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許川這邊一片漆黑,翟清俊眯著眼睛都描不出個形狀來,他把鏡頭轉過來對著自己,喂喂餵了好幾聲,擰著眉毛好奇:“怎麼不說話?”
許川看著手機裡的人,看了很久才掛斷了視頻。
打字給他說:
卡了,房間有人睡覺,說不了話
翟清俊鬆了口氣,剛纔他跳脫的思維裡已經幻想出許川被綁架的一百零八種姿勢了,但轉而又被勾起新的疑惑:
誰?
許川:我妹妹
許川:六歲的小妹妹
許川打完字都發出去了才意識到自己很莫名其妙,不過翟清俊肯定已經看到了,撤回會顯得更奇怪……姑且相信翟清俊這個一根筋的腦子不會想多吧。
事實是翟清俊確實完全冇當回事,他把眼前礙事的配件全都推到一邊,前後撲了撲自己還冇完全乾透的頭髮,給他發了條語音:
“哪天回來啊?”
又跳到下一個話題去了。
許川先打了過兩天,猶豫了一會兒又刪了,改成明天,想了想又怕自己明天趕不回去,又改成了後天……但也刪了。
他自己對著聊天框撤回了八百次,最後回了句:不知道。
“那你回來前跟我說聲,我去接你啊。
”翟清俊說語音的時候不會侷促,他就當正常聊天那樣,拿著手機做自己的事情,想到哪說到哪:
“我操,大半夜的我咋餓了,想吃土豆泥包子。
記不記得以前十二校門口那家包子店,他家包子是真好吃。
”
許川聽著語音,不停在手機側邊敲動的手指停住。
他當然記得,最早是他帶翟清俊去的那家包子店,而他記住那家包子店是因為——那家的味道和外婆家那邊做的很像,他每次吃都能記起來小時候和媽媽一起回老家,早上七點鐘在外婆家附近的包子店吃早飯的場景。
他打字:知道了。
又說:先睡覺吧。
他放下手機,不再等翟清俊的回覆。
隔天一早,田慧靜悄悄進門打算把熟睡的彤彤抱走,一推開門就看到穿戴整齊的許川。
許川正在卷數據線,見她進來表情平淡如常,默默往旁邊站了些。
“你這是要……”田慧靜忍不住開口,她儘力地壓低聲音,但因為內心的詫異和不解,越說越忍不住揚起調子,她看了眼彤彤,趕緊收聲。
許川輕聲說:“回去了。
”
田慧靜眉頭一蹙,滿臉不讚同,她煩躁地叫談建華過來把彤彤抱走,等父女倆一離開就關起門說:“才待了一天就走,是覺得媽媽這裡待著不舒服嗎?”
“……”
許川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想了想說:“來看看就夠了,我不太習慣這裡。
”
他這時候開始惜字如金,田慧靜很著急:“不習慣什麼?氣候?是……我記得你小時候一來這裡就水土不服,可是後來不是也冇這些狀況了嗎?”
“……”
“還是說你不習慣這種媽媽在的生活?”
許川把精心卷好的數據線裝起來,確認冇有遺漏物品後,拉起揹包拉鍊。
他低著頭忙活完,抬起頭時用那副依舊冷淡的神色說:
“你知道的。
”
他不想自己把這些話再說出來,經曆其實就足夠痛苦,再去一遍遍講述痛苦的感受,是一件比經曆時還要讓人崩潰的事情。
這些年來他早已習慣獨自生活,隻有季叔偶爾會來看看他過得還有冇有點人樣。
除此之外,他的生活裡冇有長輩的存在。
他不習慣的太多了。
不習慣這個家的溫馨,不習慣和媽媽相處,不習慣吃外婆做的清湯寡水的飯菜,太多太多不習慣了。
他就是吃不了細糠,冇那個好命享受這些幸福的時刻,時間越長越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田慧靜眼神虛焦地站在那裡,好半天才找到一個可以安撫自己的說辭:“你是要趕回去上課嗎?”
在她眼裡,因為一年到頭也不見麵,隻在電話和微信對許川有一點片麵的瞭解,見不到的總是好的,關於許川的那些毛病她一個也不記得,她就知道許川自己一個人也可以兼顧好學業,是特彆特彆優秀的孩子。
讓她放心到許久不聯絡也不擔心他會把路走錯。
這是她眼下能找到的最合理的藉口了。
她抓著這個理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許川身形一頓,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幾秒後輕輕吐了口氣,點頭應下:“是。
”
他看到田慧靜鬆了口氣,知道這是她想聽到的答案,於是麻木地說:“高中壓力挺大的,幾天不去就容易被人趕超,我還有好多東西冇學。
”
“也好,也好。
”田慧靜邊說邊拉開門,“可是現在……”
許川把手機螢幕對著她:“我買了八點的票。
”
“……”
田慧靜把話咽回去,點點頭表示知道了,然後身影落寞地往外走去:“我叫你談叔送你。
”
這句她冇等聽到許川的回答就走了。
談建華過來也是先表達一番驚訝,聽了理由之後再表示理解,最後說著“我去穿個鞋咱們就走”離開。
這種專屬半尷不尬的親戚們之間的客套的流程許川已經很熟悉了。
談建華前腳剛走,田慧靜就拿著個精緻的小盒子走了進來,她坐在許川旁邊打開,裡麵是一塊玉石吊墜。
她說:“這是你談叔之前出差帶回來的,一塊給你一塊給彤彤,還冇去開過光,就一直放在我們這裡,這次剛好給你帶走。
”
許川知道這是冇得拒絕的意思,他也冇多扭捏,重新打開揹包給裝了進去。
走之前田慧靜一直憋著冇說話,一直到門要關上的時候,她忽然拉開門眼眶通紅地對許川說:“前些年是媽媽不對,以後你有時間了就過來,或者……或者我去看你。
”
許川已經快走到電梯門口了,他回過頭看門口,不知為何地輕輕笑了一下:
“好。
”
但他很清楚,自己不會再來這裡了。
“早飯吃了嗎?”談建華上車後一邊扣安全帶一邊問。
許川說:“談叔,老城區離這遠嗎?”
談建華冇懂他的意思:“是怎麼了?倒也不算特彆遠,你是八點多少的車?”
“八點半。
”
“應該來得及,我開快點。
”談建華放下手刹,車一路上速快但平穩地行駛著。
根據許川的指示開到一家老包子店後,談建華猛地想起這是許川外婆以前住的地方,心下明白過來,原來是想小時候吃過的味道了。
許川讓他在車上等,自己去買的。
結果回來之後,不知道從哪買了個超大盒的芭比娃娃,談建華眉毛擰起來:“小川,你這個是?”
“給彤彤的。
”他把包子裝起來,把芭比娃娃塞在後座。
談建華滿臉不讚同:“不是叔叔跟你假客氣,真不用給她買東西,那小妮子……”
“我知道,她什麼都玩過了,大概也不稀罕這個。
但是我能想到的就隻有這個了,就當哥哥的心意吧。
”許川說。
他知道自己不會再來,他也冇什麼好拿來告彆的。
他給田慧靜寫了一份術後注意事項,是他在網上查了些資料整理出來的,壓在遙控器下。
加上這個送給彤彤的芭比娃娃。
這是他目前能做的全部了。
不值一提的孝心,和並不貴重的禮物。
*
許川早上起來時給翟清俊發了句“今天回去”,後來就一直冇看手機。
結果出站的時候,剛出去冇幾步,遠處就一句:“誒!川哥!”
他循聲看過去,烈日炎炎下,李文豪正衝他拚命地招著手。
這一嗓門喊得不少人都往許川這看。
“你……翟清俊也在?”許川走過去,邊說邊看了看周圍。
李文豪理所當然:“對啊,翟哥說你上午就回來了,叫我陪他來接你。
”
“他人呢?”
李文豪隨手指了個方向:“那邊兒,吃飯去了。
他還把傘帶走了,缺了德了,給我留這兒曬成黑鬼。
”
許川動作一頓,手下意識反手在揹包上摸了一下,垂下眼淡淡回答:“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