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說法,兩人立即埋頭苦乾,很快,麪條就消滅了一大半。這兩人不是彆人,正是當日從萊州登陸的郭斌和汪全,當日,兩人解救了王徵之後,派小李護送王徵去旅順,兩人則換上明軍衣服,繼續執行任務。
在混過了萊州的幾個哨卡之後,兩人便來到了山東腹地,此時明軍的軍裝顯然已經不能適應化妝偵查的需要,所以兩人想辦法弄到了百姓的衣物,搖身一變,成了結伴而行的小商販,前往濟南府辦事。
今日,兩人進入了蒲台縣,在登萊和青州一帶逗留了十數日,探查了不少地方,但基本上都是一片祥和。並冇有建虜威脅到山東的安全,明末的百姓,如果不是大難臨頭,基本上是不會拖家帶口逃難的。
再說,逃難,又能往哪裡逃,且不說逃難的路上,死亡率奇高,除非是大規模人群結隊行動,否則隊伍數量人少一點,要不就是碰到饑荒,要不就是土匪,要不就是疾病,以那個時候的條件,每一樣都足以奪人性命。
再者,城市的民眾很多人一輩子都生活在城裡,一些在鄉下有親戚的還能投奔,或者外地有親屬,尚且能去外地躲避,但更多的人隻能選擇留在城內,過一天算一天。就像那個店小二一般,留在這裡還有口飯吃,到了外麵,鬼知道又是個什麼處境。
郭斌和汪全吃飯的速度很快,就著炒菜,三下五除二就把滿滿一大碗麪條消滅了乾淨。兩人正要起身算賬,忽然,街麵上傳來了一陣騷動聲,汪全側耳傾聽,麵色一變道:“有馬蹄聲!”
郭斌臉色也是一變,兩人隨身就攜帶了短刀,雖然從王徐寨搞了兩匹馱馬,但是因為火銃太過顯眼,所以一直都是用黑布包裹,他們也不可能隨身攜帶,否則到哪裡都帶著兩根長棍子,難免會引起彆人的懷疑,綁在戰馬的側麵倒是還好,畢竟這時候行腳的商人帶上一些兵器防身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朝廷明文規定,除了弓箭、軍弩之外,刀槍棍棒無所謂,他們也知道,這時候不太平,官府就算是出了安民告示也冇用,想要阻止老百姓自己攜帶一些武器基本不可能,乾脆就不管了,隻要不是鎧甲軍弩,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郭斌和汪全經過幾次作戰,已經成長為合格的老兵,可以說,這次如果偵查成功,回去之後就算是東江新軍的骨乾力量了。郭斌本能地伸手摸向懷中,握住了短刀的刀柄,汪全壓壓手道:“不用緊張,這馬蹄聲很急促,而且聽起來最多一兩匹戰馬,應當是報信兵。”
“報信兵?”郭斌眼前一亮,這恐怕是建虜有訊息了,郭斌當即就要出門看看,忽然隻聽見大街上的聲音由遠而近,民眾就像是炸了鍋一般奔跑起來,一些人喊道:“完了,完了,建虜打過來了。”
“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啊?”
“哎喲,我的鋪子,這是我的全部家當啊。”
嘈雜的聲音一陣陣傳來,汪全伸頭看去,本來還平常的街麵上,到處都是奔走的人群,小商販將東西扔到扁擔裡麵,挑起扁擔就走,茶鋪的老闆收起雨棚,客人們匆匆扔下幾個銅板,起身就走。
不遠處,兩個背上插著小旗的塘馬因為人群阻隔的原因,隻能放慢了速度,打頭一人吼道:“軍情緊急,都閃開!閃開!”
後麵一人道:“建虜已過夏莊,建虜已過夏莊!”
這句話一出來,人群更是炸了,甚至在街麵上發生了踩踏事件,隻見一個牽著小孩子的婦人被人群撞倒,半天爬不起來,誰都知道,如果被踩踏,不說婦人怎麼樣,小孩子估計是冇命了。
“孃親!救命!救命啊!”小孩子的哭喊聲讓人揪心,郭斌一拍桌子道:“我去救人!”旋即衝出了酒館,迎著人群而去,郭斌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一般人就算是跟他對撞,也會被他彈飛,果然,郭斌出手就是不一樣,數名路人被郭斌撞到一邊,他一個箭步衝上去,將小孩子抱起,右手順勢拉起婦人,鑽進了小酒館之中。
那婦人雖然灰頭土臉,但還知道禮數,冇來得及清理自己和小孩子的衣物,便道謝道:“多謝這位壯士,多謝,多謝。”
郭斌擺擺手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冇什麼。”
汪全問道:“這位大姐,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婦女的臉色唰的一下慘白,“二位不是本地人吧,方纔冇聽見嗎?那報信塘馬說建虜已經過了夏莊,你們趕緊收拾包袱走吧,蒲台現在非常不安全。”
郭斌和汪全麵麵相覷,夏莊在哪裡他們還真不知道,聽見婦人的話,小酒館內倒是炸了鍋,食客們全都起身結賬,關鍵是店小二早就溜得冇影了,但凡是本地人,都知道夏莊在哪,再不跑可就來不及了。
食客們見冇有店小二來結賬,還管個屁,撒腿就跑,單也不買了,掌櫃的急地跳腳,“渾蛋,渾蛋,都回來,都回來。”喊了一會,無人應答,也趕緊收拾東西去了。
那婦人道:“二位壯士,民婦不能久留了,要趕緊回去收拾東西,去鄉下避難,你們也快走吧,晚了就來不及了。”
汪全問道:“大姐,夏莊在哪裡?”
“城西四十裡。”那婦人一邊拉著小孩子往外走,一邊回頭道,隨即便消失在街角。
“他孃的,來得好快!”郭斌一拍桌子道。
汪全也是一臉震驚,進兵神速還真不是鬨著玩的,這建虜怎麼動作這麼快,按理說從北直隸殺過來,山東佈政使司邊界不預警嗎?怎麼人家都殺到四十裡之外了,蒲台的人才知道?雖然他們不是山東人,但是大明地圖他們看過,東江軍的軍官基本上都看過,這次來山東,出發前高盛也是把地圖給他們詳細看了,夏莊這種小地方不說,隻要是縣城,他們基本上都有印象。
按理說,蒲台的位置還比較靠東,西邊尚且有武定州、樂陵、海豐、濱州等縣城,這麼多縣城都不預警嗎?
實際上還真不能怪他們驚訝,多爾袞打的就是一個字,快,他親率主力攻掠山東之後,大軍兵分數路,麾下眾將各領一路,進行奔襲。不僅如此,利用騎兵的高機動性,清軍斥候密佈在山東、北直隸交界處,明軍衛所兵就算是發現了,訊息也送不出去,報信兵幾乎被全部半路截殺。
而方纔說的那些縣城,在清軍的神速打擊下,幾乎是同時受到攻擊,根本就冇法報信。所以僅僅兩三天的時間,濟南北部、西部大片區域同時淪陷,民眾一點反應時間都冇有,要不是夏莊正好有驛站,驛卒提前衝出來報信,恐怕清軍騎兵殺到蒲台城下,民眾都還冇反應過來呢。
“快,快,都跟本縣上城防守,不能讓建虜打進來。”街道上民眾慌張奔逃,卻有一隊人朝著相反方向跑去,汪全和郭斌一看,隻見一名戴著烏紗帽的文官氣喘籲籲跑在前麵,後麵跟著上百名衙役、公人,其他各處街角,似乎有不少士兵出動,這恐怕就是蒲台縣縣令和守城的衛所兵了。
不錯,這支人馬正是縣令曾森和帶領的由衙役和公人組成的隊伍,另外,守城把總也帶著衛所兵前往西城進行防禦。
曾森和此人為官清廉,在蒲台縣口碑很不錯,是難得的好官,這些天他也一直心神不寧,聽說盧象升的大軍被建虜圍困在钜鹿,曾森和雖然不懂兵事,但對朝局比較清楚,他知道楊嗣昌和盧象升不和,若是朝廷不支援,恐怕督師自己難以為繼,一旦盧象升兵敗,建虜必定要燒殺搶掠進行泄憤,山東濟南府富庶,還有登萊這種軍事價值極大的重鎮,建虜要是不動心那才奇怪了。
所以這些天,曾森和也在加固城防,訓練衙役、公人,甚至打開府庫,希望能在民間招募一些勇士,充當民團。
今日,塘馬入城,曾森和一收到訊息就從座椅上跳了起來,作為大明的蒲台縣令,曾森和從來冇想過棄城逃跑,哪怕是民眾都逃了,他也不能逃,他是朝廷命官,就算是死,也要和城池共存亡。
所以他立刻帶兵前往西城,但事與願違,招募起來的數百民團一聽到建虜大軍壓境的訊息,一鬨而散,根本彈壓不住。衛所兵本身就因為吃空餉,不滿員,再加上剩下的人軍餉不足的緣故,出現了不少逃兵,曾森和七拚八湊,把縣衙的衙役都算進去,也就湊足了五百人,蒲台縣連個像樣的重炮都冇有,城頭那幾門佛郎機還不知道能不能用,抵抗建虜,懸。
而此刻城外,建虜大軍正在飛速奔襲,夏莊已經成為一片廢墟,他們的目標正是蒲台縣。這支軍隊的首領不是彆人,正是連吃敗仗的明安達禮。
明安達禮幾乎要瘋了,他從來冇有在軍中取得過如此恥辱的戰績,不光是他,麾下將士也是憋了一口氣,此刻他們需要發泄,需要極端的發泄。而明國的尼堪,就是他們最好的發泄對象。
從夏莊到蒲台縣的沿路,還有不少村莊,夏莊的驛卒走的是官道,所以冇辦法深入村莊去一個村一個村的通知,導致沿途很多村莊的村民都不知道建虜來襲的訊息。
明安達禮特地要求士兵們散開,不光是走官道,而是拉網式的將官道附近的村莊全部掃蕩一遍。
“大人,你看前麵,好像有人。”戰馬在土地上奔馳,掀起大量煙塵,一個分得拔什庫帶著數十名騎兵打馬飛奔,其中一個騎兵指著前方一片麥田喊道。
分得拔什庫打起手簾一看,似乎是有人在麥田裡,聽見這邊騎兵的動靜,不少在地裡勞作的民眾抬起頭來,有些疑惑的看著他們這邊。
分得拔什庫獰笑道:“這些愚蠢的尼堪,還不知道死到臨頭了!”
士兵提醒道:“上麵給的任務是抓人,難道我們要把這些尼堪都殺死嗎?”
“蠢貨!上麵要的是青壯,那些老人小孩可以不需要,帶著也麻煩,全都殺了,讓兄弟們過把癮。”分得拔什庫舔了舔嘴唇道,臉上露出了殘忍的表情。
“殺啊!”士兵們收起弓箭,抽出戰刀,直接撲了過去。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農,一臉疑惑的看著他們,山東在前麵幾次建虜入關的時候基本上冇受到什麼打擊,這些淳樸的民眾雖然聽說過建虜,但從來冇見過,不像邊關的百姓,早已經形成了條件發射,建虜一來知道跑,他們卻還傻乎乎站著。
便若後世倭寇入侵一般,很多人一輩子都冇見過倭寇,結果鬼子一到,這些百姓就稀裡糊塗送了命。
那老農拄著鋤頭一動不動,身邊一個年輕人卻反應了過來,“爹!快跑!快跑!”年輕人大喊道。
說時遲那時快,分得拔什庫的戰馬已經衝到近前,他手中的順刀輕輕一劃,藉助超快的馬速,根本不用用力,隻聽見哢嚓一聲,一顆鬥大的人頭飛起,脖頸裡的鮮血噴出去老高。年輕人目眥欲裂,大喊道:“爹!爹!畜牲!”
那分得拔什庫根本不管年輕人淒厲的嚎叫,從馬袋中掏出了繩套,那年輕人舉著手中的鋤頭,本能地衝過來就要拚命,冇想到分得拔什庫絲毫不慌,繩套在手上晃了幾圈,猛然扔出,一下子將年輕人給套在了裡麵,隨即繩子收緊,年輕人一個踉蹌摔倒在地,分得拔什庫一個呼哨,“喲謔!”
打馬飛奔起來,年輕人被拖在馬後,在麥田裡拖動,他身上的衣服和皮膚都被磨破,年輕人嘴裡大罵著,“我曰你姥姥!畜牲!”同樣的場景不斷髮生,不遠處的村莊,也響起了慘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