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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如故 第三百三十九章 血途

作者:莫離Ari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7-27 16:10:02

再遇屠耆之前,蕭明月目睹陸灝身死。

長明王篡權奪位之心恐就此徹底覆滅。

戈壁的風捲著雪沙,撞碎在天地間,最終還是散作天涯塵。

宋言目睹此景,切身感受到了政權起落,不過一場悲涼。

先前漢軍在西境支配占於上風,本以為已穩住局勢,可陸灝之死像一盆冷水,澆滅了表麵的勝勢。漠北從不打無準備之仗,啜羅與陟蘭在南城發難,屠耆隱藏至今,想來已將利爪打磨得鋒利無比。此時強行進攻,隻會兩敗俱傷。

故蕭明月放屠耆回漠北,宋言冇有阻攔。

蕭明月望著屠耆離去的方向,心緒翻湧,轉身看見陸姩正立在百步外沙丘,一身潔白大氅早已被鮮血浸透,狂風淩亂了她的髮絲,額間的神翎花淒豔寂寥。

“我去一下。”蕭明月說。

***

“屠耆與他那些兄弟不同,你放走他,等於縱虎歸山。”陸姩率先開口,聲音沙啞,“他日再遇,恐是不死不休的局麵。”

蕭明月與她隔著丈餘,說道:“漢匈血債已積百年,聖上派九公主和親並非為了添仇,今日留一線,他日陣前搏生死,是放生,亦是自保。”她頓了頓,“該決生死之際,我從不會手軟。”

陸姩一聲輕笑,帶著冷意。

“我以為玲瓏之死,會讓你與漠北結下不死不休的仇恨。”

提到玲瓏,蕭明月的目光驟然沉了下去。

陸姩此時傷痛,想要發泄心中悲憤,同時也想激怒蕭明月。

蕭明月平靜心緒,緩緩開口:“泰安侯之死,終究是他自食惡果。”

陸灝三代妄圖顛覆朝局,最終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怨不得旁人。

陸姩並非一無所知,她隻是選擇了沉默。

她的眼中漸漸湧上淚水,心有不甘:“長明王、鎮北侯忤逆犯上,罪該萬死,泰安侯野心勃勃,自取滅亡。可他們對待將士百姓,從未有過半分虧欠。”

蕭明月的眼眸動了動。

身在亂世,權謀交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但最終的結局,是自己選擇的。

“我以月靈神女之名起誓,”陸姩抬起頭,淚水滑落,“兄長陸灝,此生從未傷害過一個無辜百姓。他唯一傷害的,隻有他自己。”

“姩姩……”

蕭明月看著她起誓心中很是酸澀。

何故至此呢?

雪彌帶著月靈族人緩緩走近,隨即停在不遠處,等候著陸姩。

他們是陸姩最後的依靠。

“渺渺,你嘗過失去所愛的錐心之痛,若往後的路,終究要一個人走,那這血途,我絕不會讓該死的人,還活在世上。”

***

夜幕降臨,溫度驟降,寒風呼嘯著掠過營地。

宋言與蕭明月相對而坐,帳內一片寂靜,隻有燭火劈啪燃燒的聲音。

二人對於許多事,已然明瞭,不必多問。

帳門被輕輕掀開,霍宴端著一碗湯藥走了進來,將藥碗放在蕭明月麵前。

這是從南城臨行前,蒲歌叮囑霍宴每日要熬煮的湯藥。

蕭明月端起藥碗一飲而儘。

宋言嗅著空氣中漂浮著的辛味,問她:“苦嗎?”

“不苦。”

蕭明月放下藥碗,語氣平淡,臉上冇有絲毫波瀾。

“明天我便啟程去西海。業成離開後,那裡由李現將軍駐守。我已向陛下上書,讓李將軍固守西海,令業成以協助墨州王兵守南城的名義,回長安述職,至於攜玲瓏靈柩歸鄉之事,我也飛書裴大人,請求協助。”

宋言說到此處,頓了頓:“你回到南城便安排業成帶著玲瓏啟程吧。”

“好。”蕭明月輕輕點頭,抬眸時有些悵然,“兄長此次回長安,定要小心為上。四皇子幷州返京,泰安侯新喪,皇子之間的爭鬥,怕是要愈演愈烈了。”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東宮若能熬過此劫,便算穩了。”

宋言從來冇有說過這般話,更不會替太子多言。這話既是實情,也是在寬慰蕭明月的心。

經曆生死,他隻想讓她少一些牽掛。

蕭明月感受到宋言的用心,她垂下眸子看著自己的膝蓋,輕聲細語:“從前任性,累兄長憂心,對不住。”

宋言內心深處埋藏的情愫蠢蠢欲動,他掐了掐指尖,感受到疼痛這纔有幾分清醒。

“無妨,兄長……一直都在。”

蕭明月的致歉化解了二人間的嫌隙,雖然再也無法回到以前那般親密無間,但願以軀命,竭力相護,已是人間難得。

隻是宋言冇有料到,蕭明月的這份歉意,並非隻是對過往的愧疚,更是對即將發生之事的提前預警。

***

次日破曉,宋言正要啟程出發,西海軍檄快馬送到了手中。

宋言展開一看,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匈奴十王子帶兵過小雀河,穿居州、危州,赴夷州將李現八千戍卒“請”出了西海。說是“請”,不過是寡不敵眾,被打出了駐地。漢軍折損過半,糧草耗儘,李現深知此刻不宜死戰,隻能退守夷州邊境,派人向宋言求援。

“長林,所幸你與我彙合,我們一道前往西海。”

宋言將軍檄遞給陸行之,陸行之在蕭明月離開後來到營地,領著先前侖州屯兵準備退到西海。

兩人同為孝帝心腹,許多事情無需多言,彼此都心照不宣。

陸行之點點頭,語氣乾脆:“分內之事。”

兩人當即決定,日夜兼程趕往西海,支援李現。

次日夤夜,軍隊短暫的休整。

陸行之處理完軍務,朝著篝火走去。臨近時,他看見篝火旁坐著一個身子魁梧的漢子,漢子聞聲轉過身來,是鷹王。

鷹王伸出手在烤火,旁邊站著兩名正在吃餅的漢軍。

陸行之心中疑惑,猜想許是蕭明月要來支援西海,故鷹王在此等候。他帶著疑惑靠近,正要上前詢問,卻警惕地察覺到鷹王的眼神有些怪異。

陸行之畢竟是武將出身,對危險有著極強的敏銳度。他心中一緊,下意識地伸手去握腰間的佩刀,可還冇等他握住刀柄,便感覺到脖子下方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一柄鋒利的長劍已然劃過他的肌膚。

陸行之喉間裂開三寸豁口,熱血如泉湧而出。

他微微側頭,看見蕭明月正站在他身後,手中的長劍已緩緩入鞘。

鷹王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起了身撣去衣角的灰塵。

兩名兵士嘴裡的胡餅哽在嗓子眼,便是親眼目睹也難以置信,身為和親公主女史的蕭明月,竟敢當眾刺殺王室宗親。

兵士剛拔刀,鷹王怒瞪一吼,一時不敢上前。

陸行之踉蹌跪地,手掌緊緊地包裹住脖子。

蕭明月逆火而立,冷冷地看著他。

陸行之想開口說些什麼,卻隻能發出“咳咳”的聲響,什麼也說不出來。

“陸行之。”

蕭明月低頭看著他,聲音冰冷刺骨,不帶一絲情緒。

隻是她的眼眶蓄滿了淚水。

“你欠的命,還了。”

陸行之的身體猛地一震,眼中的疑惑漸漸散去,終是徹悟。他很不甘心,淚水順著眼眶滑落,混合著鮮血,滴在地上。

看著陸行之嚥了氣,那兩名兵士纔回過神來高聲呼喊。

蕭明月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雪地裡。

宋言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

便是此刻,宋言才明白,蕭明月那一聲“對不住”道的是眼下。

***

當一切恢複平靜。

蕭明月牽著紅鬃馬與鷹王準備離去,宋言一步一步地送著,月色皎潔,高懸夜空,天地染成了一片銀白。

紅鬃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打了個響鼻。

鷹王藉故身體寒冷往前走了走。

雪地中隻餘兩道拖長的孤影。

“我會偽造陸行之死於匈奴人之手的假象,十六王子屠耆從未在戰場上出現過,正好可以利用。”宋言率先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疲憊,“那兩名值崗的兵士是我的人,此事不會傳出去。聖上那裡,我會周旋。”

蕭明月握著韁繩的手頓了頓,搖頭道:“兄長不必替我隱瞞。若聖上知曉降罪,我願意接受所有處罰。”

“聖上即便知曉,也不會真的對你有所處罰。相比陸行之,九公主根基,比枯骨貴重。”

這話是實話,孝帝向來權衡利弊,蕭明月的價值遠非一個陸行之可比。更何況,他絕不會讓蕭明月因此事受到牽連。

宋言說:“你殺陸行之,是為了替玲瓏複仇。”

這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蕭明月承認且反問:“所以兄長也知道南城疫毒出自陸行之之手,更準確的說,陸行之所為不過是奉了長安之命。”

“阿渺,伴君如伴虎,我不知陸行之駐守侖州另有目的,陸行之也不知曉我在西境的行動。我們與你一樣,都是為了大漢百年大計。”

“可我覺得,我與兄長,與陸行之不太一樣。”

“匈奴王第十子帶兵南下,西海恐要落入漠北之手,我本需要陸行之相助,你為了替玲瓏報仇,以命易城,這便是你所要的嗎?”

“就算我不殺陸行之,西海就能守住嗎?”

蕭明月早在宋言收到西海軍檄之前,就收到了危州若伊妲的來信。匈奴兵過境危州時,其動向儘在她的掌握之中。

漠北早已占據居州,還與侖州、延州、利州結盟,夷州也早已暗中盤算,對西海虎視眈眈。這般周密的謀局,絕非偶然,也絕非輕易就能破解。

“你是否知道些什麼?”宋言問。

“我什麼都不知道。”蕭明月清冷地看著他,“我知曉的,未必比兄長多。西境三十六州,百年來浮浮沉沉,我朝三代帝王,都未能穩定西境局勢,僅憑我和九公主初來乍到,又怎能輕易定局?我預判不了聖上的百年大計是否會如願進行,但我能決定,眼下該做些什麼。”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向宋言,而是望著夜空的月光。

“陸行之不是隻殺了玲瓏一人,南城數千百姓都因那場疫毒喪命。他的一條命,根本不足以抵償那些逝去的性命。至於西海,孝帝雖未親臨西境,卻耳目眾多,他終究會明白,不義之得,終須奉還。”

“妹妹……”宋言輕聲呼喚,心中五味雜陳,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這兩個字。

“兄長,你我心誌皆堅如磐石,縱逢絕境也絕不退縮。你於長安務必保全自身,我會留在西境,成為你最堅固的後盾。”

這是蕭明月的肺腑之言。

她躍身上馬,握緊韁繩朝向夜色。

“兄長……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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