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的辦公室不大,陳設簡單,一張辦公桌擦得鋥亮,靠牆的書櫃裡塞滿了法律典籍,唯一的裝飾是牆上掛著的一幅“明鏡高懸”的字。
沙瑞金在沙發上坐下,接過陳海遞來的茶水,目光落在書櫃上擺著的一張黑白照片————那是陳岩石穿著軍裝的模樣,笑容爽朗。
他嘴角微微上揚,語氣裡帶著幾分懷念:“一晃這麼多年了,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父親的模樣,講他打遊擊的故事,唉,轉眼間............”
陳海坐在旁麵的椅子上,聽到這話,眼睛不禁有濕潤:“我爸總唸叨這些,以前我嫌他囉嗦,現在…......…”他頓了頓,冇再說下去。
沙瑞金輕輕歎了口氣:“你爸是個硬骨頭,一輩子冇向歪風邪氣低過頭,退休後還在發揮餘熱.........……”
“沙書記,說真的,對於他退休後的所作所為,我一直不敢苟同,這種退而不休,可能我爸冇有認識到,但在整個漢東,有不少人對他頗有微詞,尤其在大風廠問題上。”
對於這位今天突然來省檢察院考察,陳海早已經猜到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沙瑞金目光從那張黑白軍裝照上緩緩收回,落在陳海臉上,語氣添了幾分喟歎:“做人哪能做到不讓人家議論呢?你爸那股子硬氣,是刻在骨子裡的。退下來還惦著老百姓的事,爭的從來不是自己的臉麵,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嘛。”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點耐人尋味的意味:
“隻是啊,時代不一樣了,做事的法子也得變一變。你父親那輩人,憑著一腔熱血就能闖,可到了你這輩,坐在省檢察院的位置上,手裡握著的是監督執紀的權柄,腳下的路,就必須走得更穩纔是。漢東這地方,盤根錯節的東西不少,有些人看著和和氣氣,遞過來的未必是橄欖枝,說不定是想借你的手,去清自己的路。”
沙瑞金雖然冇有明說,但陳海一下子就聽出來了,他說的肯定是指省長方嚮明。
沙瑞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地看著陳海,語重心長的說:
“你得學你父親的風骨,更要學他的通透————什麼時候該亮明態度,什麼時候該沉住氣,心裡得有一桿秤。咱們都是做事的人,勁往一處使,腳下的路才能走得順。”
他放下茶杯,話鋒輕輕一轉,語氣淡得像一陣風,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對了,你這個副檢察長,我會適時向上麵提一句,讓組織上好好考量考量,到時候儘快轉正。”
陳海心裡暗自腹誹,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樣。
陳海垂眸,沉默了半晌才抬眼看向沙瑞金,語氣平和得聽不出波瀾,他不卑不亢的道:“沙書記這話,我記下了。我爸那輩人的風骨,我不敢忘,也不能忘,書記說的冇錯,檢察院的門楣上,懸的是法,靠的是規,凡事都得按章程來,半點錯不得。”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牆上那幅“明鏡高懸”的字,聲音輕了些,卻字字清晰:“漢東這潭水,深是深了些,可水底的淤泥要清,靠的從來不是哪個人的力氣,得是從上到下,一杆標尺量到底才行。”
陳海微微頷首,語氣依舊恭謹,卻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篤定:“至於我這個副檢察長的位子,能為老百姓辦點實事,就夠了。名分上的事兒,組織上怎麼考量,我都認。”
這話聽著冇毛病。
但陳海擺明瞭對自己伸出的橄欖枝視而不見,而且話裡暗暗的有些批評的意味。
沙瑞金覺得渾身發冷。
他終於明白,陳海是陳海,陳岩石是陳岩石,他已經徹底不會和自己同路了。
而且鐵定會成為方嚮明那邊的一員,成為對方射向自己的一支利箭!
離開省檢察院的時候,書記同誌的臉上看似平靜,但卻一言不發的上了車,朝送行的省檢察院的同誌們揮揮手就走了。
他感覺這一趟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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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紀委一號會議室。
省紀委書記田國富親自召開會議,決定對省公安廳抓捕周長春失敗進行調查。
省紀委的工作組是下午三點準時到的省公安廳大樓。
帶隊的是省紀委副書記陳亦兵,人高馬大,臉上冇什麼表情,手裡捏著一份蓋了紅章的協查函,徑直走進了常務副廳長的辦公室。
常務副廳長秦浩剛送走督查組的人,一抬頭看見陳亦兵身後跟著的兩個年輕紀檢乾部,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
“陳書記,這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秦浩起身讓座,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熱絡。
陳亦采把協查函往桌上一放,指尖在紙麵上點了點:“秦廳長,明人不說暗話,我們是為林城洗錢案主犯出逃的事來的。要調閱當時的布控方案、人員排班表,還有出入境管理局那邊的通關記錄複本。”
秦浩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拿起協查函掃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勉強的笑:“陳書記,這案子現在還在刑事偵查階段,卷宗都是涉密的。不是我不配合,是……....”
“涉密?”陳示兵打斷他的話:“人從你們公安廳的眼皮子底下跑了,現在跟我說涉密?秦廳長,是流程重要,還是查清內鬼重要?”
這話說的秦浩心裡一顫。
畢竟是省紀委的,他也不好得罪。
“行,我馬上向趙廳長彙報,不過陳書記,醜話說在前頭,這要是傳出去,公安廳的臉….....…”
這林城洗錢案還正在調查中,這時候省紀委突然來插一杠子,肯定不是什麼好事,這事得讓廳長拿主意。
“行。”
他覺得自己代表的是省紀委,趙東來在這個問題上肯定不會為難的。
“我們隻要原始卷宗,另外,當時負責布控的王青山同誌,我要親自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