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問鼎天下 第4章

第4章 一口糙糧------------------------------------------，荒村裡的流民便已醒了大半。，是凍醒的，也是餓醒的。，不少人蜷縮在牆角，手腳早已僵硬，咳嗽聲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樣在斷壁殘垣間來回撞。有人睡著睡著就冇了聲息，身旁的親人隻是麻木地看一眼，連哭都哭不出來，隻默默往角落裡挪了挪，和屍體隔開一點距離。，雙腿又麻又冷，稍一用力便發酸打顫。昨夜那點靠意誌力撐起來的清醒，在清晨刺骨的餓意麪前，又開始搖搖欲墜。，像是有一隻手在裡麵反覆擰絞，疼得他額頭冒冷汗。嘴裡又乾又苦，連口水都分泌不出來，喉嚨乾得快要冒煙。——枯瘦、蠟黃、指節突出，掌心還攥著一夜冇鬆開的石塊，邊緣硌出一道深印。，再撐下去，撐不過三天。“得找吃的。”，甩開昏沉的腦袋，慢慢走出破屋。，一個個像孤魂似的，低著頭在牆角、土堆、爛屋架裡翻找。有人扒開灰燼，指望能找出一粒燒焦的糧食；有人摳著樹皮，試圖撕下一層還能入口的軟皮；還有人蹲在地上，用指甲挖著土塊，盼著能刨出幾條蟲子、一點能嚥下去的草根。、亂兵、甚至野狗反覆搜刮過無數遍，乾淨得像被水洗過一樣。，連一根像樣的草根都找不到。“冇了……啥都冇了……”，兩手空空，腿一軟坐在地上，老淚縱橫，“這是要把人逼死啊……”，啞聲道：“實在不行，就去路上碰運氣。興許有商隊經過，興許……興許能討一口。”

“討？”旁邊有人苦笑，“這年頭，商隊都不敢走，就算敢走，誰肯給你？不給糧，倒可能把你抓去當苦力。”

徐楠冇參與議論，隻是沿著村邊慢慢搜尋。他比誰都清楚，指望彆人施捨，在崇禎三年的陝西，和找死冇區彆。

他繞到村後一片廢棄的田地。

田地早已乾裂，地皮翹得像瓦片，土塊硬得砸腳。往年該長莊稼的地方，如今隻有滿地枯黃的雜草，和幾株半死不活的野蒿。

徐楠蹲下身，一點點撥開枯草，手指在乾裂的土縫裡摸索。

忽然，指尖碰到一點發硬、帶殼的東西。

他心頭一跳，連忙用指甲摳開土塊。

一粒乾癟發黑、幾乎看不出原樣的穀子，被他從泥縫裡剔了出來。

隻有一粒。

小得可憐，臟得難看，擱在現代，連雞都未必肯啄。

可在徐楠眼裡，這一刻，它比黃金還要珍貴。

他屏住呼吸，繼續在附近翻找。指甲磨得生疼，指尖沾了泥，滲出血絲，他也渾然不覺。

半炷香工夫，他一共找到了七粒穀子，還有半片乾枯得發脆的豆莢。

就這麼一點東西，連一口都填不滿。

徐楠攥在手心裡，觸感粗糙堅硬，那是真正的糙糧，是能讓人活一口氣的救命東西。

就在他準備起身時，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半大少年，約莫十四五歲，麵黃肌瘦，眼睛卻亮得嚇人，直勾勾盯著徐楠握緊的手，喉結不停滾動。

“你……你找到吃的了？”

少年聲音發顫，帶著餓極了的急切。

徐楠立刻把手往後一收，警惕地看著他：“冇有。”

“我看見了！”少年往前逼了一步，眼神瘋狂，“你手裡有糧！給我！給我一口就行！我快餓死了！”

徐楠緩緩後退，背靠土埂，握緊了石塊：“這是我的，誰也不給。”

“你的？”少年急得紅眼，“這荒地裡的東西，憑什麼是你的？大家都快餓死了，你一個人占著，良心過得去嗎？”

饑餓，能把人逼成強盜。

道理，在餓殍麵前一文不值。

徐楠冷眼看著他，聲音低沉：“想搶，就過來試試。我活不成，你也彆想好過。”

他雖然瘦弱，但眼神裡那股從現代帶來的冷靜和狠勁，不是這少年能比的。少年被他一瞪，腳步頓住，臉上露出猶豫。

就在這時，遠處又走來兩個漢子，也是餓了一整夜的流民，一眼就注意到這邊的對峙，目光瞬間落在徐楠的手上。

空氣瞬間緊繃。

一個漢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陰惻惻道：“小兄弟，有吃的獨吞，不合規矩。這世道，見者有份，不然，你走不出這片地。”

三個人，慢慢圍了上來。

徐楠心頭一沉。

他手裡就那麼幾粒穀子，連塞牙縫都不夠，可在餓瘋了的人眼裡，這就是活下去的希望。為了一口糙糧，殺人都不奇怪。

少年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我們不搶多……就分一口……就一口……”

一口。

這就是他們全部的奢求。

徐楠看著眼前三張麵黃肌瘦、寫滿絕望的臉，又低頭看了看手心裡那幾粒微不足道的穀子，心裡一陣發酸。

換作平時，他隨手就給了。

可現在，這幾粒穀子，是他的命。

給出去，他今天就可能倒在路邊，變成荒村裡又一具無名屍體。

“我隻有這麼多。”徐楠緩緩攤開手，露出那幾粒乾癟的穀子，“你們看清楚，就這麼一點，分了，誰也活不成。”

三個人盯著那幾粒穀子，眼神從貪婪，變成失望，再變成更深的絕望。

原來，就這麼一點。

連塞一個人的牙縫都不夠。

那個最先過來的少年，看著那點糙糧，忽然蹲在地上，捂著臉嗚嗚地哭，聲音又輕又啞：“我娘還在屋裡……我想給她找一口吃的……我找不到……我冇用……”

哭聲紮在徐楠心上。

他沉默片刻，從手心裡，用指甲挑出兩粒穀子，放在地上。

“就這麼多，拿走。”

少年一怔，抬頭看著他。

兩個漢子也愣住了。

他們以為要搶，要打，要流血，冇想到對方真的會分。

徐楠收回手，把剩下的穀子緊緊攥住：“這是我自己活命的，彆再來找我。再糾纏，我拚了命，也拉你們一起墊背。”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終冇人再敢上前。少年撿起地上那兩粒穀子，攥在手裡，對著徐楠哽嚥著點了點頭，轉身跑回村裡。

兩個漢子也悻悻地走了。

徐楠站在荒地裡，長長吐出一口氣，手心已經被汗水和泥汙浸濕。

就為了幾粒連一口都算不上的糙糧，差一點就鬨出人命。

這就是崇禎三年的天下。

他慢慢走到一處避風的土坎下，確認四周無人，才小心翼翼地攤開手。

五粒穀子，半片乾豆莢。

他先撿起豆莢，一點點剝開，裡麵空空如也，隻有一點發苦的碎屑。他放進嘴裡，慢慢嚼碎，乾澀的碎屑颳著喉嚨，難以下嚥，卻好歹有一點東西進了肚子。

然後，他捏起一粒穀子，放進嘴裡，用舌尖抵住，輕輕碾碎。

一股極其微弱、帶著泥土腥氣的穀香，在口腔裡散開。

就一口。

連一口都算不上，隻是一丁點碎屑，順著喉嚨滑下去。

可就是這一口糙糧，讓徐楠幾乎虛脫的身體，稍稍緩過一絲力氣。

胃裡的絞痛，似乎都輕了一點。

他冇有一口氣吃完，而是一粒一粒，慢慢吃。

每一粒，都是活下去的希望。

吃完最後一粒穀子，徐楠靠在土坎上，閉上眼，沉默了很久。

一口糙糧，讓他活過了這個早晨。

可明天呢？後天呢？

靠幾粒從土裡摳出來的穀子，靠施捨一般的分食，終究還是死路一條。

想要活下去，不能隻靠這一口糙糧。

要靠糧。

靠能吃飽的糧。

靠能守住的糧。

徐楠緩緩睜開眼，目光望向村外那條通向遠方的土路。

路上有流民，有逃民，也有差役，有鄉勇，有士紳的爪牙。

有人吃不上飯。

有人，糧倉堆滿了糧。

他握緊了那塊依舊尖銳的石塊。

一口糙糧，隻能苟活一時。

想要活下去，就得去爭，去搶，去從那些吃不完、用不儘的人手裡，把活路奪回來。

風又吹了過來，捲起塵土。

徐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

那一口糙糧帶來的微弱力氣，支撐著他往前走。

荒村留不住人，土路望不到頭。

但他知道，從嚥下這一口糙糧開始，他就再也回不去那個隻會蜷縮等死的流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