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不照故人歸 第1章

第1章 紅繩記腕，此生難安------------------------------------------，風裡已帶了刀子般的寒意。，幾株老海棠樹的葉子落了大半，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白的天際。沈清棠站在廊下，身上披著一件厚實的雪狐毛鬥篷，手裡緊緊攥著一截紅繩，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是裴凜出征的日子。，雁門關三千裡路雲和月，是生是死，皆是未知。“小姐，風大，您還是回屋等著吧。”貼身丫鬟小翠在一旁輕聲勸道，“將軍若是見了您受凍，定是要心疼的。”，目光始終落在月洞門的方向，聲音輕柔卻堅定：“再等等。他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回來，我若是連這最後一麵都不送，心裡怎麼安生？”，外罩那件銀狐毛鬥篷，未施粉黛，隻簪了一支白玉簪。那張巴掌大的小臉在毛領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蒼白，卻透著一股子溫婉清麗的氣韻。。她是沈家嫡女，知書達理，從小便被教導要識大體。即便心裡怕得要命，麵上也依舊維持著端莊。“清棠。”。，抬眼便見裴凜身著一身玄色輕甲，大步流星地走來。他未戴頭盔，墨發高高束起，劍眉星目，鼻梁挺直，薄唇緊抿成一條堅毅的線。晨光灑在他肩頭的銀甲上，折射出冷冽而耀眼的光，宛如天神下凡，卻又帶著即將奔赴戰場的決絕。，在這一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澀得讓她幾乎落下淚來。“怎麼站在這裡風口？身子骨本就弱，仔細受了風寒。”裴凜幾步上前，自然地脫下身後的猩紅披風，帶著他滾燙體溫的織物瞬間將沈清棠裹了個嚴實。，輕輕捏了捏，語氣裡滿是無奈的寵溺：“我不過去幾個月，待到大雪封山前便能凱旋，你莫要這般苦著一張臉。”，強忍著眼眶中的熱意，抬起頭，目光貪婪地描摹著他的眉眼。

“我不怕冷。”她輕聲說道，聲音有些發顫，“我隻怕……怕你忘了帶東西。”

裴凜微微一怔：“忘了什麼？”

沈清棠冇有說話，隻是伸手去解他腰間的玉佩。

裴凜依著她，垂眸看著她。

她解下那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那是他隨身佩戴多年的舊物，觸手生溫。她將玉佩塞入自己懷中，又從袖中取出一枚看似普通、實則刻滿了細密符文的墨玉。

“戴這個。”她將墨玉係在他腰間，指尖微涼，觸碰到他溫熱的腰封時，裴凜下意識地緊繃了肌肉。

“這是做什麼？”裴凜看著那枚墨玉，隱約可見玉中似有流光轉動。

“這是我去不照山求來的護身玉。”沈清棠低著頭，聲音輕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聽說這玉能擋災。懷安，你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把它摘下來，好不好？”

她不懂什麼機關術數，也不懂什麼兵法謀略。她隻知道，他是去打仗，是去拚命。她能做的，隻有求神拜佛，把滿心的牽掛都係在這塊石頭上。

裴凜心中一暖。他知道，這丫頭平日裡看著溫吞，實則最是執著。

他低笑一聲，將墨玉重新繫好，順手將那截紅繩遞到她麵前：“那這個呢？也是給我的？”

沈清棠接過紅繩，示意他伸出手。

裴凜依言伸出右手。那是一隻握慣了長槍利劍的手，掌心佈滿了厚厚的老繭，指節修長有力，手背上還有一道淺淺的舊疤。

沈清棠小心翼翼地拉過他的手腕，將紅繩一圈圈纏繞在他結實的腕骨上。

她係得很認真，一圈，兩圈，三圈。最後打了一個死結。

“這是什麼講究？”裴凜看著她專注的神情，心頭柔軟得一塌糊塗。

“這是‘繫命繩’。”沈清棠係得很緊，緊到紅繩勒進他的皮肉，彷彿要將自己的命數也係在他身上，“我找高僧開過光的。隻要這繩子不斷，你便……便不會有事。”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帶了一絲哽咽。

裴凜心中一痛，反手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入懷中。他身上的鐵甲冰冷堅硬，但胸膛裡的心跳卻熾熱而有力。

“傻丫頭，”他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鄭重，“我裴懷安此生，上不負皇恩，下不負黎民。至於你……清棠，我向你發誓，若我不死，定以十裡紅妝，迎你入府。此生此世，絕不負你。”

沈清棠埋首在他頸窩，聞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凜冽的兵器氣息，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浸濕了他的衣襟。

“懷安，”她哽嚥著，聲音破碎，“我不要十裡紅妝，我隻要你活著。活著回來見我。”

裴凜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淚，眼神變得無比溫柔：“好，我活著回來。等我。”

此時，城外的點兵號角聲隱隱傳來，蒼涼而悲壯，一聲聲催促著離人。

裴凜身形一僵，他知道，不能再耽擱了。他深深看了沈清棠一眼，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入骨血。隨後，他猛地鬆開手，轉身大步走向府門，不敢有絲毫回頭。

“懷安！”

沈清棠追出幾步，看著那個玄色背影在晨光中漸行漸遠。

裴凜腳步一頓，卻未回頭，隻是高高舉起右手，那截鮮紅的繫命繩在他玄色衣袖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

“等我！”

他的聲音穿透晨霧，堅定有力。

沈清棠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玄色徹底消失在長街儘頭，直到那震天的馬蹄聲遠去。

她不知道的是，這一彆，紅繩終斷，玉佩蒙塵。

這一世，她拚儘全力想要抓住的月光，終究還是在雁門關的漫天風雪中，碎成了再也拚湊不起的塵埃。

而她此刻，隻是靜靜地站在風中，手裡緊緊攥著那枚換來的羊脂玉佩，彷彿攥著他全部的溫度。

她以為，這隻是尋常的離彆。

她以為，隻要她乖乖等著，那個承諾“十裡紅妝”的男人，一定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