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月醒來時,屋內一燈如豆。
蒲歌跽坐在案前,看著燃儘的懷夢香終於鬆了口氣。見著人醒,將溫熱的解毒湯倒出湯罐,連忙送上前去喂到嘴邊。
蕭明月思緒混沌,不知是夢還是現實,她隻覺胸口發悶、口乾舌燥,飲下蒲歌遞來的湯水後忍不住作嘔。
蒲歌搭上脈去,脈息平和,往來勻暢,冇有中毒的跡象。
這時,蕭明月擰著眉頭說道:“好苦啊。”
“苦?”蒲歌驚詫,“你覺得苦?”
“很苦。”
蒲歌確實在湯中多加了一些黃連。
蕭明月嚐出了苦味,蒲歌又連忙去案上取來一顆乾杏,讓她化於口中。
“如何?”蒲歌問。
“酸甜。”
蕭明月心下紛亂,思緒尚未理清,唇齒間各種滋味攪作一團。
在蒲歌欣喜的目光下,蕭明月終是回味過來。
“我的味覺恢複了?”
蒲歌點頭:“不僅如此,你也冇有染上懷夢香釋放的毒穢。”她陡然又想到事情交織的契機,“或許,是懷夢香的毒治癒了你的辨味之能。”
“今日可還是上巳節?”蕭明月問。
“剛過三月三。”
蕭明月看向案上的一片灰燼,心中漸漸清明。
她大抵明白了。
原來這都是一場夢。
隻是這夢,仿如身臨,刻骨銘心。
蒲歌不知蕭明月所夢何景,所遇何人,亦不知夢的結局是否圓滿,隻是瞧著她的眼底充滿了期待。
那麼這半支懷夢香恰是時宜。
蕭明月緩過神來,對蒲歌說:“累你憂心了。”
“見著你痊癒我這心中確實踏實了些,畢竟公主分娩在即,許多事情還得你我同心協力。適才公主要留在這裡等你清醒,我以腹中孩子的康健為由規勸她回屋休息。”
蕭明月聽出言外之意,連忙問道:“可是孩子有什麼問題?”
“公主先前一直不讓我同你說,她腹中孕育的乃是雙生子。”
“雙生子?”
蒲歌點頭:“雙胎共生,本就耗血傷氣。我數次診脈,見她腕間一脈滑實有力,胎氣尚安。另一脈卻細弱飄忽,時斷時續。一盛一衰,一強一弱,此乃凶險之兆。”
“如何能解?”
“婦人生子如踏鬼門關,何況是這般凶險胎相。我能籌謀的,必會提前一一布妥,若真到了生死關頭,終究要看公主自身造化,還有天意。”
蕭明月冇想到陸九瑩孕子竟會如此凶險,她也慶幸自己及時醒悟,萬不能出了差錯。
“宮中所需藥材可有備全?還有那接產的婆子,可要細細挑選。”
“所需藥材悉數備全。至於接產的婆子,王上早已尋來了烏州最好的兩位婦人,就安置在赤穀城中。”蒲歌十分謹慎,又道,“我也去信銀月關,托顧山從涼州請來一位專司婦人生產、經驗老道的醫士,屆時我與他共同為公主接生,以求萬事周全。”
“好,好。”
蕭明月緩緩點頭,心頭既鬆了半分,又懸著半分。
蒲歌行事向來穩妥,有她在,生產一關總能儘力周全。可陸九瑩的危局,從不止於腹中雙胎,那些刀光劍影始終在等待時機。
蒲歌也是有所預料,所以她用懷夢香助蕭明月解開心結,芳陽宮的安危必須由她來守。
屋內燭火明明滅滅,映得人心頭亦是起伏難定,窗外天際,已泛起一抹淡淡的微光。
***
蕭明月恢複康健,芳陽宮重歸安穩平靜。
直到尉州鷹王遣人送來口信,言稱蒼嶺新王已向北道遞下戰書,疏州兵力單薄,難以抵擋,遂向尉州求援。疏、尉二州互為鄰邦,唇亡齒寒,尉州自不能坐視。鷹王先前相助蕭明月東行有恩,今番便是要討還這份情分,懇請蕭明月出麵,勸說烏州王發兵相助。
彼時蕭明月與陸九瑩坐在院中的桑樹下曬太陽,蒲歌則帶著瓦瓦在翻曬藥材,送走報信人之後,四人坐到一處。
“僅半年的時間,燕塔爾於蒼嶺高地已拿下數州,到底是崑崙山脈滋養的男兒,性子剽悍,勇烈無雙。”陸九瑩如今看他,已不是曾經憉城的小家奴。
蕭明月回想從前,亦說:“既做了君主,自然無法再像年少時那般隨心所欲。”
“鷹王所求,可需要我稟告王上?”
蕭明月想了想:“是要稟告王上的,隻是無須赤穀城出兵。”
陸九瑩道:“如今燕塔爾是蒼嶺之主,他身側的哈迪斯原就與我們有怨,若隻道年少情分恐怕難以權衡此局。”
“我知夜奴心中所求。西夜雖高居蒼嶺之上,不懼北地兵鋒,但那裡經年苦寒,難事農耕,畜牧亦不豐饒,哈迪斯一派素來不與漠北結盟,若從長遠利害考量,他們最終也隻能向北而來。”
“疏、尉兩州位於北道的最南端,是蒼嶺高地的門戶,亦是北道的屏障。無論時局如何,絕不可使他們淪為各方逐鹿之棋。”
瓦瓦一直在旁側聽著蕭明月與陸九瑩商議,她雖不明白此局何解,但懂得漢家以和為貴,睦鄰懷遠的邦交相處之道。她如阿克耶那般亮堂地表明立場,說道:“若明月阿姊南下勸和,我便讓輔國侯儘起南城兵力一道前往。”
“瓦瓦有心了。”蕭明月望著她笑著迴應,“既是前去勸和,便不該再牽累鄰邦捲入紛爭。輔國侯方纔安定南城生計,墨州其餘諸城亦待休養,此時便莫要給他增添紛擾。”
瓦瓦還有話想說,蒲歌於旁側提起茶壺示意,她便心中有數不再多言。
蕭明月如何不知瓦瓦心思,在與陸九瑩商議之後,她便尋瓦瓦單獨說話。
“瓦瓦,你想隨我一道南下嗎?”
聽了蕭明月的提議,瓦瓦心頭一喜,卻又跟著泛起幾分不安。她垂著眼,聲音細弱訥訥:“阿姊南下勸和乃是何等大事,我這般跟去……隻怕半點忙也幫不上。”
“誰說的,你可是蒲醫士的弟子,亦是墨州女君,我若有你隨行身側,勝卻千軍萬馬。”
或許直到這一刻,瓦瓦心中的哀痛纔得到緩解。
她知道自己也該走出那日冬雪中的悲傷。
“阿姊,我願隨你同往,刀山火海,亦無所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