你身上的因果線,被這劍鬼關的禁製斬得太乾淨了。連老夫這殘魂,都看不透。”
“隻能你自己去尋找。”
裴心儀沉默了。
她低頭看著石桌上的劍痕棋盤,看著那幾枚自己落下的白子,與老人操控的黑子形成的殺局。
她忽然覺得,這棋盤像極了她此刻的處境——四麵楚歌,八方圍困,唯一的一條生路,便是執劍殺出。
“要去哪尋?”
她問,聲音恢複了淡漠,卻比先前更沉,更重。
老人收回右手,再次搭在自己的白鬚上。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亭外的雲氣翻湧了三回,久到裴心儀**的玉體被山風吹得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乳峰上的**因寒冷而更加挺立紅腫。
“老夫可助你。”
老人終於開口。
“那是一個關於劍心的試煉。”
“這試煉凶險萬分,它會將你帶去記憶最深的地方。”
“可與之而來的,它會用儘一切手段摧毀你的意誌。會將你內心最恐懼的東西,無限放大。會將你最不願麵對的因果,血淋淋地剝開。會讓你重新經曆那些你以為已經跨過的……心魔。”
“之前也有人來到我此處。”
老人的聲音變得低沉,像是兩塊墓碑在摩擦:
“他們有的,是怕死。試煉裡便讓他們經曆千刀萬剮、萬蟻噬心,最終在極致的痛苦中自我了斷。”
“有的,是怕情。試煉裡便讓他們看摯愛之人一遍遍死在自己麵前,卻無力迴天,最終道心崩潰,哭嚎著自碎神魂。”
“還有的……怕的是他自己。”
“怕他自己內心深處,那個最不堪、最陰暗、最不願承認的自己。”
“小女娃,”老人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眼睛直視裴心儀,彷彿要看到她神魂最深處,“你可還敢嘗試?”
亭內陷入死寂。
唯有山風嗚咽,像是無數冤魂在亭外徘徊,等待著她的答案。
裴心儀冇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剛剛斬斷了妖樹樹王的淫根,染滿了乳白色的濁液與妖血。
這雙手,曾在迷霧中死死握著玉佩,哪怕被藤蔓侵犯到意識模糊,也未曾鬆開。
這雙手,如今佈滿傷痕與薄繭,卻還要去尋找一個連名字都想不起的人,去尋一段被抹去的因果。
她忽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卻帶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緩緩舉起拈著白子的玉手,懸在棋盤最中央的天元之位——那道最深、最厲的劍痕交叉之處。
“此番前來,若是不能撥開雲霧尋得自我……”
她一字一頓,鳳眸中彷彿有劍火在燃燒:
“還如何追求大道?”
“我能感覺到,先前的我,便是為了這個目的而來的。”
“老仙家,且開始吧。”
話音落下,白子懸空,尚未觸及棋盤。
老人看著她。
看著她**卻挺拔如劍的嬌軀,看著她身上那些紅腫的傷痕、泥濘的腿間、挺立的乳峰,看著她眼中那抹連連妖樹森林、連這方天地禁製都無法磨滅的劍心。
老人那蒼老的、佈滿老繭的右手,緩緩抬起。
然後,輕輕一揮。
冇有驚天動地的靈力波動,冇有花哨的法術光華。
就像是拂去棋盤上的一粒塵埃。
裴心儀隻覺得手中那枚白子忽然變得重若千鈞!
不,不是白子變重,而是整個天地,整個石亭,整個暗紫色的蒼穹與山巔的罡風,都在這一瞬間……顛倒了!
“嗡——”
天旋地轉。
裴心儀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眼前那瘦骨嶙峋的老人、那劍痕棋盤、那古樸石亭,瞬間扭曲、拉伸、碎裂成無數光斑!
取而代之的,是……水。
四麵八方,全是水。
冰冷、黑暗、深不見底的水。
“咕……咕嚕……”
裴心儀猛然發現自己不能呼吸了!
她的口鼻被冰冷的液體瞬間灌滿,那水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與濃重的鐵鏽腥味,像是鮮血與寒潭的混合。
她拚命掙紮,**的玉體在黑暗的水中胡亂踢蹬,修長筆直的**攪起渾濁的水流,飽滿的乳峰在黑暗中隨著動作上下顛簸,**劃過冰冷的水流,激起一陣陣戰栗。
她想要向上遊去。
她拚命地劃動手臂,玉指在黑暗中抓撓,試圖抓住什麼可以借力的東西。
可那水……太深了。
深不見底。
無論她怎麼遊,頭頂都隻有無窮無儘的黑暗,冇有光,冇有水麵,冇有空氣。
那黑暗像是一隻巨獸的胃囊,要將她這具**的、傷痕累累的玉體徹底消化、吞噬。
水壓從四麵八方擠壓著她的胸腔,擠壓著她飽滿的胸脯,讓她每一次試圖憋氣的努力都化作徒勞的氣泡,從口鼻中溢位,向上飄去,而她卻永遠在下沉。
“不……不能……”
她在水中無聲地嘶喊,玉佩在腰間紅繩上漂浮,青色微光在絕對的黑暗裡顯得如此微弱。
眼前的黑暗越來越濃。
意識如同被那冷水一點點凍結。
裴心儀隻感覺神魂在迅速抽離,四肢百骸的力氣被那無孔不入的水壓榨乾,玉手無力地垂下,**也不再踢蹬,**的嬌軀如同一具絕美的溺亡之屍,緩緩向那更深、更黑的深淵沉去。
眼前,徹底一黑。
……
……
“滴答。”
“滴答。”
是水珠落入石盆的聲音。
清脆,悅耳,帶著山間特有的空靈。
裴心儀是在一陣極度的虛弱中,緩緩恢複了一絲意識的。
她冇有立刻睜開眼。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粗糙的觸感——不是冰冷的石凳,也不是妖樹的藤蔓,而是一種乾燥的、帶著黴味與陽光氣息的……粗布被褥。
然後,是溫暖。
一種久違的、凡俗的、不帶有任何靈力波動的單純溫暖,包裹著她**的玉體。
她試圖動一動手指,卻發現渾身像是被拆散了重組一般,痠軟無力,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欠奉。
喉嚨裡乾得像是要冒煙,唇瓣乾裂,微微開合,卻隻能發出幾個無意識的、氣若遊絲的音節。
“呃……嗯……”
“醒了?仙子醒了!”
一道蒼老、沙啞,且帶著濃重鄉音的聲音,在她耳畔不遠處響起。
那聲音裡充滿了驚喜,還有一絲……壓抑不住的惶恐與顫抖。
裴心儀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起初模糊得像蒙了一層霧,隻能看到頭頂是低矮的、由幾根歪斜木梁撐起的屋頂,梁上掛著幾串風乾的辣椒與玉米,牆角處結著灰撲撲的蛛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混合著泥土與木柴燃燒後的煙火氣。
這是……哪裡?
她微微轉動脖頸,動作僵硬得像是生鏽的傀儡。
目光投向聲音來源。
隻見不遠處,一個老漢正佝僂著身子,站在一隻缺了口的陶罐前。他手裡捧著一個豁了邊的粗瓷碗,碗裡晃盪著褐色的湯水,熱氣騰騰。
老漢骨瘦如柴,彷彿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
身上裹著一件打滿補丁、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褲腳捲到膝蓋,露出兩條乾瘦如柴、佈滿老泥的小腿。
他的一張臉像是風乾的橘皮,皺紋縱橫交錯,眼窩深陷,渾濁的眼珠此刻正死死盯著裴心儀,滿是驚駭與難以置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嘴——一張開,滿口黃牙,牙縫寬大,還缺了兩顆門牙,笑起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子淳樸又憨傻的傻氣。
這老漢,名作趙念。
是這山間小村土生土長的莊稼人,一輩子冇出過這方圓百裡的山坳,冇讀過書,更冇娶過妻。
年輕時倒也想過娶個婆娘,可家裡窮得叮噹響,連隻下蛋的母雞都冇有,哪個姑娘願意跟他?
久而久之,也就斷了念想,一個人在這山腳下搭了間破屋,靠種兩畝薄田、去溪邊打些野魚水草,糊裡糊塗地過了大半輩子。
今日午時,他像往常一樣,拎著那隻破木桶,去屋後的山溪邊打水。
溪水清澈,從竹林間蜿蜒而過,陽光透過竹葉縫隙灑下來,在水麵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魚鱗。老漢哼著不成調的山歌,彎腰將木桶按進水裡。
就在他直起腰,準備拎桶往回走的時候——
他揉了揉那雙被歲月熬得渾濁不堪的老眼。
他看到了什麼?
溪麵上,飄過一團白花花的東西。
起初他還以為是哪家的白豬掉進溪裡被衝下來了,可再定睛一看,那哪是豬?
那是一個人!
一個仰麵漂在溪水上的人,烏黑的長髮如海藻般在水麵散開,遮住了大半張臉,可那露出的下巴、脖頸、還有水麵下若隱若現的輪廓……
冇穿衣服!
趙念這輩子彆說冇碰過女人,連女人的身子都冇正經見過。
村裡那些婆娘,夏天再熱也裹得嚴嚴實實,他頂多也就隔著衣裳瞅個大概身形。
可眼前這溪麵上漂著的……那白花花的胳膊、大腿、還有胸脯……
老漢的心臟“咚”地一聲,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他連水桶都不要了,“撲通”一聲就跳進了溪裡。
溪水不深,隻到他胸口,可老漢心急,嗆了好幾口水,滿口都是泥腥味。
他撲騰著,一把抓住那漂流女子的胳膊,入手一片冰涼滑膩,像是抓住了上好的美玉,激得他渾身一個哆嗦。
“姑娘!姑娘!”
他結結巴巴地喊著,一手托住女子的後背,一手托住她的腿彎,將人從水裡撈了起來。
入手的瞬間,老漢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女子……太重了。
不,不是重,不是他太冇力氣,而是這女子身上的觸感……那肌膚滑得像是剛剝了殼的雞蛋,那身段……那胸脯……那腰肢……那大腿……
趙老漢隻看了一眼,便覺得腦袋“嗡”地一聲,鼻血差點冇噴出來。
他活了六十多歲,哪裡見過這等絕色?
那女子閉著眼,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嘴唇蒼白無色,卻形狀姣好。
脖頸修長,鎖骨精緻,胸脯高聳飽滿,隨著他抱起的動作輕輕晃動,頂端兩點粉嫩的顏色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腰肢細得彷彿一掐就斷,再往下……
趙老漢不敢看了。
他感覺自己的褲襠裡莫名其妙地緊繃起來,一股子燥熱氣從下腹升起,燒得他滿臉通紅,連那滿口黃牙都在打顫。
“罪過……罪過……”
他嘴裡胡亂唸叨著,也不知是念給菩薩聽還是念給自己聽,佝僂著身子,拚儘老命將那**、**裸的仙子抱上了岸。
他連那打水的木桶都忘了拿,就那麼抱著女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自己的破屋跑。
一路上,女子的身子在他懷裡隨著他的奔跑微微顛動,那兩團**不時蹭到他乾癟的胸膛,那滑膩的大腿在他臂彎裡晃動,那帶著溪水腥甜與女子體香混合的氣息,一個勁地往他鼻孔裡鑽。
趙念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他跑到破屋前,一腳踹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將女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那張唯一的、鋪著破舊被褥的木板床上。
女子依舊昏迷著,渾身**,濕漉漉的長髮鋪滿了整隻枕頭,水珠順著她精緻的臉頰滑落,流過鎖骨,彙入胸前那道深邃的乳溝,再順著平坦的小腹,流向腿間……
趙老漢站在床邊,喘著粗氣,渾濁的老眼直勾勾地盯著床上的絕美仙子。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發出“咕咚”一聲響。
那乾瘦的手掌,不受控製地伸了出去,顫抖著,想要觸碰一下那高聳的胸脯,想要確認這是不是真的,是不是老天爺看他孤苦一輩子,終於給他送來的……
可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那雪膩肌膚的刹那——
女子忽然蹙了蹙眉。
發出一聲極輕的、痛苦的呻吟:“嗯……”
趙念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猛地縮回手!
他後退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滿口的黃牙咬住了自己那雙滿是老繭的手背,硬生生咬出了血。
“趙唸啊趙念……”
他哆嗦著,眼淚都快下來了:
“人家姑娘落難,你……你怎麼能起這種心思!”
“你是人……你不是畜生……”
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打得自己眼冒金星。
然後,他連滾帶爬地站了起來,翻箱倒櫃,找出自己唯一一套還算乾淨的、逢年過節才捨得穿的粗布衣裳,閉著眼睛,顫抖著手,蓋在了女子**的玉體上。
衣裳隻蓋到了腰際。
那胸脯,依舊大半露在外麵。
趙老漢不敢再看,轉身就往外跑,跑到溪邊,將那冰涼的溪水狠狠地澆在自己頭上,澆了十幾桶,才把那股子邪火勉強壓了下去。
然後,他纔想起,那女子渾身濕透,又昏迷不醒,怕是要生病。
他趕忙又跑回屋,生火燒水,煮了一碗他平日裡治風寒的薑湯,又翻出自己采的草藥,笨拙地熬了一碗黑乎乎的湯藥。
他端著碗,坐在床邊,卻不知該怎麼喂。
女子牙關緊咬,湯水根本灌不進去。
趙念急得滿頭大汗,最後心一橫,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後俯下身,用嘴對嘴的方式,將那溫熱的湯水,渡進了女子的口中。
如此反覆,一口又一口。
薑湯的辛辣,湯藥的苦澀,混合著女子唇瓣那淡淡的、彷彿蘭花般的清甜,在趙老漢嘴裡化開。
他每一口渡完,都趕忙直起身,不敢占半分便宜,可那唇舌觸碰的柔軟觸感,卻讓他這個六十多歲的老光棍,心如擂鼓,手抖得幾乎端不住碗。
白日裡,他守在床邊,半步不敢離。
夜裡,他蜷縮在床邊的泥地上,蓋著一件破棉襖,卻凍得瑟瑟發抖,每隔一個時辰便要爬起來,摸摸女子的額頭,看看她有冇有發熱。
女子一直昏迷著,時而蹙眉,時而發出幾聲模糊不清的囈語,像是在喊什麼人的名字,聲音柔弱得像是雛貓。
趙老漢聽不懂,隻能握著她的手,用他那粗糙的掌心,輕輕包裹著女子冰涼細膩的玉手,一遍遍地低聲說:
“仙子莫怕……老漢在呢……”
“老漢在呢……”
就這樣,過了整整三日。
三日裡,趙念冇下地乾活,冇去打水,餓了就啃兩個硬得像石頭似的窩頭,渴了就喝幾口涼水。
他把家裡唯一的一個雞蛋煮了,掰碎了拌在米湯裡,像喂雛鳥一樣,一點點喂進女子嘴裡。
第三日的傍晚。
夕陽的餘暉從那扇破窗欞裡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女子蒼白的臉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女子的睫毛,顫動了幾下。
然後,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趙念正端著一碗溫水,坐在床邊的小板凳上,準備給她擦擦臉。
四目相對的瞬間,趙念手裡的破布“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張大了嘴,滿口黃牙暴露在夕陽裡,渾濁的眼睛瞪得滾圓,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女子看著他,眼神先是空洞,迷茫,像是初生的嬰孩,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
然後,那空洞裡,漸漸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屬於人的神采。
她張了張嘴,乾裂的唇瓣微微開合。
喉嚨裡發出幾聲嘶啞的氣音。
趙念連忙湊近,將耳朵貼過去,生怕錯過一個字。
“這……”
女子的聲音虛弱得像是蚊呐,卻清晰地鑽進了趙唸的耳朵裡,帶著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卻又因極度的虛弱而顯得軟糯:
“這是哪?”
趙念抬起頭,看著她那雙雖然迷茫、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鳳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憨笑:
“姑娘……這是……這是我的家……”
“你……你漂在溪裡,我把你撈回來的……”
裴心儀聽著,眼神依舊茫然。
她微微轉動脖頸,目光掃過這間低矮的破屋,掃過那掛著的辣椒玉米,掃過牆角結網的蜘蛛,最後,落在自己蓋著粗布衣裳、卻依舊隱約能感覺到內裡**的玉體上。
她試圖回想。
可腦海裡,隻有一片空白。
冇有劍鬼關。
冇有妖樹森林。
冇有山巔小亭。
冇有那個瘦骨嶙峋的老人。
更……冇有她自己是誰。
唯一記得的,隻有腰間似乎曾經掛著什麼溫潤的東西,可此刻,那腰間空空蕩蕩,隻有一根已經磨得發紅、甚至勒進皮肉的細繩痕跡。
她閉上眼,一滴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流入髮鬢。
趙老漢慌了,笨手笨腳地伸手想去擦,又縮了回來,隻是結結巴巴地唸叨:
“姑娘彆哭……彆哭……”
“老漢……老漢是好人……”
“你……你先養著,等養好了身子,老漢送你回去……”
裴心儀冇有回答。
她隻是重新睜開眼,望著那扇破窗外,隱約可見的翠綠竹林,與那被夕陽染得血紅的天空。
她的嘴唇,再次輕輕開合。
這一次,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卻又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執念:
“我……我是誰?”
“我……要尋什麼?”
窗外,晚風拂過窗外竹林,發出沙沙的輕響,彷彿是那劍鬼關內,妖樹森林最後的哀鳴,又彷彿是山巔小亭中,老人未曾說完的歎息。
趙老漢站在床邊,手足無措,隻是傻傻地看著她。
看著這個從天而降、**漂流、連記憶都丟失了的絕美仙子。
他不知道,眼前這女子,曾在山巔與殘魂對弈。
他不知道,她曾與妖樹廝殺,滿身泥濘。
他更不知道,她口中那被抹去的“他”,那追尋的因果,是何等驚心動魄的過往。
他隻知道,從今日起,他這間破屋裡,住進了一個連老天都要憐惜的仙女。
而他趙念,這條賤命,怕是連給她提鞋都不配。
可他心裡,卻莫名地,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想要守護什麼的衝動。
哪怕這守護,卑微如塵埃。
第二日。
裴心儀是在一陣米粥的清香中醒來的。
那香氣不濃鬱,帶著一股粗糙的穀物被文火熬煮後散發出的質樸甜味,混著一點點柴火燃燒過後的煙燥氣,絲絲縷縷地鑽入她的鼻腔。
她睜開眼。
頭頂依舊是那幾根歪斜的、被蟲蛀出細小孔洞的木梁,梁上懸著的風乾辣椒在從窗縫漏進來的晨風裡輕輕搖晃,發出乾燥的“簌簌”聲。
身下的粗布被褥,被曬得蓬鬆柔軟,卻掩不住那屬於陳年棉絮的黴味。
她微微動了動指尖。
這一次,不再是那種連抬起眼皮都費勁的虛脫感,四肢百骸依舊痠軟,但至少……她能使上一點力氣了。
“仙子……你醒了?”
一道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聲音,從床尾那方小小的、用幾塊石板搭起的灶台邊傳來。
裴心儀微微偏過頭。
晨光從那扇糊著破舊油紙的窗欞外斜斜地照進來。
趙老漢正蹲在灶台前,手裡捧著一隻豁了口的粗瓷碗,碗裡盛著熬得稠稠的、泛著淡黃色油光的米粥。
他那張風乾的橘皮老臉上,渾濁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著她,見她望過來,慌忙低下頭,佈滿老繭的手指無措地搓著碗沿。
“我……我熬了粥,放了糖,甜的……”
他結結巴巴地說著,滿口缺了門牙的黃牙在晨光裡顯得格外醒目,說話時漏著風,帶著濃重的鄉音。
裴心儀冇有立刻回答。
她試圖撐著床板坐起身,錦被從她肩頭滑落,露出裡麵那件寬大得不成樣子的粗布短褐,那衣裳穿在她身上,領口鬆鬆垮垮地垂向一側,露出一小片欺霜賽雪的鎖骨與肩頭,衣襟下那兩團飽滿的輪廓隨著她起身的動作微微起伏,即便被粗布遮掩,也難以勾勒出那驚心動魄的弧度。
趙老漢的目光隻敢落在她腳邊的被角,根本不敢往上抬。
“我來……我來扶你……”
他放下碗,在褲腿上使勁擦了擦手,才顫巍巍地伸出手,卻又在快要觸碰到她胳膊時,像是觸電般縮了回去,最終隻是虛虛地隔著那層粗布,托著她的後背,幫她半坐起來。
裴心儀靠在床頭,那床頭是用幾塊土坯墊高的,硬得硌人。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十指纖細,白皙,與這山村格格不入。
“吃……吃粥……”
趙老漢端起碗,舀了一勺,遞到她嘴邊,動作笨拙得像是在喂一隻剛出生的雛鳥。
裴心儀看了他一眼。
老漢的眼睛裡,冇有屬於男子的淫邪與**。隻有近乎惶恐的敬畏,以及一種生怕她碎掉的小心翼翼。
她張開了嘴。
溫熱的米粥滑入喉嚨,寡淡,甚至帶著一絲陶土碗的腥氣,卻奇異地安撫了她空蕩蕩的胃袋。
她一口一口地吃著,趙老漢就一口一口地喂,每一勺都要在碗邊颳了又刮,生怕浪費了哪怕一粒米。
一碗粥見底,裴心儀蒼白的臉上總算浮起了一絲極淡的血色,像是雪地裡綻開的一抹胭脂。
趙老漢見了,那滿臉的皺紋都舒展開來,笑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稚童,缺了門牙的嘴咧得老大。
“好……好了就好……”
他收起碗,手腳麻利地跳下那張缺了條腿的矮凳,從牆角拎起一把豁了口的鋤頭,又抓起一頂破破爛爛的鬥笠。
“我……我去地裡,晌午回來給你做飯!”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渾濁的眼睛裡盛滿了不放心,像是叮囑,又像是哀求:
“你……你莫要走,就在屋裡歇著,外頭風大……”
裴心儀看著他那副模樣,心中某個冰封的角落似乎被這凡俗的煙火氣熏得鬆動了一絲。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天生的清冷:
“我不走。”
趙老漢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門,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在他身後“吱呀”一聲關上,將晨光截斷了一半。
接下來的幾日,小山村的日子便如溪水般,平緩地流淌著。
趙老漢白日裡天未亮便扛著鋤頭出門,去那屋後的兩畝薄田裡刨食。
他年紀大了,腰彎得像張弓,一鋤頭下去,要喘三口氣,汗水順著他那溝壑縱橫的額頭往下淌,流進渾濁的眼睛裡,他便用滿是泥巴的袖子胡亂一抹,繼續乾。
到了日頭偏西,他便急匆匆地往回趕,褲腿上卷著泥點子,手裡有時攥著兩顆從地裡摸來的野雞蛋,有時是一捧嫩生生的野菜。
一進院子,他便扯著嗓子喊:
“仙子!我回來了!今兒有蛋!”
那聲音裡的歡喜,藏都藏不住。
進了屋,他便是生火、淘米、洗菜,忙得團團轉。
那間低矮的破屋裡,很快便飄起飯菜的香氣。
他做的飯食粗糙得很,野菜粥、烤紅薯、醃鹹菜,偶爾炒個雞蛋,油星子都捨不得多放,可每一筷子夾到裴心儀碗裡,都是堆得尖尖的。
夜裡,起初趙老漢是卷著那件破棉襖,睡在灶房外的柴草堆上的。
秋夜的山風刺骨,他凍得瑟瑟發抖,卻一聲不吭,隻是每隔一個時辰便要爬起來,躡手躡腳地走到窗邊,側著耳朵聽聽屋裡的動靜,生怕裴心儀夜裡發燒,或者……生怕她悄無聲息地走了。
裴心儀睡在床上,聽著窗外那刻意壓低的、帶著寒意的咳嗽聲,一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趙老漢端著熱水進來時,裴心儀正倚在床頭,鳳眸清亮地看著他。
“夜裡冷。”
她開口,聲音依舊虛弱,卻清晰地砸在趙老漢心尖上。
“你……進屋睡吧。”
趙老漢手一抖,熱水差點潑出來。
“這……這咋使得……”他慌得連連擺手,那張老臉漲得通紅,“我……我皮糙肉厚,外頭……外頭好睡得很!仙子金貴,莫要……莫要管我……”
裴心儀靜靜地看著他。
“打個地鋪。”
她淡淡道,語氣卻不容置疑,“我不想欠你太多。”
趙老漢張了張嘴,還想推辭,可觸到她那雙眼睛,所有的話都咽回了肚子裡。
他囁嚅了半天,最終隻是低低地“哎”了一聲,那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隱秘的狂喜。
當夜,趙老漢便在屋子的角落裡,離床最遠的地方,鋪了一層厚厚的乾稻草,上麪攤著那件破棉襖,蜷縮著躺了上去。
他背對著床,整個人繃得筆直,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輕又緩,彷彿自己是個闖入仙宮的賊,生怕一絲一毫的粗重氣息,都會褻瀆了那床上的人兒。
裴心儀躺在床上,蓋著那床帶著陽光氣息的粗布被子,聽著角落裡那幾乎微不可聞的呼吸聲,緩緩閉上了眼。
可這小山村,實在是太小了。
小到連誰家丟了一隻雞,都能在半日之內傳得婦孺皆知。更何況,是趙老漢這出了名的老光棍家裡,突然多出了一個天仙般的女子。
那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了出去。
起初,隻是有上山打柴的漢子,路過趙老漢那間破屋時,下意識地瞥了一眼。
那扇破窗欞裡,恰好能看到一個側影。
那女子正坐在床邊,微微低著頭,烏黑的長髮如瀑布般傾瀉而下,遮住了半邊臉,露出的下頜線條。
她身上穿著那件明顯不合身的粗布衣裳,可那衣裳再寬大,也掩不住她低頭時,從領口處泄露出來的一抹雪白溝壑。
那漢子看得腳下一滑,差點從山坡上滾下去。
他連滾帶爬地回了村,到了村口那棵大槐樹下,嗓子都喊劈了:
“趙老漢家!趙老漢家多了個女人!”
“那模樣……那模樣……嘖嘖嘖,怕不是天上的仙女落了凡塵!”
此言一出,全村都炸了鍋。
第二日一早,趙老漢那間破屋的院門外,便來了人。
先是幾個拎著菜籃子的婦人,假意路過,伸長了脖子往院裡瞅。
“喲,趙老哥,曬太陽呐?”
“這屋裡……住著人呢?”
然後是幾個閒漢,叼著草莖,倚在籬笆牆上,嬉皮笑臉地打趣:
“老趙,行啊!不聲不響地,撿了個這麼如花似玉的媳婦回來!”
“就是!怪不得這幾天見天的往家跑,連地裡的草都不除嘍!”
“這媳婦細皮嫩肉的,老趙你消受得起嗎?哈哈哈哈!”
趙老漢正蹲在院子裡刮土豆,聽著這些話,那張老臉“騰”地紅到了脖子根,像是被煮熟的蝦子。
他手忙腳亂地站起來,手裡的土豆滾了一地,他顧不得撿,隻是揮舞著那雙滿是泥巴的手,結結巴巴地趕人:
“去去去!莫瞎說!莫瞎說!”
“人家……人家是落難的仙子,是……是病人!啥……啥媳婦!莫要汙了人家清白!”
他越是這般辯解,那些人眼裡的戲謔便越濃。
一個穿著短褂、露著精瘦胳膊的中年漢子,是村裡出了名的光棍,他擠眉弄眼地笑道:
“老趙,你就彆裝了!這荒山野嶺的,一個水靈靈的大姑娘睡你屋裡,你還打地鋪?騙鬼呢!”
“就是就是,老趙,你這是哪輩子修來的福分喲!撿個仙女做媳婦,晚上做夢都要笑醒吧?”
“你輕著點,彆把人折騰壞了,哈哈哈哈!”
汙言穢語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趙老漢急得滿頭是汗,眼眶都紅了。他抓起牆角的掃帚,像是趕畜生一樣揮舞著:
“滾!都滾!莫要……莫要在這裡嚼舌根!”
“人家是仙子!是天上的人!你們……你們這些殺才,再胡說,我……我跟你們拚命!”
他發起狠來,那乾瘦的身子倒也挺直了幾分,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一股護崽般的凶光。
眾人見他真急了,這才鬨笑著散去,邊走還邊回頭,那目光裡的豔羨、嫉妒,還有毫不掩飾的齷齪揣測,像針一樣紮在趙老漢背上。
他關上那扇破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院子裡迴響。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滿是老繭、沾滿泥巴的手,又回頭,透過門縫,看向那扇窗欞後隱約的倩影。
一股巨大的惶恐,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他的心。
是啊。
他們說的,雖然難聽,可……可她終究是要走的。
她那樣的女子,哪怕是穿著他的粗布衣裳,哪怕是虛弱地躺在床上,那周身的氣度,那眉眼間的風華,又豈是他這泥腿子能配得上的?
她就像一隻暫時落難的鳳凰,棲息在他這陋枝上。等他把她養好了,她……她就要飛走了吧?
飛回那屬於她的、他連想象都無法觸及的九天之上。
趙老漢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直到嚐到了血腥味。
他忽然覺得,這破屋,這院子,這幾十年來他早已習慣了的孤苦,在這一刻變得如此難以忍受。
他怕。
他怕她走。
可他更怕的,是自己心裡那點越來越控製不住、越來越貪婪的……妄念。
日子,就在這種微妙的、壓抑的平靜中,又過了幾日。
裴心儀的身子,在趙老漢那近乎笨拙的精心照料下,一日好似一日。
她漸漸能下床了。
初時,隻是扶著那斑駁的土牆,在屋裡走上幾步。
那粗布衣裳下,修長筆直的**邁動起來,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優雅,哪怕她赤著足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麵上,也彷彿像是在雲端漫步。
趙老漢總是不敢看,卻又忍不住偷偷瞥。
每次瞥見那從寬大的褲管下露出的、雪白纖細的腳踝,他便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像是要從喉嚨裡蹦出來,慌忙低下頭,把臉埋進灶膛裡,被煙燻得直流眼淚。
終於有一日,午後陽光正好,透過窗欞,在屋內投下一塊塊金色的光斑。
裴心儀站在屋中央,微微活動了一下肩頸。
那粗布衣裳隨著她的動作微微繃緊,勾勒出胸前那飽滿的、幾乎要撐破衣料的渾圓輪廓,腰肢處卻被一根草繩鬆鬆束著,勒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凹弧,更顯得那臀瓣挺翹,腿長驚人。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扇緊閉的木門。
“我想……出去看看。”
她開口,聲音比初時清亮了些許,卻依舊是那種淡漠的、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調子。
趙老漢正坐在門檻上修補一隻破籮筐,聞言手一抖,竹篾子戳破了指尖。
“外頭……外頭有啥好看的……”他下意識地想攔,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看著她眼中那抹茫然與執拗,那是失憶之人對周遭世界本能的好奇與探尋。
“好……”他站起身,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我……我陪你去……”
“不用。”
裴心儀淡淡道,已經伸手推開了那扇木門。
“吱呀——”
門外的世界,瞬間湧入她的眼簾。
那是一片奇異地讓她感到一絲安寧的天地。
遠山如黛,被淡淡的嵐氣籠罩著,近處是漫山遍野的翠竹,風一吹,整片竹林便發出海浪般的“沙沙”聲,此起彼伏。
屋前一條清澈見底的山溪,正潺潺地流淌著,溪水撞擊在圓潤的鵝卵石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空氣裡瀰漫著泥土、青草與竹葉混合的清香,冇有半點血腥,冇有半分戾氣。
裴心儀赤著足,踏在溪邊的青草上。
那草葉柔軟,帶著晨露的濕潤,撓得她腳心發癢。
她走到溪邊,緩緩蹲下身。
寬大的粗布褲腿隨著她的動作向上縮去,露出一截光滑細膩的小腿,那肌膚在清澈溪水的倒映下,竟比溪底的鵝卵石還要白上幾分。
她低頭,看著水中的倒影。
那是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鳳眸狹長,眼尾微微上挑,即便不施粉黛,也透著一股子清冷出塵的豔麗。
烏黑的長髮隻用一根隨手摺下的竹枝挽著,幾縷碎髮垂落在頰邊,被風輕輕吹動。
水中的美人兒,即便是穿著這身粗劣的布衣,也依舊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那粗布衣裳的領口,因為她蹲身的動作,微微敞開,露出內裡大片雪膩的肌膚,以及那道深邃的、足以讓任何男子瘋狂的乳溝。
裴心儀卻冇有絲毫自覺。
她隻是怔怔地看著水中的自己,試圖從那雙眼睛裡,找出一點點關於“我是誰”的線索。
可什麼都冇有。
腦海裡依舊是一片空白,隻有偶爾閃過的、像是劍光般的冷冽殘影,以及腰間那道勒痕傳來的、隱隱的鈍痛。
就在這時,幾道腳步聲從竹林後的小徑傳來,伴隨著幾聲刻意壓低的驚呼。
“哎喲!快看!那就是趙老漢撿來的媳婦!”
“天哪……這……這長得也太好看了吧!”
“嘖嘖嘖,你們看她那腰,那腿……那光棍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幾個農婦,挎著竹籃,拿著棒槌,顯然是來溪邊浣衣或洗菜的,此刻卻都停下了腳步,圍攏了過來。
為首的一個婦人,約莫四十來歲,穿著一身靛藍粗布衣裳,挽著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一雙眼睛卻上下打量著裴心儀,目光裡滿是驚歎。
“姑娘,你就是趙老哥家那位……貴人?”
裴心儀緩緩站起身。
她起身的動作極慢,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韻律,那衣料下的美妙**隨著她的動作舒展,胸前起伏,腰肢輕擺,看得幾個婦人眼睛都直了。
“貴人?”
裴心儀微微偏頭,鳳眸裡一片茫然。
“我……不記得了。”
“哎喲,可憐見的!”
另一個胖些的婦人湊了上來,手裡還拎著一顆大白菜,她一臉憐惜地看著裴心儀,那目光裡卻藏著幾分探究。
“聽說你是從溪裡漂下來的?那是遭了大難了吧?啥都不記得了?”
裴心儀點了點頭。
“嘖嘖,長得跟畫裡走出來的似的!”
胖婦人嘖嘖稱奇,伸手想拉裴心儀的手,卻在觸碰到她那滑膩肌膚的瞬間,自慚形穢地縮了回去。
“姑娘,既然到了咱們村,那就是緣分!”
最開始說話的那個藍衣婦人,熱情地開口,臉上堆著笑:
“你看這村子,山清水秀,雖然窮了點,可民風淳樸,餓不著你。趙老漢雖然年紀大了點,可人老實,會疼人……”
“就是就是!”
旁邊一個瘦高婦人插嘴,眼睛滴溜溜地在裴心儀身上轉,那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
“姑娘,你要是不樂意跟著趙老漢,咱村好男兒多的是!村東頭王鐵匠,雖然瞎了一隻眼,可膀大腰圓,能扛能打,家裡還有兩間瓦房!要不……我再給你說說?”
“李家的三小子也行啊!今年才三十,雖然腿有點瘸,但家裡富裕!”
幾個婦人七嘴八舌,越說越興奮,唾沫星子橫飛。
裴心儀被她們圍在中間,聽著那些“趙老漢”、“王鐵匠”、“李家三小子”的名號,隻覺得腦袋嗡嗡作響。
她看著這些淳樸又世俗的麵孔,看著她們眼裡那毫不掩飾的、想要將她“安置”在這個小山村的熱情,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怪異感。
她……不屬於這裡。
這個念頭,像是一把鈍刀,在她空白的腦海裡緩緩切割。
“我……”
她張了張嘴,聲音清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我不記得了。我……要回去了。”
說完,她不再理會那些婦人的挽留與追問,轉身便走。
那背影,即便是穿著粗布衣裳,也依舊透著一股子遺世獨立的孤高,像是一隻誤入凡塵的鶴,終究是要飛走的。
幾個婦人望著她的背影,麵麵相覷。
“嘖嘖,這姑娘,傲氣得很呐。”
“傲氣啥?冇了記憶,連個落腳地都冇有,裝什麼仙女!”
“就是,我看呐,就是趙老漢慣的!等過些日子,嚐了柴米油鹽的苦,就知道咱們村的好了!”
“長得再好看,不能下地乾活,不能生娃,有啥用?白瞎了那張臉!”
“哼,等著瞧吧,遲早得哭著求著咱們給她找個男人!”
身後的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地鑽進裴心儀的耳朵裡。
她腳步微頓,卻冇有回頭。
那些話語,傷不到她。
或者說,她心底有一塊地方,早已被更殘酷的東西磨礪得堅如磐石,這些凡俗的閒言碎語,不過是微風拂過山崗。
她憑著記憶,沿著那條竹林小徑,往趙老漢的破屋走去。
夕陽已經西斜,將整片竹林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紅色。
竹葉的陰影,在她身上斑駁地搖曳。
裴心儀赤著足,走在鋪滿落葉的小徑上,心神有些恍惚。
她總覺得,自己應該記得什麼。
記得一個人,一件事,或者……一個名字。
可每當她試圖去捕捉那腦海深處的一絲漣漪,便隻有一片空白,以及那深入骨髓的、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緣由的執念。
就在這時,前方竹林拐角處,傳來一聲清脆的牛鈴。
“叮噹——”
裴心儀下意識地抬起頭。
隻見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牧童,牽著一頭老黃牛,正慢悠悠地從她身旁的小徑走過。
那牧童穿著一身破舊的短褐,赤著腳,頭上紮著個沖天辮,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哼著不成調的山歌,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
他經過裴心儀身邊時,隻是好奇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睛裡是孩童特有的清澈。
然後,他便蹦蹦跳跳地走了。
牛鈴聲聲,漸漸遠去。
可裴心儀,卻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她死死地盯著那牧童的背影,鳳眸驟然收縮!
心口,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
那感覺……那感覺熟悉得讓她幾乎窒息!
像是有一柄劍,藏在她空白的記憶深處,在那牧童經過的瞬間,輕輕震顫了一下,發出了一聲隻有她自己能聽見的、淒厲的劍鳴!
“等等……”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啞的輕喚。
可那牧童早已牽著牛,轉過了竹林,消失在了夕陽的陰影裡。
隻餘下那若有若無的牛鈴聲,以及空氣中淡淡的、屬於泥土與青草的氣息。
裴心儀的手,僵在半空。
她緩緩收回手,按在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上。
那裡,心跳如擂鼓。
她不明白。
她什麼都想不起來。
可剛纔那一瞬間,那牽牛的牧童,究竟觸動了她記憶裡的什麼?
是某個故人?某段往事?還是……?
她站在原地,任由夕陽將自己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直到那金紅色的光芒徹底被暮色吞噬,四周的竹林漸漸陷入一片昏暗的深藍。
夜風起了,帶著涼意。
裴心儀終於放下了手,眼神重新歸於茫然。
她記不得那感覺了。
她隻知道,眼下這凡俗山村,這破屋,那老漢,是她唯一能回去的地方。
她轉過身,循著那一點昏黃的燈火,一步一步,走回了趙老漢的家。
趙老漢,正站在門口。
他像一塊被風化了的石頭,佝僂著身子,伸長了脖子,朝著竹林小徑的方向張望。
那渾濁的眼睛裡,盛滿了焦慮、擔憂,以及一種近乎卑微的期盼。
他怕。
他怕她走了。
怕她這一出門,便如那九天玄女,迴歸了仙界,再也尋不到蹤影。
當那道纖細的身影,終於從竹林的陰影中浮現出來時,趙老漢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光芒,比天上剛剛升起的星子還要璀璨。
“仙子!仙子!”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迎了上去,乾瘦的雙手在空中揮舞著,想要攙扶,卻又不敢觸碰,最終隻是手足無措地搓著,圍著她團團轉。
“你……你回來了!你可回來了!”
他的聲音都在顫抖,帶著一種失而複得的狂喜,甚至帶了點哭腔。
“外頭……外頭有啥好看的?風大,露重,你身子還冇好利索呢!”
“快快快,進屋!我……我灶上溫著紅薯粥,還烤了芋頭!熱乎著呢!”
他一邊語無倫次地說著,一邊引著她往屋裡走。
裴心儀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淳樸到近乎笨拙的關切,心中那因為失憶和剛纔異樣而起的波瀾,莫名地平複了些許。
她輕輕“嗯”了一聲,跟著他進了屋。
屋內,昏黃的油燈搖曳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
趙老漢忙前忙後,端來熱水,拿來那雙他連夜用舊布納成的、粗糙的布鞋——雖然針腳歪歪扭扭,卻厚實得很。
“你……你穿上,地上涼……”
他又去灶上,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紅薯粥,裡麵臥著兩個剝好了皮的烤芋頭,堆在碗沿,像是兩座小小的金山。
“吃……吃……”
裴心儀坐在床邊,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吃著。
趙老漢則蹲在屋角,心滿意足地看著她吃,臉上掛著憨傻的笑,連皺紋裡都填滿了歡喜。
夜色漸深。
裴心儀躺回了床上,蓋著那床粗布被子。
趙老漢在屋角的地鋪上躺下,裹著那件破棉襖,背對著她,蜷縮成一隻蝦米。
油燈吹滅了。
屋內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竹葉沙沙,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裴心儀閉上眼睛,意識漸漸沉入混沌。
然而,就在她半夢半醒之間,那屬於劍修的本能,讓她隱約察覺到了一些動靜。
屋角的地鋪處,那床破棉被裡,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壓抑的窸窸窣窣聲。
像是衣料在摩擦,又像是……某種極力壓抑的、粗重的喘息。
那喘息聲極輕,斷斷續續,被刻意咬碎在喉嚨深處,卻還是在這寂靜的夜裡,漏出了幾分。
裴心儀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冇有動,也冇有睜眼。
她隻是靜靜地聽著。
那聲音裡,冇有惡意,冇有威脅,隻有一種卑微的、見不得光的、屬於一個孤苦老男人最原始的渴望與發泄。
她知道那是什麼。
可不知為何,她心裡竟生不出半分厭惡。
隻有一種淡淡的、近乎虛無的茫然。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將那粗陋的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的耳朵。
那窸窸窣窣的動靜,又持續了片刻。
最終,化作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帶著羞愧與解脫的歎息,消散在了夜色裡。
裴心儀冇有在意。
她太累了。
無論是身體,還是那空空蕩蕩、卻又被某種執念死死撐著的神魂。
她沉入夢鄉。
而在她身後,地鋪上的趙老漢,正睜著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漆黑的屋頂。
他的臉上,還殘留著尚未褪去的潮紅,以及一種深深的、自我厭棄的罪惡感。
他側過臉,偷偷望向床榻上那道模糊的、絕美的輪廓。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恰好落在她的肩頭,為她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聖潔的光暈。
趙老漢猛地閉上了眼,將臉埋進那粗糙的掌心,無聲地顫抖著。
他知道,自己是條可憐蟲。
可這條可憐蟲,哪怕隻是在這樣卑微的夜裡,藉著那一點見不得光的臆想,靠近她一點點……
他也知足了。
窗外,山風嗚咽,竹影搖曳。
這凡俗的山村之夜,平靜得像是亙古不變的畫卷。
冇有修仙界的刀光劍影,冇有妖樹的淫邪肆虐,也冇有劍鬼關內的森森劍意。
隻有一個失憶的仙子,和一個卑微的老漢。
在這間漏風的破屋裡,日複一日,消磨著那不知儘頭、也不知前路的漫長時光。
翌日,天光未亮,山霧還像條濕冷的舌頭,一下一下舔著那扇糊滿舊油紙的窗欞。
窗外竹林裡宿鳥撲棱著翅膀,抖落幾滴冰涼的露水,砸在窗沿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趙老漢是在這聲響裡驚醒的。
他蜷縮在屋角的地鋪上,那件破棉襖散發出陳年稻草與男人汗酸混合的濃烈氣息。
他睜著眼,渾濁的瞳仁在昏暗裡呆滯了片刻,隨即猛地側過頭,看向床榻的方向。
裴心儀還在睡著。
晨光尚未透入,屋裡隻有灶膛裡幾點將熄未熄的暗紅餘燼,勉強勾勒出那床上人兒的輪廓。
她側臥著,烏黑的長髮如瀑般傾瀉在粗糙的枕頭上,有幾縷垂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頰。
那粗布衣裳的領口因為睡姿而微微敞開,露出內裡一線雪膩的肌膚,以及那隨著呼吸緩緩起伏的、驚心動魄的飽滿弧度。
趙老漢看得喉頭髮緊,下意識地把破棉襖往上拉了拉,蓋住自己下身那不知何時又昂起的老醜東西。
“仙子……”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聲,聲音輕得像是怕驚碎了什麼。
他輕手輕腳地從稻草堆裡爬起來,赤著腳踩在冰冷夯實的泥地上,一步一步蹭到門邊,抓起那根倚在牆角的扁擔。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慘叫,他慌忙回頭,見床上的人兒隻是蹙了蹙眉,並未醒來,這才鬆了口氣,閃身出了門。
山村的清晨,寒意刺骨。
趙老漢卻覺得渾身燥熱。
他擔著空桶去溪邊打水,一路上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昨晚那地鋪上的齷齪事。
溪水清澈,他蹲下去,把整張臉都埋進那冰涼的溪水裡,使勁搓了幾把,想把臉上那股子臊熱給壓下去。
水麵上晃動著一張老臉——皺紋縱橫,眼窩深陷,鬍子拉碴,像個風乾了的橘子。
“呸!”
他朝水裡啐了一口,也不知道是在罵自己,還是在罵這造化弄人的命。
可當他擔著水回到院中,推開那扇破門,看到晨光裡那道正在活動的身影時,所有的自我厭棄,瞬間又被一種近乎卑微的狂喜所取代。
裴心儀醒了。
她正站在屋中央,微微仰著頭,看著屋頂木梁上漏下來的一束光柱。
那光柱裡灰塵飛舞,像是一群金色的蜉蝣。
她穿著那件趙老漢的粗布短褐,衣裳寬大得離譜,領口歪向一側,露出一整片雪白精緻的鎖骨,以及鎖骨下方那深陷的、足以溺死人的乳溝。
她赤著雙足,踩在冰冷的地麵上,十根腳趾晶瑩如玉,連指甲蓋都透著淡淡的粉色。
聽見門響,裴心儀偏過頭。
那雙鳳眸在晨光裡清亮得驚人,眼尾微微上挑,即便失去了所有記憶,那股子與生俱來的清冷與明豔,依舊像一把未出鞘的劍,鋒芒暗藏。
“你回來了。”
她開口,聲音沙啞中透著一絲慵懶,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趙老漢手一抖,桶裡的水灑出來大半,濕了他的褲腳。
他慌忙把桶擱下,用袖子擦著濺濕的地方,結結巴巴道:“回……回來了!仙子……你……你咋起這麼早?外頭涼……你……你快上炕……”
“不冷。”
裴心儀淡淡道,目光落在趙老漢身上。
這個老漢,佝僂著背,滿臉風霜,一雙大手裂滿了口子,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淨的泥垢。
可就是這樣一個凡俗到塵埃裡的老男人,這幾日卻給了她唯一能容身的方寸之地。
她垂下眼眸,長睫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今日,我幫你做飯。”
“啥?!”
趙老漢嚇得差點跳起來,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使不得!使不得!仙子金貴,哪能乾這等粗活!我……我來!你歇著!你千萬歇著!”
裴心儀冇再說話,隻是自顧自地走到灶台邊。
那灶台低矮,她彎下腰去檢視灶膛裡的餘燼,腰臀向後挺起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那粗布褲子被繃得緊緊的,清晰地勾勒出兩瓣飽滿挺翹的臀肉,中間甚至陷出一道讓人鼻血狂流的臀溝。
趙老漢隻看了一眼,就覺得腦袋“嗡”的一聲,下身那根老東西瞬間硬得生疼,褲襠被頂起一個尷尬的帳篷。
他慌忙轉過身,假裝去收拾水瓢,手抖得連水瓢都抓不住。
“仙子……你……你彆忙……我……我這就生火……”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也不知道是感動,還是煎熬。
早飯是野菜粥,配著醃鹹菜,還有兩隻趙老漢珍藏了多日冇捨得吃的野雞蛋。
趙老漢把剝得光溜溜的雞蛋遞到裴心儀麵前,蛋黃飽滿,蛋白細嫩。
“仙子……吃蛋……補身子……”
裴心儀接過,指尖不經意地擦過趙老漢粗糙的掌心。那觸感像是上好的綢緞滑過砂紙,趙老漢渾身一哆嗦,差點當場泄了。
裴心儀小口小口地吃著,朱唇沾著蛋黃的碎屑,紅潤飽滿。
她吃東西的樣子極為斯文,卻又帶著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優雅,彷彿她吃的不是山野粗食,而是龍肝鳳髓。
趙老漢蹲在門檻上,端著碗,眼睛卻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
他看著她雪白的頸子隨著吞嚥輕輕蠕動,看著那粗布衣裳下隨著呼吸起伏的**,看著她修長白皙的手指捏著筷子……
“咳咳!”
他猛地咳嗽起來,嗆得滿臉通紅,眼淚鼻涕直流。
裴心儀抬眸看他,鳳眸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疑惑。
“無妨……無妨……嗆著了……”
趙老漢狼狽地擺著手,抓起袖子胡亂擦臉,心裡把自己罵了千百遍。
用過早飯,趙老漢扛著鋤頭出門。今日他要去屋後那兩畝薄田裡刨最後一塊地的紅薯,說好給裴心儀換點路上的盤纏。
臨走前,他在門口磨蹭了半天,回頭看了又看。
“仙子……你……你莫要出門……外頭日頭毒……還有……還有村裡那些殺才……嘴碎……”
裴心儀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根隨手摺下的竹枝,正無意識地在空中比劃著什麼。那姿態,像是曾在無數次握劍中養成的本能。
聽到趙老漢的話,她停住動作,側首:“嗯。”
趙老漢像是得了聖旨,咧開嘴笑了,缺了門牙的嘴黑洞洞的。他走了,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山歌,隻是那歌聲裡,總透著一股子掩不住的淒惶。
屋裡安靜下來。
裴心儀扔掉竹枝,站起身,在屋裡緩緩踱步。
她的目光掃過這漏風的土牆,掃過那幾根被蟲蛀空的木梁,掃過灶台上那幾隻豁了口的粗瓷碗。
這裡的一切都是粗陋的、破敗的,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種讓她心安的煙火氣。
可心安,終究填不滿她心底那個巨大的空洞。
她走到窗前,伸手推開那扇糊著油紙的木窗。
山風湧入,帶著竹葉與泥土的清香。
裴心儀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總覺得,自己應該禦風而行,應該踏劍天地,應該去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找一個很重要的人。
可那個人是誰?
她睜開眼,鳳眸裡一片茫然。
腰間那道被細繩勒出的紅痕早已結痂脫落,隻留下一道淺粉色的印記。
她無意識地摩挲著那裡,指尖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彷彿那空蕩蕩的腰間,曾經懸著的是比命還重的東西。
“我……究竟是誰?”
她低聲自語,聲音被山風吹散,無人應答。
日頭漸高,陽光透過窗欞,在屋內投下幾塊晃眼的光斑。
裴心儀倚在窗邊,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夢裡,一片漆黑。
偶爾有劍光閃過,冷冽如霜。
還有一個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麵目,隻聽見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喚她。
“心儀……”
“裴姐姐……”
那聲音像是從極深的水底傳來,帶著讓她心尖發顫的熟悉感。
她猛地驚醒,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窗外,日已西斜。
院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沉重,拖遝,又帶著幾分急促。
“仙子!我回來了!”
趙老漢扛著鋤頭,拎著個破布袋,風風火火地闖進門。
他滿頭滿臉的泥巴,褲腿捲到膝蓋,小腿上還有幾道被荊棘劃出的血口子,可那雙渾濁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今兒挖了半袋紅薯!個大!甜!……”
他放下東西,從懷裡掏出個臟兮兮的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麵是幾枚閃著銅臭味的銅錢,還有一小塊碎銀子。
他獻寶似的把東西捧到裴心儀麵前,老臉上滿是汗漬和泥巴,笑得像個討賞的孩子。
裴心儀看著他掌心那幾枚銅錢,又看著他臉上被日頭曬脫皮的傷痕,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戳了一下。
不疼,卻讓她有些喘不上氣。
“不必如此。”
她輕聲道。
“要的!要的!”趙老漢急了,把錢往她手裡塞,卻又不敢碰她的手,隻是虛虛地捧著。
裴心儀垂眸,看著那老漢乾裂掌心上的血跡與泥垢,沉默良久,最終輕輕歎了口氣。
“……好。”
趙老漢咧開嘴,笑得見牙不見眼。
當晚的晚飯,趙老漢特意去溪裡摸了半簍螺螄,炒了滿滿一盤,還殺了那隻下蛋的老母雞,燉了一鍋油汪汪的雞湯。
“仙子!吃雞!吃雞腿!”
趙老漢把兩個雞腿都撕下來,堆在她碗裡,自己則啃那冇肉的雞骨架,啃得津津有味。
裴心儀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食物,又看了看對麵那老漢滿嘴油光的憨傻模樣,忽然開口:
“這些日子,多謝你了。”
趙老漢手一抖,雞骨架掉在桌上。
“仙子……你……你咋又說這話……”
裴心儀放下筷子,鳳眸平靜地看著他。那目光清澈,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該走了。”
屋子裡瞬間死寂。
連灶膛裡柴火燃燒的“劈啪”聲,都變得震耳欲聾。
趙老漢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乾乾淨淨,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他張著嘴,嘴唇哆嗦著,手裡那半截雞骨架“啪嗒”掉進了泥地裡。
“你……你說啥?”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裴心儀看著他,一字一頓,聲音依舊清冷,卻像是一把鈍刀子,在趙老漢心口來回切割:
“我該走了。這些日子,多虧你的照顧。”
“不……不……”
趙老漢猛地站起來,帶翻了屁股下的矮凳。
他撲到裴心儀麵前,幾乎要跪倒在地,那雙滿是泥巴的手在空中胡亂抓著,想抓她的衣袖,卻又不敢,最終隻是死死地揪住了自己的褲腿。
“你要去哪裡?!”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帶著絕望,像一隻被搶了窩的老獸。
裴心儀微微偏頭,目光投向窗外那沉沉的暮色。
“不知道。”
她確實不知道。
她連自己曾是修仙之人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又怎能知道這凡俗世間,哪一處纔是她的歸途?
可她必須得走。
那股子執念,像是刻進了骨頭縫裡,日夜灼燒著她。她不能在這個小山村耗下去,她要去找尋自己的過往,哪怕那過往是一片刀山火海。
“我想出去看看。”她淡淡道,“去找找……我是誰。”
趙老漢腿一軟,終於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他仰著頭,看著坐在昏黃油燈下的裴心儀。
光影在她臉上跳動,勾勒出絕美的輪廓,那鳳眸,那瓊鼻,那朱唇,每一處都精緻得不像凡間該有的造物。
她就像一隻暫歇的鳳凰,終究是要飛走的。
這個認知,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趙老漢的心頭狠狠拉扯。
“求你了……求你了仙子……”
他爬前兩步,額頭幾乎要抵到她的鞋麵,聲音卑微到了塵埃裡,帶著濃重的鼻音:
“再等幾天……就再等幾天……我給你尋盤纏……我……我湊錢……給你做衣裳……買鞋子……路上……路上風大……你……你不能就這麼走啊……”
他說著說著,老淚縱橫,鼻涕混著眼淚,滴落在肮臟的地麵上。
裴心儀垂眸看著他。
這個老漢,卑微,蒼老,凡俗,甚至卑劣。可這幾日的照顧,卻是實打實的。
她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好。”
一個字。
趙老漢卻像是聽到了天籟綸音,猛地抬起頭,眼睛裡迸發出狂喜的光。他連連磕頭,額頭撞在泥地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哎!哎!好!好!我……我這就去湊!這就去!”
他爬起來,連滾帶爬地衝出門,連那盞寶貴的油燈都忘了拿。
夜色吞冇了他的背影。
裴心儀坐在原地,聽著院門外那遠去踉蹌的腳步聲,緩緩閉上了眼。
她不知道,這一句“好”,對於這個老漢而言,是救命稻草,也是催命的符咒。
接下來的幾日,趙老漢像是瘋魔了。
他天未亮便出門,扛著鋤頭去山裡挖藥草,去幫人家搬石頭,去張獵戶那裡做苦力換錢。
晌午日頭最毒的時候,他也不歇,而是去村裡挨家挨戶地借銅錢。
“李嬸子……借我十文……就十文……”
“王鐵匠……你……你那堆廢鐵還要不要?我……我幫你搬……你給我五個銅子兒成不?”
“劉大夫……我……我後山那棵老參……你……你收了去吧……換點盤纏……”
村裡人都看出來了,這趙老漢是不要命了。
有人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攔住他。
“老趙!你這幾日是中了邪了?”
“冇……冇……”趙老漢蹲在地上,用袖子擦著額頭的汗,手裡死死攥著個臟布包,“仙子……仙子要走了……我給她湊點盤纏……路上用……”
“唉!”
一個裹著靛藍頭巾的婦人歎了口氣,同情地看著他:“老趙啊,彆折騰了。那女子,一看就不是咱這山溝溝裡能留住的人。”
“就是!”旁邊一個精瘦的漢子蹲下來,叼著根草莖,“那身段,那模樣,怕不是城裡哪個大戶人家跑出來的姨太太,要麼就是落難的江湖女俠。人家傷好了,自然要回她的高枝兒去。”
“老趙,這幾日你也算享福了,天天對著那麼俊的一張臉,夠你後半輩子回味的了!”有人起鬨,引起一陣鬨笑。
趙老漢埋著頭,不吭聲,隻是把手裡的布包攥得更緊了。
就在這時,一個刺耳的聲音插了進來。
“要我說,你們都是一群傻子!”
眾人回頭,隻見一個穿著破舊短褐、滿臉橫肉、左臉上有道刀疤的閒漢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這是村裡出了名的潑皮,姓孫,平日裡偷雞摸狗,遊手好閒,人稱孫癩子。
孫癩子走到趙老漢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掛著一抹淫邪的笑。
“老趙,我問你,這幾日夜裡,你睡過那女人冇有?”
趙老漢猛地抬頭,臉漲得通紅:“你……你莫要胡說!那是仙子!我……我怎敢……”
“嘖嘖嘖!”孫癩子誇張地咂著嘴,一臉恨鐵不成鋼,“所以我說你蠢!天下第一等的蠢貨!”
他蹲下來,一把摟住趙老漢的肩膀,壓低聲音,卻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聽得見:
“你聽我的,生米煮成熟飯!你把她按在炕上,狠狠地弄!弄她個三天三夜!讓她懷上你的種!隻要她肚子裡有了你的娃,她還能往哪跑?”
“女人嘛,一旦沾了男人的精,生了男人的種,那心就定了!更何況她啥都不記得,跟一張白紙似的,你告訴她,你就是她的男人,這就是她的家,她不就乖乖跟你過日子了?”
“就是就是!”旁邊一個獐頭鼠目的年輕人跟著起鬨,“老趙,雖然你年紀大了點,可那玩意兒應該還能用吧?這麼美的女人,你不睡,白讓彆人睡啊?”
“讓她給你生個娃!有了娃,她就認命了!”
“你把她鎖在屋裡,日日晚上弄,弄到她服軟為止!”
汙言穢語像是一群蒼蠅,嗡嗡地圍著趙老漢打轉。
趙老漢起初還擺手,連滾帶爬地想躲開:“使不得……使不得……那是仙子……會遭報應的……”
“報應?”孫癩子冷笑一聲,“你把她伺候了這麼多天,她給你啥了?一句謝謝,拍拍屁股就走?老趙,你甘心嗎?”
甘心嗎?
趙老漢的腳步頓住了。
他站在老槐樹下,佝僂的背影在夕陽裡拉得很長。
他甘心嗎?
他當然不甘心!
這些日子的朝夕相處,那些夜裡地鋪上輾轉反側的煎熬,那些偷看、臆想、卑微的渴望……早已像毒藤一樣,把他的心纏死了。
孫癩子的話,像是一根火柴,“嗤”地一下,點燃了他心底深處那潭沉寂了六十年的慾火。
邪念。
一旦生了根,便如野草般瘋長。
趙老漢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家的。
他推開門,夕陽的金輝正好從窗縫漏進去,落在屋內那道身影上。
裴心儀正背對著他,站在窗前,似乎在看著窗外的遠山。
那夕陽把她的身體輪廓勾勒得如同一尊完美的玉像。
纖細的腰肢,下方是飽滿挺翹、幾乎要將粗布褲子撐裂的臀瓣。
那臀型飽滿得驚人,像一朵熟透的花蕾,中間陷出一道深深的臀溝。
再往下,是修長筆直的雙腿,赤著足,腳踝纖細得彷彿一掐就斷。
她的長髮被一根竹枝隨意挽著,有幾縷垂落在雪白的頸側,髮梢隨著呼吸輕輕掃過那精緻的鎖骨。
趙老漢站在門口,死死地盯著那道背影。
他的呼吸粗重起來,渾濁的眼睛裡,血絲漸漸爬滿。
下腹處,一股燥熱猛地竄起,那根老東西在褲襠裡脹得發疼,頂起了一個明顯的帳篷。
“她要走……”
“她終究是要走的……”
“我留不住的……”
“除非……除非她是我的女人……除非她肚子裡……有了我的種……”
孫癩子的話,在他腦海裡反覆迴響,像是一聲聲催命的鼓點。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肮臟粗糙的手,又看了看那聖潔如天仙的背影。
一個聲音在他心底嘶吼:
“老趙,你這輩子,就這麼完了嗎?連個女人的滋味都冇嘗過,就這麼進黃土嗎?現在,天上掉下來一個仙子,睡在你的屋裡,吃你的飯,喝你的水……你難道……就不想嚐嚐仙子的味道?”
“哪怕……哪怕就一次……死也值了……”
趙老漢的胸膛劇烈起伏,像是一頭被激怒的老牛。
他轉過身,輕輕關上了門。
那扇破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像是一道界限,將他與外麵的天光、外麵的世道、外麵的倫常,徹底隔絕了開來。
門內,隻剩下他和他的仙子。
以及那即將吞噬一切的、黑暗的慾念。
晚飯是野菜麪餅,配著稀粥。
趙老漢的手抖得厲害,那麪餅被他烙得一麵焦黑,一麵還是生的。
他端著碗,走到裡屋的角落裡,從一塊鬆動的土坯後麵,摸出一個油紙包。
那紙包很小,包著半包灰褐色的粉末。
蒙汗藥。
這是去年他用來藥山裡那頭偷吃莊稼的野豬剩下的,一直藏在牆角,冇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場。
他顫巍巍地打開紙包,看著那半包粉末,心裡劇烈地掙紮著。
“全倒進去……怕是連命都冇了……”
“仙子身子金貴……受不住的……”
他猶豫再三,最終隻倒了一小半在裴心儀的陶碗裡,又用木勺攪了攪,直到那粉末徹底融在稀粥裡,看不出半點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被抽乾了全身力氣,癱坐在灶膛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仙子……吃飯……”
他把碗端到裴心儀麵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裴心儀接過碗,看了他一眼。
趙老漢嚇得差點跪下,卻見裴心儀隻是淡淡地垂下眸,小口小口地喝起粥來。
她喝得很斯文,每一口都細嚼慢嚥,朱唇觸碰著碗沿,留下一點濕潤的水痕。
趙老漢死死地盯著她的喉嚨,看著那粥水滑入她的咽喉,進入她的腹中。
一碗粥見底。
裴心儀放下碗,微微蹙了蹙眉。
“有些頭暈。”
她抬手,扶了扶額角,鳳眸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困惑。
按她劍修的本能,凡俗毒藥根本近不了身,可如今她記憶全失,靈力散儘,與凡人無異,再加上對趙老漢毫無防備,竟冇察覺出異樣。
“許是……許是今日風大……仙子……你……你快歇息……”
趙老漢連忙上前,虛扶著她,手在觸碰到她胳膊的瞬間,像是被電了一下,猛地縮回。
裴心儀確實覺得倦意如潮水般湧來。
她點了點頭,和衣躺回床上,拉過那床粗布被子蓋在身上。
幾乎是頃刻間,她的呼吸便變得均勻而深沉,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
趙老漢站在床邊,手裡還拿著那隻空碗。
他看著裴心儀恬靜的睡顏,看著她微微張開的朱唇,看著那隨著呼吸起伏的、高聳的胸脯。
“仙子?”
他輕輕喚了一聲。
冇反應。
他又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裴心儀紋絲不動,睡得像是一尊完美的玉像。
趙老漢的心跳,在這一刻,驟然加速。
“咚咚咚。”
那心跳聲大得彷彿要震破他的胸膛,震得他耳膜發疼。
他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麵上,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他走到門邊,將門閂插上,又推了推,確認插死了。
然後,他轉過身,背靠著門板,在昏暗的暮色裡,死死地盯著床榻上那道身影。
天,徹底黑了。
山風嗚咽,竹影搖曳。
屋內冇有點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慘淡的月光,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銀白色。
裴心儀睡得很深。
蒙汗藥的藥力讓她陷入了無知無覺的黑暗裡,連夢都冇有。
趙老漢從地鋪上爬了起來。
他冇有穿衣服,赤條條地站在冰冷的泥地上。
乾瘦的身子在月光下像一具風乾的骸骨,肋骨根根分明,肚皮皺巴巴地垂著,唯有下腹處,那根**猙獰地挺立著,紫黑髮亮,粗大得與他乾癟的身材極不相稱,**上青筋暴起,頂端還掛著一絲晶亮的液體。
他一步一步,朝著床榻挪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在刀尖上,又像是踩在雲端。
他走到床邊,藉著月光,貪婪地俯視著睡夢中的裴心儀。
她太美了。
美得不似凡間物。
那粗布衣裳裹在她身上,領口歪斜,露出一小片雪膩的肌膚。
她的胸脯隨著呼吸緩緩起伏,那兩團**將衣襟高高撐起,像兩座飽滿的雪峰,中間夾著一道幽深的溝壑。
即便是睡夢中,也透著一股子讓人發瘋的優雅。
“仙子……”
趙老漢啞著嗓子,輕輕喚了一聲。
裴心儀毫無反應。
她的鳳眸緊閉,長睫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朱唇微張,呼吸均勻而綿長。
趙老漢嚥了口唾沫,那唾沫滑過乾澀的喉嚨,發出“咕咚”一聲響。
他伸出顫抖的手,緩緩掀開了蓋在裴心儀身上的粗布被子。
被下,裴心儀和衣而臥。
那粗布衣裳因為睡姿而淩亂,下襬向上縮去,露出一截雪白平坦的小腹,以及那被褲腰勒出的、淺淺的臍窩。
褲管捲到了小腿處,露出一截光滑細膩的小腿,連腳踝都精緻得像是一件瓷器。
趙老漢的呼吸徹底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