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月原想大寒前趕回烏州,誰曾想這一去來回,回到赤穀城已是立春。
西境的春天要晚於長安數月,邊陲冰雪覆蓋,不見鳥飛,中原鮮花盛開,春江水暖,雖是同一時令卻是不同天地。
蕭明月首次收到了宋飛鷹的家書,方寸尺牘訴儘了思念,其間反覆道說與宋寅虎二人身體康健,隻盼遠方傳寧。這一看就是之前寄過很多家書,因為冇有迴音故而減少贅言,唯盼知曉平安。
對於遠嫁在外的女兒,長輩最終隻剩這一個心願。
蕭明月握著木牘,淚水暈化了墨跡。
宋家兩位家主久居憉城,不知長安風變,彼時宋言已然青雲直上。
長明王陸戈因病故於歸途,其孫陸灝、陸行之捐軀邊庭,更有四皇子陸蠻在渡灞橋時意外墜河身亡,一時之間,宗親悍將儘歿於陣,高辰殿與星曜台皆占出未央宮大凶之象,聖上身側必須得有良將護持才能渡厄。
宋言與李現未解西海之困就被緊急召回長安,就連裴不了失責擅動的死罪都改為下獄待審。原本駐守銀月關的顧山也在受詔之列,東宮一脈殿前執言反對,太子陸涺情急之下失言觸怒孝帝,雖終阻顧山離關之令,卻因此遭了軟禁。
孝帝再次病倒,昏迷之前已任命宋言為未央衛尉,執掌宮禁統領南軍。
孝帝臥病後,高辰殿江術師借占卜之術解了林夫人與八皇子的困室之厄,欲扶稚子登高位,卻遭皇後一族強力阻遏,雙方就此爭鬥不休。最後由九卿共議,推舉六皇子陸戩總掌宮事。陸戩行事極有分寸,凡宮中大小事宜,他與李嬙皆稟明東宮、中宮方纔行事,二人從無半分越矩之舉。
表麵風波初定,實則暗流湧動,一波驚瀾已在暗中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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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明月與陸九瑩通過霍家,知悉長安所有情報訊息。
唯一條,霍起冇有言明,便是四皇子陸蠻的死因。即便霍起不說,蕭明月也能猜想出結果。
陸蠻逃得過霍起的明殺,可躲不過身邊人的暗箭。這場從長安去往幷州的出征之路,李遂作為謀士始終相伴身側,若說在皇宮之中,陸蠻對李遂還有疑心,在霍起殺了陸戈後,李遂護他順利回到長安,便徹底卸下心房。
李遂與藺儀從來冇有決裂過。
二人自始至終同心同道,彼此皆是心底唯一。
長安這接連不斷的風波起伏,從無一人能憑一時勝績,便得長久安穩,亦無一人因一時折戟,便定他人終局。
蕭明月知道,他們永遠不會停止。
而她在西境的戰爭,也從不止息。
隻是她冇有想到,這第一場硬仗便是應對自己,她失去了味覺。
蒲歌用儘方法未見成效,歎息一道:“大悲摧心,以後,你要憑心去感受甘苦了。”並非她言語涼薄,就連陸九瑩都無法撫慰蕭明月的心,旁的人又能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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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七,蕭明月見到了塔希緹。
塔希緹前來芳陽宮賀歲,草原人冇有賀歲之俗,但是她還是按照中原之俗準備了禮物來拜見漢家公主。
陸九瑩留人吃了午食,蕭明月始終侍奉左右,其間她與塔希緹冇能說上幾句話,送行至宮外時,她纔敢喚了聲“太母”。
塔希緹溫柔地端詳著她,隨即淺淺一笑,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一個錦囊。
囊袋是尋常素錦,但對於深居山中的塔希緹來說定然是最好的錦緞。錦囊上雙杏並繡,蕊心相偎,仿若情人相知相思。
“歲首新至,願你歲歲安康,諸事順遂。”
蕭明月明白這聲祝福的深意。
她接過錦囊,囊中沉甸甸的。
“這是我從小河公主的滄溟城換來的五銖錢。”塔希緹說,“隻能換到這麼多了。”
“夠了……”蕭明月很是感動,心中泛起陣陣酸澀,“太母的祝福更值千金。”
塔希緹笑笑未語,又從袖中掏出巴掌大的粗布囊袋,她解開細繩,取出一塊曬乾的羊乳酪。她說:“張嘴。”
蕭明月張開嘴,吃下那塊羊乳酪。
“如何?”
味覺如蠟。
想到烏州人愛食酸酪,蕭明月故作一皺眉:“很香,就是有點酸。”
塔希緹望著她,眸底溫軟,漾著柔意:“喜歡便好,都拿著吃吧。”
蕭明月接過酸酪,欲言又止。
塔希緹突然雙手撫摸上她的臉頰,但並非是在意臉上的傷痕,而是用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低沉地用烏州語念著禱詞:“天神在上,佑此女身,永離災厄,歲歲安康。”
蕭明月閉上眼睛,將疾來的眼淚掩去。
塔希緹摸了摸她的臉頰,隻是輕笑著,再也無話。
二人離彆冇有道彆之語,蕭明月紅著眼看著老人蹣跚而去,那天無風雪,豔陽萬裡。
那一天,也是阿爾赫烈的生辰。
***
月餘,塔希緹病逝的訊息傳來,蕭明月握著那半袋酸酪坐在廊下許久。
從南城回來賀歲的瓦瓦在她身後徘徊又徘徊,終究不捨姊姊難過,鼓起勇氣上前一併坐在廊下。
冬日的暖陽照在她們的身上。
蕭明月遞給她一粒酸酪。
瓦瓦放進嘴裡,笑彎了眼睛:“好甜,因為是姊姊給的,所以才這麼甜!”
蕭明月愣了愣,隨即情緒湧上心頭,淚水無聲下落。
瓦瓦頓時慌了,眼睛跟著一紅:“對不起阿姊,我說錯話了……姊姊不給也是甜的……”
“不是瓦瓦的錯……”蕭明月哽咽說著,再難抑製心中痛苦,她將腦袋埋在手臂間,再難直視豔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姊姊冇有錯……”
瓦瓦眼看蕭明月如此悲傷,一想到玲瓏更是自責。
她亦是低著頭,默默哽咽。
陸九瑩挺著孕肚與蒲歌站在廊中,她動了動眼睫,已是通紅一片。
蒲歌溫婉勸道:“公主切勿傷懷,當以腹中胎脈為要。”
陸九瑩點點頭:“我知道。”
蒲歌看向廊下,她如何不心疼蕭明月,卻也隻能歎息一聲:“時間,是治癒萬物的良藥。”
“阿若蘭已經派人去接波瀾,北派與烏日恒皆在靜待時機,赤穀城內,必生變數。”
陸九瑩手撫小腹,蕭明月已經重洗西境格局,各方勢力盤根交織,赤穀城君王是定鼎西陲的關鍵,而她腹中孩兒,更是製衡朝局,穩固乾坤的核心。
她掌心悄然攥緊,心中默唸:“一定,一定要是個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