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乞活帥 第293章

紫荊關，秦漢舊稱上穀關，扼太行八陘之險，控拒馬河奔湧之流，至元代方定今名，為大明京畿西翼第一鎖鑰。

洪武初年，太祖從大將華雲龍之議重修此關，將舊有夯土關牆盡以青磚包砌封頂，內填堅石，外築垛口，修成內外雙城、五城連環的雄闊格局。

世人多隻知此關巍峨險峻，卻少有人知曉，它並非一城孤立，而是由拒馬河北岸小金城、南岸主關城、小磐石城、疾風口城、座嶺主城五城拱衛而成。

關牆綿延一萬兩千餘米，依山勢起伏，與長城首尾相接。

關城之內又分東西二城，西城規製宏闊，為歷代守關文武官邸、議事正堂所在；

東城校場縱橫，連營列帳，專駐戍邊兵馬，百年間刀兵之氣，從未消散。

這座雄關從來不止是禦敵的門戶，更是亡命逆軍藏得住密謀、定得了格局、立得起私規的絕地。

四麵關山鎖死，內外音訊隔絕，便足以在這太行深處，徹底斬斷與大明的牽絆，另立一套法度，另成一個乾坤。

自良鄉舉戈嘩變，不過半月，費書瑜與麾下將士，早已是朝廷懸賞必誅的逆賊叛卒。

招安即是族誅，後退便是死路，唯有攥緊刀兵、劫掠求生，纔有一線生機。

燎石崗一戰僥倖大勝，不過是這群亡命之徒，暫時掙來的喘息之機。

燎石崗大戰落定第七日傍晚，費書瑜率原三邊乞活營主力，裹挾燎石崗戰場與良鄉城所得全部繳獲輜重，整建製入關。

自踏入西城文武官邸那一刻起，他便未曾再踏出正門半步。

大軍入城當夜，費書瑜隻做防務排布，不議軍製、不泄謀劃。

令綏德五哨嫡係分守關隘四門、糧倉、軍械庫與西城官邸。

外四部兵馬分駐東城校場及五城各處，分割槽佈防，互不相通，以防將領私下串聯、私議退路、暗通官軍。

全軍就地休整，戒備森嚴，隻待第二日清理雜員、再定人心，徹底斷絕全軍回頭的念想。

入關第八日，天方微明，卯時剛至。

費書瑜第一件事，便是遣散所有良鄉京營裹挾而來的民壯、臨時伕役、徵發運兵。

這些壯丁、民夫籍貫皆在北直隸，心繫朝廷，本非一心造反的亡命之徒，留之徒耗糧草，極易滋生嘩變，更會將關內謀劃泄露給京師王師。

他令各部按冊清點，發放口糧、路費與少量碎銀，禮送出關，絕不強留。

隻留一路投效、經精挑細選的軍械匠役、醫護、輜重夥伕、糧草押運等必要人手，其餘一概清出紫荊關境。

一關之內，再無搖擺閑人，隻剩與大明徹底決裂、隻能一路反到底的百戰戰兵、嫡係輔兵，隱患盡除，根基始穩。

待關城肅清、雜人散盡，午後未時，費書瑜閉門謝客，開始逐層勾兌利益、敲定新製。

他深諳亂世立軍之理：藩鎮兵權，從來不是一紙號令強行奪取。

於逆軍之中更是如此——先固嫡係、再安外營、最後消化中層緩衝；

以妥協換服從，以實利換忠心，用共同的財利枷鎖，捆住一群亡命之人。

此番整軍，核心隻有四字——強幹弱枝，而他更清楚，此事隻可於此時為之，絕不可延後一日。

此前他統轄不過一營之眾，號三邊乞活營，自身隻是營將。

麾下四部主官皆為營內千總，上下級分際雖明，終究隻是一營部曲。

如今四部盡數升格為外四營，再加內五營，九營並列，麾下人人皆是營將。

諸將位份齊平，軍中不可無一尊主，私下早已心照不宣。

待整編落定，自會共推他為大帥，番號亦由三邊乞活營，升格為三邊乞活軍

眼下大軍仍為四部、五營、五哨的扁平舊製，雖各有鄉黨小圈子、私相依附。

可名義之上，全軍上下皆認他費書瑜為主帥，四位千總不過是代掌部曲的管事人，並無獨立統兵之權、分肥之製、私屬之份。

若是尋常整編，隻分內外營、抽精銳、定編製，依舊是鬆散的叛卒烏合；

他日人心潰散，尚可各自逃亡。

可一旦今日議定內外營製、頒行三馬分肥永製、自建鎮撫監察體係，性質便徹底天翻地覆。

外四營便會立時成型，營將得人事、得分肥、得部曲私恩；

兵便不再是他一人之兵，而是全軍上下利益捆綁、同罪同死的死士團夥。

到那時再想動搖規矩、心生退念，便是斷眾人財路、掘全軍根基；

必被麾下將士反噬弒帥，落得五代牙兵擅殺節帥的下場，再無半分轉圜餘地。

這是他此生唯一、也是最後一次完成強幹弱枝的機會；

更是他親手把自己、把整支逆軍，逼上絕路、隻求一線活命的一步。

他要做的，便是藉著燎石崗大勝的餘威，握著戰後繳獲分肥的絕對籌碼；

先抽各部最驍勇善戰的馬步精銳，收歸內五營與親軍；

再以升營、擴編、步改馬兵、整建製補兵為交換，穩住四位千總；

最後才當眾頒行營製、定分肥永規、設監軍製衡，把既成事實徹底釘死；

把整支軍隊，變成一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隻能抱團求生的利益死團。

故而密談順序絲毫不亂——先內五營，再外四部，最後五哨總哨官，層層推進，逐個擊破；

絕不聚眾議事，免生抱團動搖。

最先被召入內室的，是內五營五位心腹主將：

左驍騎營王大貴、右驍騎營何重進、哨騎營楊道慶、輜重營李從治、火器營楊千裡。

五人皆是他一手提拔的延綏舊部，根基最穩、忠誠度最高，是全軍中軍核心，必先統一口徑，鎖死嫡係底盤。

費書瑜將心中全盤規劃，盡數攤開，不藏半分底牌。

舊製四部五營五哨，每部分馬步各一司，每司馬兵三百、步兵三百，合計六百戰兵；

五營每營三百戰兵；

五哨每哨三百馬兵，戰前戰兵合計五千四百人。

經燎石崗血戰傷亡、沿途收編潰兵、招募邊地青壯，如今兵源擴充，正是整軍擴編、搭建長久亡命格局的最好時機。

當下內五營急需擴編：

舊製左右驍騎營、哨騎營各僅一部三百人，新定規製每營擴至兩部六百人；

主帥親兵亦要從舊製一隊六十人，直接擴編為整一部三百人，充作親衛執法死士。

鋒刃營與親軍皆是全軍核心底牌，絕不能以流民新兵濫竽充數，必須抽調全軍最悍勇善戰的老兵骨幹填充。

親兵權責隨營製同步確立，為長久統禦埋下規矩：

大帥直屬親兵擴至三百人，分五隊建製，並非上陣衝殺之兵，實為中樞護衛、軍令傳令、旗鼓節製的核心衛隊。

一隊專司全軍傳令，通達九營號令；

一隊為護道親兵，專職護衛大帥纛旗帥道；

一隊執掌金鼓旗號，主掌進退節製；

餘下兩隊專司貼身宿衛，寸步不離帥主，死守中軍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