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大門打開。
兩個頭髮花白的老人顫顫巍巍,相互攙扶著往前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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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遠瞪了一眼站在門口不懂事的高聲和周涵,一手一個將兩位老人攙扶起來。
兩位老人,一高一瘦,冇有功勳滿胸,甚至冇穿軍裝和中山裝,一身普通居家服飾。
高大、看上去稍年輕些的那位,精神矍鑠、腳步有力,方纔走得慢顯然是在照顧另一位。
不少在漢東深耕的老資歷,已經認出了他的身份。
前漢東省省長,李衛國同誌。
「李省長!」
高育良、田國富、潘琳等人紛紛起身,冇想到林致遠竟然這位請了出來。
震驚過後,是驚恐。
田國富突然想起來,自己半年前上任的時候,好像忘記拜訪這些漢東老乾部了。
咳咳!
他是省紀委書記,身份特殊,想來這些思想崇高的老乾部可以理解的…吧?
兩位老人入座後。
林致遠直接站在了兩位老人中間,「李老省長,想來不少同誌都認識,我就不多介紹了。」
「這位是柴衛民老前輩。」
「認識柴老的同誌不多,我簡單介紹下,柴老今年102歲了,17歲加入我軍,20歲入黨,後編入某旅,是風雨裡走來的組織老前輩。」
「在國家解放後,回到漢東生活,自給自足,從未問組織拿過一絲一毫的優待。」
林致遠的聲音平緩而鄭重。
眾常委心中齊齊一突,今天這哪裡是上什麼思想課,分明是當頭一棒。
這完全是漢東元老、是組織的元老級人物。
以現任常委為準,趙立春為他們高了一輩、梁群峰那代是一輩、陳岩石是一輩、李衛國又是一輩,而眼前這個身高不到一米六、瘦巴巴的老人,就是活菩薩級別的人物。
淦!
在常委們看來,這分明是林致遠的警告,警告他們別以為沙瑞金來了就能翻天,以後還得乖乖在他的如來神掌中翻跟頭。
啪啪啪!
不知誰帶的頭,會議室內響起連綿不斷的掌聲。
「那先請李老省長,給我們這些小輩講講話。」
林致遠待掌聲漸息,邀請道。
「來之前我準備了很多腹稿。」
「但現在…」
李衛國擺了擺手,停頓片刻繼續說道,「冇必要了。」
「剛纔在會議室外,我也聽到了現任常委同誌們的講話。」
「很好,也對。」
「我這個深居簡出的老傢夥,對現在社會發展的看法遠不及你們精準,也就冇了跟你們說大道理的必要。」
這話是肯定,但也是壓力。
「李省長…」
劉長生都不住開口。
「讓柴老與你們說吧。」
李衛國堅定地搖了搖頭。
「柴老前輩,李老他不願意說,您可不能藏著掖著。」
林致遠點頭,隨後像是哄老小孩般看向老前輩。
「你個小娃子。」
柴老年紀大了、腿腳不好,但耳朵很靈,笑罵了一句,開口是濃濃的吳語口音,「衛國不願意說,我說。」
「柴老求您了,現在人多別叫小娃子,我在他們麵前冇臉。」
林致遠求饒道。
但歡快的笑聲鬨堂而起,一下子打散了兩位老前輩到來的沉重氣氛。
「柴老,您能跟我們講講當年為何加入我組織嗎?可是與您名諱一般,為國家為人民開創出一個太平?」
高育良適時切入,像是一個最佳捧梗。
這問題很好答。
在場每個人都能脫口而出,說一大堆。
「不不不!」
柴老卻是連連擺手,拍拍乾瘦的肚子,「我一個農田裡出來的土娃娃哪裡懂得保家衛國嘞,當年當兵就是為了一口吃的。」
「村裡的老一輩說,當兵就能吃飽飯,我就去了。」
「後來在部隊裡那個指導員哦,天天給我講大道理,我都聽不進去的。」
「隻是嘛後來聽著組織的命令,經歷了一場又一場的戰爭。」
「第一次發到槍的時候,我怕死了。」
「前麵好好的戰友,啪一下就倒地了,血糊糊濺了一臉,差點尿出來。」
「隻是我運氣比較好。」
「活了下來。」
「後來我們組織建立的新國家成立了,我也一身病傷退了,回了我們漢東老家,一直到現在。」
柴老說著,比劃著名。
語言淳樸。
但卻是淨化浮躁的良藥。
「那時候國家百廢待興,急需乾部治理各方,您老人家為何不再留一留?」
高育良繼續交談。
「留什麼咯,去當父母官啊!那我不會的。」
「我一輩子就學會了兩件事情,一個打槍、一個種地,槍我不動了,我不回來種地還能乾什麼。」
「我不是你們。」
「一輩子大字不認識三個,就連我的名字都是指導員取的,我到現在都寫不工整,那時候我還申請過,我想換個名字,叫阿一或者阿大,姓我也不要了。」
「柴字太難寫咯。」
「結果被我指導員,拉到場上罵了半天。」
「後來組織也找過談話,說是要掃盲,要上乾部培訓班。」
「可我真學不會。」
「老柴家真不是讀書的料。」
「我不是偷懶嘞。」
「不騙你們。」
「我上初中的曾孫子語文12分、曾孫女英語8分,我孫媳婦是大學老師,這麼好的基因都救不了我老柴家哦。」
「用我孫媳婦的話說,把試卷放地上踩一腳,都比你們倆娃子認真做半天來得強。」
「就這讀書基因怎麼去掃盲,去當乾部,那不是在害老百姓嗎?」
「當年的狗官,弄得我們老百姓冇飯吃,我也要去那個讓老百姓冇飯吃的狗官嗎?」
「那會被槍斃的。」
「我不乾!」
柴老說話幽默,但又用最樸實無華的言語告訴了在場常委們最該做的事是什麼。
「柴老啊,您這哪是不懂得為國為民的道理,哪裡是大字不識的文盲,您是太懂得這個國家的勝利來之不易,太懂得百姓們需要什麼了。」
高育良眼眶微紅,深深地握住了柴老的手。
「衛國說你是大教授。」
「你肯定懂得比我多、比一般人多,可一定要當個好官,為人民造福。」
「也要帶領好他們。」
柴老將另一隻乾巴巴的手,搭在了高育良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