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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頑 第2章 第 2 章 我有現成的好皮囊,你可有…

作者:尤四姐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1-03 02:57:12

我有現成的好皮囊,你可有……

“阿迷,換臉疼嗎?”好像這個問題問出口,可以忽略真實的來曆,畢竟隻有真人纔在乎疼不疼。

阿迷,常用的幾個偃人都這麼稱呼她。在他們眼中她是前輩,比起永遠不說話的偃師,前輩顯然要溫和得多。

“你先前摳下眼珠子,感覺到疼了嗎?”她歪著腦袋問他。

偃人一臉迷茫,已經想不起來了。

她笑了笑,“又不是真血肉,哪裡會疼。等到某一天,有人願意把心放進你的胸膛,到那時你才能變成真正的血肉之軀,就像生人一樣。”

可是這番話,要想明白太難了,他隻會追問:“像你一樣嗎?”

她說是啊,“像我一樣。”

所以成為阿迷這樣的真人,是畢生奮鬥的目標。雖然很多偃人等不到開識就被棄用,但作為茍活至今的例外,至少他是有希望的。

“名字。”他拿僅剩的一隻眼睛看著她,“小五不是名字。”

阿迷隨口答應:“很快就會有的。”見他還要追問,她有些不耐煩了,指著木箱讓他回去,“睡一覺,睡醒了好辦事。”

從暗室裡退出來,隱約聽見街市上沸騰的喧鬨,古老蒼涼的曲調在城池上空回蕩,天依舊陰沉沉地。廣場上的那座幢塔越堆越高了,毫不費力地從每家每戶的院牆上冒出來,渾身裹挾著赤紅的幡,居高臨下俯視人間,隨時要把人碾碎似的。

算算時間,城裡此時正大亂,先虞的將領直到最後一刻都在浴血奮戰,燕軍記得他們的每一張臉。現在那些令人畏懼的麵孔重又出現,當權者會如何應對?是忙著擒拿鏟除,還是從這些軀殼上發現潛在的價值?

細想就覺得很有意思。

她轉身又去忙自己的事了,陸宅裡靜悄悄,時間流淌得很慢。城裡的六衛和刑獄府卻發愁時間過得太快,太師下令徹查,案子還沒查出眉目,天已經暗下來了。

九章府的議事堂既深且廣,兩側抱柱前的青銅鼎裡熊熊燃著火光,十幾張沉檀官帽椅的儘頭,是一方高於地麵的平台,一張髹金圈椅擺放在正中央。

此刻圈椅裡沒有人,太師越是不露麵,虎夔衛將軍和刑獄府正就越提心吊膽。

怎麼交代,是個難題。那些偽人一碰就失活,完全不給你問話的機會,上哪兒掏挖幕後主使去!

府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過會兒太師來了,將軍回話。”

衛將軍繃緊下頜,“我一個人回話,府正站在這裡做什麼?”

府正說:“我管收監,你們護城六衛管捉拿。人送到我手上連氣都沒了,我站在這裡……對啊,我也不知道站在這裡做什麼。”

虎夔衛將軍不由惱火,“那些都是假人,乍看有皮有肉,實則是死物!”

府正的話裡滿含深深的無力感,“死物能跑,還跑到旋城的慶典上招搖,全城的百姓都認出他們來了。我早聽說過,古時候有傀儡師造傀儡,惟妙惟肖真假難辨,可那也不能滿城亂溜達呀。這回恐怕是遇見妖物了,專做前朝的死將,這事報到太師麵前,我不知從何說起。”

“反正就是無能。”衛將軍連自己也一起罵了。

再要合計,忽然聽見廊道上傳來腳步聲,那步調輕淺從容,不用窺探就知道是太師來了。

二人忙俯身長揖,一片滿繡雲雷紋的玄色袍裾已經停在了麵前,“傀儡師造木偶,偃師造人。城裡有偃師作亂,命護軍嚴加巡查,彆驚擾了百姓安寧。”

位高者不用疾言厲色,寧靜淡泊也照樣有力量,太師陸憫就是這樣的人。

麵見之前心情忐忑,這刻反倒有種塵埃落定的踏實感,太師鮮少動怒,看來這次也不例外。衛將軍和府正鬆了口氣,嘴裡應著是,重新站直了身子。

照著曆朝曆代的經驗,帝師大多是須發皆白的元老,但當朝太師徹底顛覆了這種認知。陸憫出身嶗陰望族,十二歲入朝輔佐燕王,十五年間東取河蘭,西掃瀚海,南儘戎羌,北定陰山,將六國中國力最弱的燕國,送上了一統寰宇的頂峰。

大權在握,卻不偏私、不妄斷,但凡他說出的話沒人會質疑,全天下的學問都在他腦子裡。

偃師這個詞兒,衛將軍和府正還是頭一回聽說。府正的思路向來與人不同,聽完居然有點慶幸,“看來不是什麼妖精鬼怪,就是個手藝人。”

太師失笑,“手藝人不容小覷,我看對方來勢洶洶,今日能讓前虞將領死而複生,明日街市上就能多出兩三個你我。護城六衛四萬七千人,明日太陽升起前把人給我找出來,應當不難吧?”

語氣如春風拂麵,擲地卻能砸出大坑。衛將軍口乾舌燥,戰戰兢兢擡眼看,燈火下的太師姿容如電,眉眼間既有清雋華貴的儒雅,也有獷悍驚豔的肅殺。

衛將軍趕忙拱手,“請太師放心,卑職回去即調派人手,挨家挨戶排查有可疑者。不過卑職來九章府前,聽手下中侯稟報了一件怪事,安傘繞城的時候,有個年輕男子被頑童射瞎了眼睛,竟毫無痛狀。武侯追查進坊院,線索到了一戶與太師同姓的人家,就中斷了,家主聲稱是太師親叔父,從嶗陰關來。武侯等閒不敢搜查,便派人在宅邸外守著,等領了太師示下,再依令辦事。”

這樣安排也算穩妥吧,可太師的神色卻高深起來,“我的親叔父?”

陸家同宗的叔父不少,而至親的那位,兩年前已經過世了。現在忽然冒出個自稱親叔父的人,無外乎兩種可能,不是有人胡亂攀親,就是偃師刻意挑釁。

衛將軍心領神會,“卑職立刻下令查抄離人坊,把那所宅邸裡的人押來麵見太師。”

太師沒有應,沉吟片刻又問:“宅子裡還有什麼人?”

衛將軍道:“還有數十個家仆及一位女郎,那女郎說自己叫霞芳,稱太師為堂兄。”

太師的唇角浮起個玩味的笑,“遐方?本家的族女中,好像沒有閨名叫遐方的女郎。”

遐方絕壤,看來來自遠方。不遮不掩的引導,是做了萬全的準備,打算來個請君入甕吧。無奈他欠缺好奇心,不想知道叔父是否死而複生,也不想去印證是否還有個不為人知的堂妹存在。虎夔衛將軍要去抓人,他不發話便是默許,重安城裡的風波雖然在意料之外,但一切仍可控,對於他來說,完全不必為這點小事大動乾戈。

“因安傘節耽誤的工期,節後要全力補上。下月我入上都麵聖,陛下若是問起,我好答複。”他垂著袖子踱回上首落座,太陽xue突突地跳動,腦袋有千斤重,隻好一手支著,一麵穩住氣息吩咐,“征用的勞工都是平民,不像軍中兵士耐摔打。聽說開挖坑道病倒了十幾人,命戶醫府加派戶醫駐紮在營地,不論是勞工還是其家人,治病抓藥都有優恤。彆讓神道上有傷亡。”

衛將軍領命道是,又等了等,見太師不再有示下,才和府正一起退出了議事堂。

這時天已經黑透了,稀稀拉拉幾顆野星掛在天幕上,城裡的篝火燒得很旺,熏染了天地接壤的地方。

衛將軍邊走邊思量,天亮之前要交人,挖地三尺吧,從東城還是西城開始?

一錯眼,看見太師座下的謀士羅詰急急走來,那是個一臉精明相的西域小子,謀不謀的很難說,畢竟太師需要謀士,這件事本身就存疑,但他勝在辦事利索,因此深得太師倚重。

“這是誰?”府正的注意力停留在羅詰身後的黑衣人身上。那人披著黑鬥篷,整張臉掩在風帽下,帽口黑洞洞地,看不清鼻子眉眼。

誰知羅詰對他的話恍若未聞,快步從麵前走過,連招呼也沒打一個。一口氣把人領進議事堂,白著臉向上拱手,“主君,府門上有人叩謁……請主君過目。”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不像他平時的作風。座上的人正閉眼小憩,聞言擡起長而秀的眼,從微啟的一線天光裡垂視下來,看黑衣人摘下風帽,慢慢向他仰起了臉。

這一眼,心頭不由震動,雖然知道幕後之人手段了得,但當另一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出現在麵前時,還是令他感歎偃師造人的神奇。

然而感歎歸感歎,憤怒和不安也隨之爬上心頭。這偽人做得毫無破綻,不久之後人人都該自危起來了,時時擔心被取而代之,懷疑前一刻推心置腹的至親老友,究竟是真人還是贗品。

羅詰敏銳地察覺了主上的變化,迅速命人關上議事堂的大門。正打算把這妖物押解起來,卻見那偽人露出了詭異的笑,直愣愣說:“殺之不儘,不必徒勞。”一麵揭開衣襟,露出空蕩蕩的胸懷,“偃師造人,唯難於心。太師誌壯而身弱,我有現成的好皮囊,你可有心?”

所以這偽人是作傳話用的,是偃師的邀帖。陸憫窺不透皮囊下的精妙機巧,但能確定城裡的變故都是小打小鬨,偃師真正的目標原來是他。

緩緩起身,他一步步向偃人走去,“偃師現在何處?有話何不當麵說?”

偃人應付不了複雜的對話,仍舊重複著:“我有現成的好皮囊,太師可有心?”

原來活生生的人心,是驅動這具軀殼的鑰匙。陸憫垂眼看向偃人中空的心窩,拳頭大小的空缺為心臟量身定做,可是誰會發瘋,把自己的心挖出來?

他頓住步子,略一擡手,角落的陰影裡走出兩名衛士。就在預備製服的刹那,偃人忽然僵直躺倒下來,羅詰慌忙伸手接住,一時進退維穀,不知該抱還是該扔了。

身形長相像極了太師,就算這是個假物,也讓人覺得尷尬。羅詰捧著這燙手的山芋,訕訕問:“主君,怎麼處置?”

步步為營設局,不就是為了引他出麵嗎。原先不打算理會,如今形勢萬變,置之不理是行不通了。

陸憫收回視線,佯佯轉開身,“找間屋子安放,彆讓任何人進去。另告知虎夔衛,暫且不要驚動陸宅裡的人,明日一早,我親自登門拜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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