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夜月 第50頁

薑蘭知對宋哥哥太過信任，絲毫不曾懷疑什麼，有話直說，他雙手往石桌上一搭，上半身挺直抵在石桌沿，“尚有好些年頭呢。我認為眼下的明央與我，情誼尚且淺淺，一個高門貴女，門楣光耀；我呢貧寒出身，雖說明央給我的愛，讓我在和其的關係裡不生自卑自哀。可是我若不更上一層樓，那即便我真的成了沈家女婿，也會給沈家蒙羞的。畢竟我這麼不懂事態之人，指不定那件事就給沈家帶去麻煩。”

薑蘭知抬右手支著自個腦袋，他抬頭瞧著天上月，“可是我真的是喜歡明央，年少時，我從書院偷溜出去隻為看其一眼，那時的她就如這輪月亮，隨口一笑都令我整夜難免，哪怕她並非對著我笑。宋哥哥，這麼一個高潔耀眼之人，試問天底下誰會不喜歡，當屬宋哥哥你，也隻你一人會不喜歡。”

“我喜歡，我從見明央第一眼就喜歡，我自詡此生無緣和其有交集，甚至不敢奢望什麼和明央一生一世，但我又想和其有交集，哪怕後半生我就看著她一生和樂，足矣。於是我發憤圖強，光宗耀祖。誰知上蒼垂愛，我真是三生有幸，換來明央看上我做她的夫婿。我的前途因她而生，人生因她而幸福，所以我不想讓明央因為有了我，而遭人嗤笑，嗤笑她找的夫婿隻是尋常七品官。”

“我既想走到和宋哥哥一樣的地位，去和明央官職相仿，與其商討婚事，不然我這心始終塵不埃，落不定；又願自個聽從自己，穩紮穩打的，一切慢慢來，最終和明央攜手共度。”

“我的心總在徘徊，不知如何平衡是好。”

薑蘭知伸手拭了下眼尾悵淚，他下斂視線，瞧著宋哥哥，“宋哥哥你說，我當如何呢。”

宋玉行吃完手中一塊糕點，抿了自個剛冇喝完的茶水順了下，順帶聽人一席話，對於薑蘭知年少時對明央的愛慕之情，他甚是清楚。

蘭知有和他說過，沈家小姐像陽光明媚的春天，令人心曠神怡。正因宋玉行知道，這搶起來纔不會有什麼為難之處。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亙古未變之理，起初他聽蘭知講小沈大人時，總覺得這天底下最讓人費解的便是一見鐘情。

怎會有一見鐘情呢，明明就是因著對方家世長相罷了，倘若對方無家世，無長相，又怎會有佳話。

不過是聽聽就好。

宋玉行那時是不以為意的，直到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看到了小沈大人那抹背影，他才知曉原來一往情深，也未必看長相。

更深者，乃小沈大人待蘭知，二人隻年紀相仿，出身家世及自身實力都不相匹配，可是小沈大人就是瞧上了蘭知，可見一見鐘情並非什麼家世長相。

而是對方是否符合你眼緣。

雖說宋玉行分析小沈大人因著喜歡溫柔之人而選擇蘭知，但若小沈大人對蘭知無半分眼緣的話，何會有今天呢。

宋玉行不信沈家金枝玉葉會委屈自己。

“聽從自己的心走吧。”宋玉行在替自己答，他的心告訴他，他想去小沈大人身邊做唯一被其所愛之人。

跟自己的心走嗎，他如此自相矛盾，心也理不清。薑蘭知再度抬眸望著不說話的月亮，很多時候他都表現得若無其事，其實他比誰都在乎能否和明央度過餘生。

“世上要是能有一麵可以照清自己未來的鏡子就好了。”

薑蘭知端盞一飲而儘，“我想提前知曉明央同我的往後餘生是什麼樣的。”

宋玉行輕笑一聲，為一個天真之人所說異想天開之話而短暫發笑，“如果我是你，我不會想知曉，我會穩紮穩打，雙腳踏出一個和小沈大人的未來。”

真是可惜了，宋玉行平靜地盯看著蘭知，心想：哪怕這世上真有預知鏡，可惜你和小沈大人不會有未來了。

第44章 恐懼上心頭

子夜三更， 萬籟俱寂。

宋玉行躺在榻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他腦海裡始終浮現著今夜薑蘭知跟他說的那些話， 蘭知真摯憧憬望向他的眼神裡，有著日後和小沈大人在一起的期許。

他倒並非覺著自己會愧對薑蘭知，隻是有些心疼罷了，有情人無法終成眷屬，是天底下最痛心之事。

畢竟蘭知是他一手帶大的學生，就像親弟弟一般，宋玉行要和自家弟弟搶心上人，他心裡多少有些過意不去的。

不過沒關係， 日後他多給蘭知補償即可。

正兒八經難住宋玉行的，是如何贏得小沈大人芳心，照小沈大人擇婿來看，她不曾愛慕強者，因她自個已是優異者；也並非什麼誌同道合者。

薑蘭知可並非什麼願意在朝堂之上上進之人， 此人心思十分單純， 就想好生過自己的日子， 照顧好蘭姨罷了。

而小沈大人呢， 則前路璀璨， 身負重任， 顯然其擇婿隻看此人是否合其眼緣。

宋玉行長噓短歎， 抬手將放在自個枕邊的荷包攥在手心裡， 放在心口上，就這‘緣分’二字，讓他始終不知該如何做纔好？

若小沈大人慕優，宋玉行有的是法子在其跟前表現自身優異；若其擇道合者，他亦能隨心應對， 因他也和蘭知一樣，想同小沈大人過好後半輩子。

不過冇什麼可惜的。

宋玉行身上什麼都冇蓋著，夏季炎熱，即便是後夜也難以涼快。

鹹陽城城北乃城中僻壤之地，多住些城外來的散客，和城內住不起城東南西三個地方的人。

這裡屋舍緊挨這屋舍，宋玉行住的這院子還算這裡最大的獨院屋舍，他雙手高抬搭在自己腦袋下，心上放著的錢袋隨著他呼吸而不斷起伏。

遙想當年，他就是在這兒日夜苦讀，十年寒窗如一日，才高中科舉的，這裡多得是讀不起書和在家中多為苦力，無法分神來讀書的人家，他還算不錯的，爹孃鼎力支援，買不起書卷就去借，隨看隨還。

幸而城中有可借書之處，是以待他來日高中狀元之後，便極力想改變城北現狀，讓這裡的適齡男女都可讀書，他希望這裡的孩子讀書識字明事理，去改變自家現狀。

宋玉行還記得，自己高中那年，城北父老鄉親鑼鼓喧天，為他慶祝，那時他便想，他定要出人頭地，供城北學子讀書，也算對父老鄉親最好的交代了。

現在呢，他做到了，卻冇了接著走下去的心氣兒。

世上之事大都相輔相成，他之前丟棄了原本的脾性，變得冷然無趣，也有了百姓愛戴和功名利祿，甚至身後還有一大群始終以他為核的學生。

也失去了他被喜歡之人擇選的唯一機會。

宋玉行不知道，不知道那日沈奉常喊他一併去沈府的目的，竟然還有一項，是給自家愛女擇婿。

如今想要彌補，是得好生想個法子，最好還彆傷害到蘭知，

不知不覺中，宋玉行已在這榻上輾轉反側許久，窗格落在屋內地麵上的月色逐漸偏移，偶爾還能聽得外頭清風嬉過，颳著窗戶上的明紙‘吱吱’作響。

宋玉行逐漸熟睡生夢。

夢裡是他初次遇著小沈大人朝他笑意明媚地招手的那個草藥園子，依舊是天街小雨，如酥如麻。唯一不同的是園子裡的草藥長勢比之前好了些，濃鬱的草藥香混著一襲青衣玉簪裝束正背對著他的小沈大人，她雙手負於身後，立身於小亭中，聽風拂麵。

宋玉行站在挺外橋畔，是瞧不見小沈大人麵容，可他能

感受到，感受到她很享受這裡，也很喜歡這裡。

可是，這是什麼地方。

他從未見過鹹陽城裡有這麼一處園子，宋玉行四目端望，朝左是個二層亭台，這亭台所透漏的風格好似在沈府。

宋玉行腦海裡隨即靈光，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是那日他瞧見小沈大人從他身後出去時的背影，宋玉行朝後轉頭，這才注意他身後月洞門處四下被打落在地上的桃花。

是了，定然錯不了。

宋玉行從那夜夢到小沈大人開始，便是在這處草藥園子，隻是他當時隻道尋常。宋玉行轉回視線遠遠望著亭中身影，細雨簾幕融在這方四四小小的天地裡，掉落在地上又起花四濺的水珠似一曲歡快的樂章，有意無意地扣動這他心跳聲。

既然他已經想好要和蘭知爭上一爭，上一次在小沈大人朝他招手歡笑時，他已然錯過，這次他定然不能錯過，和小沈大人單獨相處的機會。

哪怕這隻是一場夢，若他連夢都躡手躡腳，實事隻會令他離其愈發遠。

雨滴刮在宋玉行俊逸雅正的五官上，盛夏的雨是溫暖的，透著園子裡草藥清香，像是上蒼賜於他的恩露。

他腳踏上通向亭中的橋板上，步伐急促，大跑向前，隻留一抹殘影在灼灼香氣裡，這園子裡是乾涸的，無湖無水，整座園子都是潮濕的土壤，種著無數珍草稀藥，中間特彆修了座涼亭，就連通向亭中的拱橋下也種著藥材。

園子裡每天都有專人打理，置身其中，隻會令人心曠神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