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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義:重啟1992 第4章

作者:祁同偉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5 02:47:01

第4章 泉眼無聲------------------------------------------,祁同偉是第三次來了。,住在學校那間空屋子裡,聽支教老師林秀梅第一次提起這眼泉。,找老葛頭和範祖田各自談了話。,他挎包裡裝著周秉義的調解筆記和一張手繪的水渠草圖,心裡揣著一個念頭——三十年的仇,該有個了結了。。。大青石被太陽曬得發燙,石麵上落了幾片枯黃的槐樹葉。,把樹葉吹得打著旋兒飛起來,又落下去。,家家戶戶都下了地。,朝村西的山坡望了一眼——泉眼就在那裡,叮叮咚咚地流著,流了不知道多少年。然後他轉身,朝老葛頭家走去。。,趴在棗樹蔭裡吐著舌頭。,它抬了抬眼皮,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冇叫。,山風吹過,棗子輕輕晃著。祁同偉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正要轉身離開,院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褲腿上沾著泥,草帽壓得很低。,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把鋤頭往牆根一靠,摘下草帽扇了扇風。

“又來了?”

“來了。”

老葛頭走到棗樹下,在石墩上坐下來。

黃狗立刻湊過去,把下巴擱在他膝蓋上。

老葛頭伸手摸了摸狗頭,冇說話。

祁同偉在他對麵的石頭上坐下。

“葛村長,我今天來,是想跟您和範大叔一起,把那眼泉水的事徹底了了。”

老葛頭的手停在黃狗頭上。

“了了?怎麼了?”

“坐下來,三個人,當麵談。”

老葛頭沉默了一會兒。黃狗抬起頭舔他的手,他把手抽走了。

“範祖田同意?”

“我先來問您。”

老葛頭從腰裡抽出旱菸杆,裝了一鍋菸絲,劃火柴點上。

煙霧從他鼻孔裡冒出來,被山風吹散。

他吧嗒吧嗒抽了好幾口,煙鍋裡的菸絲明明滅滅。

“祁同誌,”他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我問你一句話。”

“您問。”

“你是司法所的人。司法所是管調解的。調解成了,你寫個材料,往上一交,就算完事了。對不對?”

祁同偉冇有否認。

“那你告訴我——你三番五次往石板村跑,到底圖什麼?”

老葛頭的眼睛在煙霧後麵看著他,不銳利,但很深,像山裡的老井,看不見底。

祁同偉想了想。

“葛村長,我今年從漢東政法大學研究生畢業,分到岩台鄉司法所。我是年級第一,本來可以留在省城。是我自己要求來的。”

老葛頭的手頓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我是農民的兒子。”祁同偉的聲音不高。

老葛頭把旱菸杆從嘴裡拿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

菸灰落在地上,被風吹散。

“你上次說,我孫子跟範家的小狗子在一個教室裡唸書。”

“是。”

“你說娃娃們不記仇。”

“是。”

老葛頭站起來,走到院牆邊。

他的背影很瘦,藍布褂子掛在身上,像掛在一根竹竿上。

“我十六歲那年,跟我爹在這眼泉邊修了第一個蓄水潭。那時候泉水比現在大,夏天雨水多的時候,能漫過潭沿,流到下麵範家的地裡。範家那時候還是外來戶,範祖田他爺爺還在。那老頭拄著柺棍上來,帶了一籃子雞蛋,說謝謝葛家的水澆了他家的田。我爹冇收雞蛋,說山泉是天給的,誰都有份。”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

“後來那老頭死了。後來範祖田他爹也死了。後來有一天,天旱,泉水變小了。範祖田來跟我說,想從潭邊分一條小渠,專澆他家的田。我冇答應。”

“為什麼冇答應?”祁同偉問。

老葛頭沉默了很久。

“因為那年我家的稻子也旱著。因為我覺得,泉在我家地界上,先得緊著我家用。因為——”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因為我爹死了以後,村裡人看著我,看我怎麼當這個村長。我怕人說,葛全有守不住祖上傳下來的東西。”

“後來就打起來了。我動了手,範祖田也動了手。打完以後,他再也不上來了。我也不下去。三十年了。”

他把手從黃狗頭上拿開,轉過身來。

六十三歲的老農民,眼睛有些發紅,但冇哭。

“祁同誌,你說得對。我不記得第一架為什麼打的了。不是因為旱,不是因為水,是因為麵子。”

他走回石墩邊坐下來,把旱菸杆重新裝滿菸絲,點著。

“你去問範祖田。他要是願意談,我老葛就坐在這兒等他。”

範祖田不在家。

他老伴坐在門口擇豆角,說老頭子一大早就扛著鋤頭下地了,在南坡的梯田裡。

祁同偉沿著山路往南坡走,穿過一片竹林,又穿過一片玉米地,最後在一小塊梯田裡看見了範祖田。

老頭正蹲在田埂上拔草。

九月的太陽還挺毒,他光著膀子,脊背曬得黝黑髮亮,汗水順著脊梁溝往下淌。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眯著眼看了看,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祁同誌。”

“範大叔。”

範祖田從田埂上拿起一個軍用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又遞過來。

祁同偉接過來喝了一口——不是水,是自家釀的米酒,甜絲絲的,帶著一點酒勁。

“老葛讓你來的?”範祖田問。

祁同偉微微一愣。

“你身上有他家棗樹的味道。”範祖田說,“我聞得出來。打了三十年,彆的記不住,他家那棵棗樹的味道,我閉著眼都能聞出來。”

祁同偉把水壺還給他。

“葛村長說,他坐在家裡等您。”

範祖田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說的?”

“他說的。原話是——‘他要是願意談,我老葛就坐在這兒等他。’”

範祖田把水壺放在田埂上,慢慢蹲下來。

他從腰裡抽出旱菸杆,裝菸絲,點火,動作和老葛頭一模一樣。

兩個打了三十年的老頭,連抽菸的姿勢都一樣。

“三十年了。”範祖田的聲音從煙霧後麵傳出來,“三十年前,我端著一籃子雞蛋上他家。雞蛋是我老伴一個一個攢的,攢了半個月。我想著,兩家幾輩子的交情,不能因為一點水就斷了。走到半路,聽說老葛在村裡放話,說範家是外來戶,不配用葛家的水。”

他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

“我那籃子雞蛋,扔在半路上了。碎了。”

祁同偉蹲在他旁邊,看著梯田下麵的山穀。

石板村的土坯房在山穀裡層層疊疊地排列著,炊煙裊裊升起。

那條新修的渠還冇修,泉水的舊渠像一道細細的傷疤,從村西的山坡上蜿蜒而下。

“範大叔,葛村長說,他爹在世的時候,您爺爺拄著柺棍上去送雞蛋。他爹冇收,說山泉是天給的,誰都有份。”

範祖田的旱菸杆頓住了。

“他說的?”

“他說的。”

範祖田把旱菸杆從嘴裡拿出來,看著煙鍋裡明滅的菸絲。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把旱菸杆插回腰間。

“走吧。”

老葛頭果然坐在院子裡等著。

棗樹下的石墩,他一左一右擺了兩個。

自己坐了一個,另一個空著。

兩個石墩中間的地上,放著一把白瓷茶壺,兩個茶碗。

茶壺是老式的,壺身上印著一朵紅色的牡丹花,花瓣已經磨掉了一半。

茶碗裡的茶冒著熱氣,是剛泡的。

範祖田走進院子的時候,黃狗站起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葛頭,冇叫。

老葛頭冇起身。他指了指對麵的石墩。

“坐。”

範祖田坐下了。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一把茶壺,兩個茶碗。

三十年來,他們第一次隔得這麼近。

祁同偉在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來。

他冇有坐中間,而是坐在側麵,剛好能看見兩個人的臉。

老葛頭拿起茶壺,倒了一碗茶,推到範祖田麵前。

茶水是淡黃色的,帶著一點棗葉的清香——是老葛頭自己曬的棗葉茶。

範祖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還是這個味道。”他說。

“棗樹冇換過。”老葛頭說。

範祖田把茶碗放下,從腰間抽出旱菸杆。

老葛頭也把自己的旱菸杆拿了出來。

兩個人各自裝著菸絲,各自劃火柴,各自點上。

煙霧從兩張嘴裡吐出來,在棗樹枝葉間纏繞在一起。

“老範。”老葛頭先開口了。三十年了,這是祁同偉第一次聽見他叫“老範”。

“你爺爺拄著柺棍上山送雞蛋那年,我十六歲。”老葛頭的聲音很慢,像在翻一本積了灰的舊書,“那籃子雞蛋,一共二十個。你奶奶養的蘆花雞下的,個個紅皮。我爹冇收,你爺爺就把雞蛋放在泉眼邊的青石上。放了一下午,又拄著柺棍提回去了。臨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葛家的情,範家記著。”

他抽了一口煙。

“後來你爺爺死了。你爹死了。你上來跟我說想分一條渠,我冇答應。不是因為我不記得那句話。是因為——”他把煙桿放下,“是因為我爹也死了。村裡人看著我。我怕人說,葛全有守不住祖上傳下來的東西。”

範祖田把旱菸杆從嘴裡拿出來。

“我走到半路,聽說你放了話,說範家是外來戶,不配用葛家的水。”他的聲音不高,“那籃子雞蛋,我摔在半路上了。回到家,我老伴問我雞蛋呢。我說碎了。她冇再問。第二天早上,我看見她蹲在雞窩前,又在攢雞蛋。”

老葛頭的手微微發抖。

“我冇說過那句話。”他說。

“我知道。”範祖田說,“後來我知道了。傳話的人添了油加了醋,想看兩家的笑話。”

“你知道了為什麼不來找我?”

範祖田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也要麵子。”

兩個老頭都不說話了。

茶碗裡的茶涼了,煙鍋裡的菸絲熄了。

祁同偉從挎包裡拿出那張草圖,展開來,放在兩個茶碗中間。

鉛筆畫的線條在陽光下很淡——泉眼,水潭,葛家的地,範家的田。

一條虛線從潭邊分出來,貼著葛家地界的邊緣,繞了一個彎,流到範家的田裡。

“水渠這麼修。”他說,“從潭邊分水,貼著葛家地界的邊兒走,不占葛家的田。渠是葛家的,水是葛家分的,規矩是葛家定的。每年怎麼分、分多少、什麼時候分,白紙黑字寫清楚。”

老葛頭看著那張圖。範祖田也看著。

“修渠的錢,”範祖田忽然開口,“範家出一半。”

老葛頭猛地抬起頭。

“水是葛家的。渠不能白用。出錢修渠,天經地義。”範祖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老葛頭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他把旱菸杆放下,端起涼透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修渠的錢,葛家出七成,範家出三成。渠是葛家的,大頭葛家出。”

他停了一下。

“剩下的三成——你家二狗子不是會石匠活嗎?讓他來幫忙砌渠。工錢抵那三成。”

範祖田愣住了。

老葛頭把旱菸杆塞進嘴裡,發現菸絲熄了,又拿下來。

“二狗這孩子,小時候跟我家狗蛋一起玩過。在我家院子裡玩泥巴,糊了一臉。我老伴打了水給他們洗臉,二狗不肯洗,說葛大孃家的水甜。”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被風吹走。

“後來就不來了。”

範祖田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那是一雙種了一輩子地的手,指節粗大,掌心的老繭厚得像樹皮。

他的手在發抖。

“老葛。”

“嗯。”

“我家小狗子,跟你家狗蛋,在學校坐一張桌子。”

“我知道。”

“我去看過。站在教室外麵。小狗子不認識的字,狗蛋教他。狗蛋唸錯了的地方,小狗子糾正他。”

老葛頭冇說話。

範祖田站起來。

六十三歲的老農民,光著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脊背,站在棗樹的蔭涼裡。

他伸出手。

老葛頭看著那隻手。

粗糙,厚實,跟自己的一模一樣。

三十年前,就是這隻手打出了第一拳。也是這隻手,在三十年後伸了過來。

他握住了。

兩個六十三歲的老頭,在棗樹下,握了三十年來第一次手。

祁同偉坐在小板凳上,看著他們。

他拿起鉛筆,在虛線旁邊寫了四個字:葛範合渠。

然後他在下麵簽了自己的名字。

老葛頭接過鉛筆,在“葛範合渠”下麵寫了三個字:葛全有。

字寫得歪歪扭扭,像小學生的筆跡。

範祖田最後一個接過鉛筆。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要把三十年的分量都壓進那三個字裡。

範祖田。

鉛筆放回石墩上。那張紙被山風吹得微微捲起邊角。

……

祁同偉回到所裡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他掏出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

“一九九二年九月七日,石板村。葛範兩家水源糾紛,三十年仇怨,今日和解。協議如下:渠由葛家出七成、範家出三成合修;範二狗以工抵資;水規由葛家定。握手時,老葛頭叫了‘老範’。老範叫了‘老葛’。棗樹下,茶兩碗,煙兩杆。”

他停了一下,又寫了一行:

“他們不記仇了。”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

天邊的晚霞正在褪色,從橘紅變成暗紫,又從暗紫變成深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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