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不照故人歸 第2章

第2章 紅繩斷，玉碎雁門關------------------------------------------，比往年來得更早，也更凜冽。，整整三個月，雁門關方向再無隻言片語傳回京城。沈清棠日日守在府中的望江樓上，目光穿過枯敗的庭院，望向北方灰濛濛的天際。她腕上繫著一根與裴凜腕上那根一模一樣的紅繩，那是她在他走後，依照同樣的法子編的，隻求能與他心意相通，共擔風雨。，她夜夜難眠，夢中總是一片血紅，是漫天的風雪，是折斷的長槍，是裴凜倒在血泊中，那雙曾經盛滿溫柔的眼睛，漸漸失去了光彩。“小姐，宮裡來人了。”丫鬟小翠的聲音帶著哭腔，從樓下傳來。，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她踉蹌著站起身，扶著欄杆的手冰冷刺骨。，宮中內侍身著素服，手捧明黃聖旨，麵無表情地站在庭院中央。那刺目的白，像一把利刃，狠狠紮進沈清棠的眼裡。“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紮得沈清棠渾身發抖。“……鎮北大將軍裴凜，於雁門關一役，遭敵軍伏擊，力戰殉國，屍骨……無存。追封忠勇侯，諡號‘武毅’。欽此。”“屍骨無存”四個字，如同晴天霹靂，將沈清棠的世界劈得粉碎。，險些栽倒在地。小翠連忙扶住她，哭得撕心裂肺。“不……不可能……”沈清棠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花，“他答應過我的，他會活著回來……他答應過的……”“這是裴將軍的死的時候手裡攥著的……”內侍將手上的錦盒遞給沈清棠。，顫顫巍巍的接過那個錦盒。盒中，靜靜躺著那枚她送給裴凜的墨玉。這是她請名匠打造的護身玉，據說能擋一次致命之災。，卻見那枚溫潤的墨玉，此刻竟從中間裂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縫隙，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生生劈開。

玉碎了。

沈清棠的心，也跟著這玉，碎成了齏粉。

她想起裴凜出征前，她為他繫上紅繩時，他那句“等我”。想起他轉身離去時，高舉的右手，那截紅繩在晨光中紅得刺眼。

她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根與她性命相連的紅繩，此刻竟毫無征兆地，“啪”的一聲，從中斷裂，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紅繩斷，玉亦碎。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期盼，都在這一刻，化為泡影。

“小姐！小姐您彆這樣！”小翠追進來，看見沈清棠麵無血色，眼神空洞，嚇得魂飛魄散。

沈清棠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她緩緩蹲下身，撿起那根斷裂的紅繩，又拿起那枚碎裂的墨玉，將它們緊緊攥在手心。尖銳的玉角刺破了她的掌心，鮮血滲出，染紅了那截紅繩，也染紅了她的衣袖。

她感覺不到疼。

她隻覺得冷，徹骨的冷。

窗外，大雪紛飛，天地一片蒼茫。

沈清棠望著那漫天飛雪，彷彿看見了雁門關的戰場。她看見裴凜在千軍萬馬中廝殺，看見他被利箭射中，看見他倒下，看見他被風雪掩埋……

“懷安……”

她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那聲音不似人聲，像是瀕死的孤獸，在曠野中哀嚎。

“你騙我……你騙我！”

她瘋了似的將錦盒中的東西全部掃落在地，又將房中的擺設砸得一片狼藉。她哭，她鬨，她質問蒼天，為何要如此待她。

可迴應她的，隻有呼嘯的北風，和那永無止境的大雪。

三日後，沈清棠一身縞素，出現在了裴凜的靈堂前。

沈清棠跪在冰冷的蒲團上，麵前是蕭凜那件染血的戰甲，和那把他生前最愛用的長槍。

她冇有哭。

從得知訊息的那一刻起，她的眼淚似乎已經流乾了。

她隻是靜靜地跪著，目光空洞地望著那件戰甲。她彷彿還能看見他穿著它，意氣風發地對她笑。

“清棠，等我回來。”

“我裴凜一言九鼎，絕不會食言。”

言猶在耳，斯人已逝。

“沈姑娘。”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沈清棠冇有回頭，她知道是誰。

太子蕭景琰，一身素服，麵容憔悴地站在她身後。他看著沈清棠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愧疚，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佔有慾。

“節哀。”他走上前，想要扶起她，“裴凜他，是為了大梁而死，他是英雄。”

“英雄？”沈清棠忽然笑了，那笑容淒美而絕望，“英雄有什麼用？他要的從來都不是英雄，他隻要我活著等他回來。”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蕭景琰，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與恨意：“是你！是你讓他去的！如果不是你力排眾議，堅持讓他出征，他怎麼會死！”

蕭景琰被她眼中的恨意刺得心頭一顫。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想說這是蕭凜自己的選擇，想說北境危急，非他不可。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說不出謊。

確實是他，為了鞏固自己的勢力，力薦他為帥。他以為裴凜能凱旋，以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他錯了。

他低估了敵軍的凶殘，也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

“清棠，”他最終隻是低低地喚了一聲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力，“是我對不起你。”

“對不起？”沈清棠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冰冷如刀，“蕭景琰，從今往後，你我之間，恩斷義絕。”

她轉身，決絕地走出了靈堂。

蕭景琰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中第一次感到了徹骨的寒意。他知道，他失去了她。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沈清棠走在宮道上，雪花落在她的臉上，瞬間融化成冰冷的水珠。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裡，隻覺得這世間，再無她的容身之所。

她走到禦花園的湖邊，看著那冰封的湖麵，忽然想起了裴凜出征前，他們曾在湖邊放過的孔明燈。

那時，他握著她的筆，在燈上寫下“一生一世一雙人”。

如今，燈早已不知去向，人也陰陽相隔。

沈清棠緩緩閉上眼，身體向前傾去。

“沈清棠！”

一隻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蕭景琰臉色鐵青，死死地抓著她的手，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恐慌：“你瘋了？你想乾什麼？”

沈清棠看著他，眼神空洞：“讓我死。這世間，冇有他，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意義？”蕭景琰怒吼道，他猛地將她拉入懷中，緊緊抱住，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你死了，裴凜就真的白死了！他拚了命也要守護的大梁，他拚了命也要回來見的人，你就這麼輕易地放棄了？”

他的聲音在她耳邊炸開，帶著一絲絕望的嘶吼。

“清棠，求你，活下去。算我求你，活下去。”

沈清棠的身體僵住了。

她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劇烈心跳，感受著他聲音裡的顫抖與哀求。

許久，她緩緩閉上了眼，兩行清淚，終於滑落。

她答應了。

不是為了蕭景琰，而是為了裴凜。

她要活下去，帶著他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隻是，這顆心，已經隨著那根紅繩，那枚墨玉，永遠地留在了雁門關的漫天風雪中。

此生，再難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