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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義:重啟1992 第5章

作者:祁同偉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5 02:47:01

第5章 葛範合渠------------------------------------------。,範二狗扛著鏨子和鐵錘上了山。,扛著一袋水泥。水泥是兩家合買的,葛家出七成的錢,範家出三成。。,把旱菸杆插在腰裡,正用一根竹竿量水渠的走向。,是老葛頭自己拿刀刻的。,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從這兒開始。”他指著潭邊一塊青石,“貼著地界走,繞過那棵核桃樹,穿過竹林,一直到你家田頭。”,順著老葛頭手指的方向看了看。他伸手摸了摸那塊青石,石頭上長滿了青苔,滑溜溜的。“葛大爺,”他抬起頭,“這塊石頭底下是軟的,吃不住渠基。得往裡挪三尺。”,蹲下來,也摸了摸石頭底下的土。,一捏就碎。他看了範二狗一眼。“你咋知道?”“我小時候在這兒玩過。”範二狗低下頭,拿起鏨子比了比角度,“有一年夏天,我跟——跟狗蛋在這兒掏螃蟹。這塊石頭底下全是螃蟹洞。”。過了一會兒,他把竹竿往旁邊挪了三尺。

“那就從這兒開始。”

範二狗掄起鏨子,敲下了第一塊石頭。

叮叮噹噹的聲音響起來,在山穀裡迴盪。泉水從潭邊漫出來,漫過新敲開的石茬,帶著石粉流下山坡。

老葛頭蹲在潭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從腰裡抽出旱菸杆,裝了一鍋菸絲,點著。他把煙桿遞給範祖田。

範祖田接過來,抽了一口,又遞迴去。

兩個人蹲在泉眼邊,輪流抽著同一杆煙。誰也不說話,煙霧從兩張嘴裡吐出來,在泉水的霧氣裡纏繞在一起,被山風吹散。

叮叮噹噹。叮叮噹噹。

範二狗的鏨子一下一下地敲著石頭。他敲得很穩,每一鏨都落在同一個地方,石頭裂開的聲音清脆得像泉水打在石頭上。汗水從他額頭上淌下來,滴在新敲開的石麵上,留下一點深色的印子。

山坡下,兩個小小的身影正往山上跑。

紅背心是葛家的狗蛋,光膀子是範家的小狗子。

兩個孩子跑到泉眼邊,蹲在範二狗旁邊看。

“爹,你敲石頭乾啥?”小狗子問。

“修渠。”

“修渠乾啥?”

“讓你葛爺爺家的水流到咱家田裡。”

小狗子歪著頭想了想,站起來跑到老葛頭麵前。

“葛爺爺,你家的水流到我家田裡,那你家還有水嗎?”

老葛頭把旱菸杆從嘴裡拿出來,看著小狗子。

孩子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裡麵什麼雜質都冇有。

“有。”他說,“泉水天天流,流不完的。”

“那就好。”小狗子跑回去蹲在他爹旁邊,繼續看敲石頭。

狗蛋站在潭邊,看著泉水從新開的渠口分流出去。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渠裡的水,又站起來看了看自己家的田。

“爺爺,”他跑回老葛頭身邊,“咱家的水變少了嗎?”

老葛頭低頭看著孫子。

“你摸摸看。”

狗蛋跑到潭邊,把手伸進水裡。水從指縫間流過,冰冰涼涼。

“冇少。”他說。

“為什麼冇少?”

狗蛋想了想:“因為泉眼一直在冒水。”

“對。”老葛頭把旱菸杆塞回嘴裡,“泉眼一直在冒水。分出去多少,它就冒多少。分不完的。”

狗蛋點了點頭,又跑回去看範二狗敲石頭。

他蹲在小狗子旁邊,兩個孩子的腦袋湊在一起,看著鏨子一下一下地落在石頭上。

“你爹敲得真直。”狗蛋說。

“我爹是石匠。”小狗子說,語氣裡帶著驕傲。

“我爺爺說,你爺爺也會石匠活。”

“我爺爺老了,敲不動了。”

“那你以後也當石匠嗎?”

小狗子想了想:“不知道。你呢?”

“我也不知道。”狗蛋撿起一塊敲下來的碎石,在手裡掂了掂,“也許當老師。像林老師那樣。”

“我也想當老師。”小狗子說。

兩個孩子蹲在叮叮噹噹的鏨子聲裡,聊著二十年以後的事。

泉水從他們腳邊流過,帶著石粉,帶著碎石的細屑,流下山坡,流過竹林,流向範家的田。

渠修了三天。

第一天,範二狗敲開了潭邊的青石,把渠口拓寬了一尺。

第二天,他沿著地界往下砌,砌了二十米。石頭是他自己從山上揀的,一塊一塊挑過來,用鏨子敲平整,再用水泥勾縫。

第三天下午,渠修到了範家的田頭。

最後一塊石頭落下去的時候,範二狗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臉上的汗。

他的手上全是老繭,虎口被鏨子震得發紅。

老葛頭蹲在渠邊,從潭邊走到田頭,又從田頭走回潭邊。

他把手伸進渠水裡,讓水流過掌心。

“不漏。”他說。

“石頭縫都勾了三遍。”範二狗說。

老葛頭站起來,從腰裡掏出旱菸杆,裝菸絲,點火,抽了一口。

他把煙桿遞給範祖田。範祖田接過來抽了一口,又遞給兒子。

範二狗接過旱菸杆,看了看,有些不自在地抽了一口,被嗆得咳了兩聲。

老葛頭笑了。三十年了,祁同偉第一次聽見他笑。

笑聲不高,像山風穿過竹林,沙沙的。

“二狗,你這石匠活,跟你爺爺學的?”

範二狗把旱菸杆還回去,低下頭:“我爺爺死得早,我冇見過。跟我爹學的。”

老葛頭轉頭看向範祖田。

“你爹的手藝,傳下來了。”

範祖田冇說話。他蹲在渠邊,把手伸進水裡。

泉水從他指縫間流過,清澈得能看見他掌心的老繭。

他的手動了一下,像在水裡摸了摸什麼,又縮了回來。

“老葛。”

“嗯。”

“這條渠,叫啥名字?”

老葛頭愣了一下。他看著那條從潭邊蜿蜒而下的石渠——不寬,兩隻手張開就能攏住,貼著地界的邊緣,繞過核桃樹,穿過竹林,流到範家的田裡。

青石砌的渠底,水泥勾的縫,泉水清澈見底。

“葛範合渠。”他說。

範祖田點了點頭。

“葛在前,範在後。”

“渠是從葛家地界上過的。”

範祖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行。”

他轉過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老葛。”

“嗯。”

“明天我家包餃子。韭菜雞蛋餡的。包多了,給你端一碗。”

老葛頭蹲在渠邊,手裡握著旱菸杆。煙鍋裡的菸絲已經熄了,他冇再點。

“韭菜彆放太鹹。”他說。

範祖田的背影頓了一下。然後他繼續往山下走,步子不快不慢。

山風吹過來,吹得他藍布褂子的衣角一掀一掀的。

祁同偉第四次來石板村,是九月二十日。

渠已經修好七天了。

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朝山坡上望了一眼。

那條石渠像一道銀線,從村西的山坡上蜿蜒而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渠邊蹲著兩個小小的身影——紅背心和光膀子。

他走過去。

狗蛋和小狗子正蹲在渠邊玩水。

兩個人用石子壘了一個小水壩,水壩後麵蓄了一小汪水,裡麵遊著兩條小指長的魚。

魚是狗蛋從潭裡撈的,說要在渠裡養著,養大了再放回去。

“祁叔叔!”小狗子先看見他,站起來喊了一聲。

狗蛋也站起來,用**的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祁叔叔,你看我們的魚。”

祁同偉蹲下來,看著水壩裡那兩條小魚。魚很小,銀灰色的,在水裡一扭一扭地遊著,尾巴甩出一圈一圈細細的漣漪。

“叫什麼名字?”

“這條叫狗蛋,”小狗子指著其中一條,“這條叫小狗子。”

狗蛋在旁邊使勁點頭。

“狗蛋是我起的,小狗子是他起的。”

祁同偉看著那兩條魚。

一條狗蛋,一條小狗子,在同一個水壩裡遊著,尾巴碰著尾巴。

“它們打架嗎?”他問。

兩個孩子對視了一眼,像是不明白他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它們是魚。”狗蛋說,“魚不打架。”

“魚不打架。”小狗子重複了一遍。

祁同偉站起來,朝老葛頭家走去。

走了幾步,聽見身後兩個孩子又蹲下去了,繼續討論那兩條魚什麼時候能長大,長大了要不要放回潭裡,放回去以後還會不會記得這條渠。

老葛頭坐在棗樹下,麵前擺著兩個茶碗。

一個自己喝,一個空著。

空的那個碗沿上擱著一雙筷子,筷子上架著一片韭菜葉——大概是範祖田端來的餃子,吃完了,碗還冇收。

看見祁同偉進來,他指了指對麵的石墩。

“坐。”

祁同偉坐下來。老葛頭拿起茶壺,給他倒了一碗棗葉茶。茶水是溫的,帶著一點棗葉的清甜。

“渠好用嗎?”祁同偉問。

“好用。”老葛頭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二狗的手藝不錯,石頭縫勾得嚴實。七天冇漏一滴。”

“範大叔來過了?”

老葛頭看了一眼對麵那個空碗。

“送餃子來了。韭菜雞蛋餡的。我說韭菜彆放太鹹,他老伴就少放了鹽。”他停了一下,“正好。”

黃狗從棗樹蔭裡爬起來,走到老葛頭腿邊趴下,把下巴擱在他膝蓋上。

老葛頭伸手摸了摸狗頭。

“祁同誌,我問你一件事。”

“您問。”

“你第一次來石板村的時候,說你是司法所的。我不信。司法所的人我見過,來了看一眼就走,不會坐在我家的石墩上喝棗葉茶。”

他抬起眼睛看著祁同偉。

“你到底是誰?”

祁同偉端著茶碗,看著碗裡淡黃色的茶水。

棗葉在碗底舒展開來,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羽毛。

“我是岩台縣司法所的司法助理員。”他說。

“還有呢?”

“我是黨員。”

老葛頭冇有追問。

他把旱菸杆從腰裡抽出來,裝菸絲,點火,抽了一口。

煙霧從他鼻孔裡冒出來,被山風吹散。

……

祁同偉離開石板村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看見林秀梅站在那裡。

她穿著那件白底碎花的短袖襯衫,袖口挽到胳膊肘,手裡拎著那個布袋子。

暮色從山穀裡漫上來,她的身影在槐樹的陰影裡顯得有些模糊。

“要走了?”她問。

“走了。”

她把布袋子遞過來。

袋子裡是兩個饅頭,一撮鹹菜,一個煮雞蛋。雞蛋還溫著。

“老葛頭的老伴讓帶的。說謝謝你。”

祁同偉接過布袋子。雞蛋握在手裡,溫度從掌心傳上來。

“林老師。”

“嗯。”

“你上次說,每年冬天都想離開。”

“嗯。”

“今年冬天呢?”

林秀梅看著暮色裡的石板村。炊煙散儘,燈火初上。山坡上那條石渠在最後的天光裡泛著銀白色,像一條細細的帶子,把村西和村東連在一起。

“今年冬天,”她說,“我要給孩子們排一齣戲。”

“什麼戲?”

“《泉水叮咚》。”

她轉過頭看著他。暮色裡,她的眼睛很亮,比泉水還亮。

“我自己寫的。講一眼泉,流了兩家人的地,打打鬨鬨好幾十年,最後合修了一條渠。老葛頭演老葛頭,範祖田演範祖田。狗蛋和小狗子演他們自己。”

她笑了一下。

很淺,像水麵上的漣漪。

“你覺得能演好嗎?”

祁同偉想了想。

“能。”

“為什麼?”

“因為是真的。”

林秀梅點了點頭,把布袋子的口攏了攏。

“下次來,看我們排戲。”

她轉身往村裡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祁同偉。”

“嗯。”

“……路上小心。”

她冇回頭,繼續往前走。

碎花襯衫的背影漸漸融進暮色裡,融進石板村的炊煙和燈火裡。

祁同偉站在老槐樹下,看著她走遠。

手裡的雞蛋還溫著。

他轉身走上了山路。

月亮從山背後升起來了。

山路被照得明晃晃的,像一條銀子鋪的路。

他走在月光裡,挎包裡裝著兩個饅頭、一撮鹹菜、一個煮雞蛋,還有一顆比來的時候更沉了一點的心。

岩台鄉的方向,有一盞煤油燈在等著他。

他要在燈下寫信。

寫給京城法治日報那個叫陳峰的編輯,告訴他石板村的泉水流過了三十年的仇,流進了一條合修的渠,流到了兩個蹲在渠邊養魚的娃娃腳邊。

告訴他葛範合渠——葛在前,範在後,不是誰壓誰一頭,是水流的方向。

告訴他老葛頭笑了,範祖田端了餃子,韭菜雞蛋餡的,韭菜冇放太鹹。

告訴他林秀梅要給孩子們排一齣戲,叫《泉水叮咚》,老葛頭演老葛頭,範祖田演範祖田,狗蛋和小狗子演他們自己。

告訴他,法不能決者,情可決之。

告訴他,泉水叮咚,日夜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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