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重進讓人做了五十個稻草人,都穿著從戰場上扒來的套虜皮甲。
那些紫黑色的皮子上,還留著猙獰的箭洞和深可見骨的刀痕,有些地方甚至還殘留著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
把它們立在沙丘頂端,遠遠望去,活像一群縮著脖子、伺機而動的韃子,透著一股森然的殺氣。
“都給我記住了!”何重進把一張硬弓往沙地上重重一戳,弓弦被震得嗡嗡作響,在寂靜的沙場上回蕩。
“套虜的遊騎比鬼還賊,眼睛毒得很,時常像從地裡冒出來似的,從我們右翼冒出來偷襲!
你們現在不把左射練出來,到時候就是人家箭下的活靶子,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老兵們還好,多少都有些“左射”的底子。他們作為夜不收老卒,常年在邊境與套虜過手,知道左射在實戰中的厲害。
在馬上廝殺時,能右手持弓,左手射箭,往往能出其不意,取敵性命。
雖然左射的力道和準頭終究不如右射,但對他們來說,並不算太難。
可那些同費書瑜一起來夜不收的家丁們,就慘了。
他們左手畢竟不是常用的,生疏得很,拉弓時一個個胳膊抖得像秋風裏的枯草,篩糠似的停不下來。
弓弦勒進皮肉,留下深深的紅痕,疼得齜牙咧嘴,半天也放不出一箭,急得額頭冒汗。
新兵們就更不用說了,“左射”幾乎是從零開始。
孫二蛋左手剛搭住弓弦,臉就憋成了豬肝色,脖子上青筋暴起,弓梢剛抬起半寸,“啪”的一聲脆響。
弓弦猛地彈在胳膊上,立刻腫起一道清晰的紅痕,像條蚯蚓趴在上麵。
他疼得齜牙咧嘴,倒吸著涼氣,卻不敢吭一聲。
何重進的鞭子正帶著風聲,抽在旁邊一個偷懶的新兵背上,“啪”的一聲,皮肉震顫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
費書瑜也跟著一起練。
他右手能在馬上三十步外射中銅錢眼,箭術在營中是數一數二的,可左手連弓都拉不滿。
一天練完,左臂酸得像灌了鉛,抬都抬不起來,吃飯時拿筷子的手抖得像篩糠,滾燙的粥湯灑了滿衣襟,狼狽不堪。
“管隊,您就別遭這罪了。”王大貴遞過一個酒葫蘆,裏麵是泡了當歸的藥酒,專治跌打損傷和筋骨痠痛。
“您是指揮打仗的,運籌帷幄就行,哪用得著跟咱們這些粗人拚力氣?”
費書瑜擰開葫蘆蓋,往胳膊上倒了些藥酒,藉著掌心的溫度用力搓著,直到麵板髮燙。
酒液滲進磨破的皮肉裡,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疼得他齜牙咧嘴,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我要是連弓都拉不開,怎麼知道你們練得有多難?怎麼能定下合適的章法?”
他喘著氣說道,目光卻望向遠處沙丘上的稻草人,那些皮甲在風裏晃動,像極了套虜騎兵衝鋒時的模樣。
“何重進說得對,左射得練到五十步力透鐵甲,纔算真正成了。”
第五天,出事了。
當時何重進正在挨個檢查新兵的箭囊,檢視箭矢的打磨情況和數量。
孫可東手下一個叫劉三的老兵,嫌左射費勁,準頭又差,心裏存了僥倖,偷偷換了右手,搭箭拉弓,一箭射穿了稻草人的心口,力道十足。
那箭力道太足,竟帶著稻草人往後踉蹌了幾步,“噗通”一聲倒在沙地上,砸出個沉悶的響聲,在寂靜的演武場上格外刺耳。
何重進的鞭子幾乎是瞬間就抽了過去,快如閃電。
“啪”的一聲脆響,劉三身上的皮襖被抽裂了一道口子,裏麵露出一道猙獰的舊傷。
那是三年前在一場遭遇戰中,被套虜的馬刀劃開的,當時差點就把他的肋骨削下來。
“軍規怎麼說的?!”
何重進的吼聲震得地上的沙粒都在微微跳動,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劉三的臉。
“臨陣換招,視同通敵!你忘了上次是誰因為這丟了命的?!”
劉三“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直哆嗦,聲音都帶著哭腔:“教習,我……我就是想試試準頭……沒別的意思……”
“準頭?”
何重進走過去,彎腰撿起地上的箭。箭簇上還沾著乾枯的稻草,他捏著箭桿,眼神冰冷。
“等你跟怯薛衛遇上,人家左射的箭早就穿你喉嚨了!到時候你跟閻王爺說你的準頭去?”
他抬腳踹了踹劉三的屁股,聲音冷得像冰:“二十軍棍,再加罰每天多練兩個時辰。什麼時候左手能十箭九中靶心,什麼時候再停!”
軍棍落在皮肉上的聲音悶悶的,像打在濕棉花上,一聲聲,敲在每個新兵的心上。
新兵們都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出,連頭都不敢抬。
孫二蛋咬著嘴唇,左手攥得指節發白,指縫裏都滲出了血,他知道,這是何教習在殺雞儆猴,也是在逼他們真正把左射練到家。
從那以後,演武場上再沒人敢偷懶耍滑,連孫可東都練得格外狠。
左手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結,結了又破,在粗糙的弓把上留下一圈圈暗紅的印子,觸目驚心。
第十天傍晚,趙二的箭終於在五十步外穩穩地釘在了靶心上。
這支沉默寡言的漢子,是從套中逃回來的漢人。
早年被擄去當奴隸,在草原上受盡了苦楚,卻也練得一手養馬的好本事,後來瞅準機會逃到了榆林衛,當了兵。
他平時話不多,像塊沉默的石頭,拉弓時,左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似的高高鼓著,顯示出他用了多大的力氣。
此刻,看著那支在靶心微微顫動的箭,他突然咧開嘴大笑起來,笑聲粗嘎而響亮,震得旁邊的稻草人都在輕輕搖晃。
費書瑜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隻覺得他後背上的骨頭硌手。
這半個月,趙二瘦了至少十斤,身上的贅肉都變成了結實的肌肉。
“知道你射中了。”他拍掉趙二身上的沙土,語氣平靜卻帶著期許。
“但靶子不會跑,套虜的馬會跑。從明天起,換活靶。”
木架是輔兵們連夜趕做的,底下裝著靈活的木輪,上麵綁著草人,草人身上還掛著一串銅鈴鐺。
輔兵們推著木架在高低起伏的沙丘間來回奔跑,鈴鐺被風吹得叮噹作響,忽遠忽近,有時候明明看著草人在東邊,聲音卻像是從西邊飄過來的,擾亂人的判斷。
孫二蛋第一天就鬧了笑話。
他死死盯著草人跑,拉弓時卻被風裏飄忽不定的鈴鐺聲攪亂了心神,手一抖,一箭射在了沙地上,驚得幾隻沙雀撲稜稜飛起,盤旋著不肯落下。
“教習,這風太賊了!”他紅著臉辯解,聲音裏帶著委屈,“鈴鐺聲跟鬼似的,聽著就心慌!”
“套虜的甲騎比鬼還賊。”何重進冷冷地說,眼神掃過眾人。
“他們衝鋒時會喊‘阿拉嘿’,那聲音能繞著沙丘轉三圈,專門擾亂軍心。
到時候分不清方向,辨不明虛實,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不過何重進也沒急著催,隻是站在一旁,抱著胳膊冷眼旁觀。
他看著新兵們在沙丘間追著木架跑,弓身被風吹得歪歪扭扭,箭要麼射早了,要麼射偏了,偶爾有幾支能沾到草人邊,就算不錯的了。
有次鄭潤澤為了追木架,跑得太急,腳下被一塊凸起的硬沙殼絆了一下,連人帶弓摔進沙坑,爬出來時滿臉是沙,頭髮裡、耳朵裡全是,活像個剛從地裡刨出來的土豆。
引得眾人一陣低笑,他自己也紅了臉,趕緊爬起來繼續練。
“別急。”什長李三郎把水囊遞給他,看著他狼狽的樣子,眼底帶著一絲溫和,“弓騎兵的左射,得靠磨。
磨到什麼時候左手形成肌肉記憶,不用想就能拉滿弓;
磨到眼睛能預判木架的影子,提前鎖定目標;
磨到就算在顛簸的馬背上,手指也知道什麼時候該鬆弦,那纔算真正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