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老!”盧象升喚道。
“建鬥!好了,時間緊迫,你是天下兵馬大元帥,當斷則斷,不斷則亂,連這個道理你都不懂嗎,莫要跟老夫在這裡磨蹭時間,趕緊走,去大名府召集舊部。”孫承宗推了盧象升一把道。
盧象升無奈,當即雙膝跪地,身後眾將也是齊齊跪下,孫承宗一愣,“建鬥,你這是乾什麼?”
盧象升道:“閣老,請受我等一拜。”說罷,就要磕頭,孫承宗急忙搶前一步,托起盧象升道:“不!建鬥,跪天跪地跪陛下跪父母,怎能跪我一個致仕在家的糟老頭子,就算是我為大明百姓儘最後一份力,你們走吧。”
孫承宗扶起了盧象升,盧象升心知孫承宗已經打定主意,大明朝廷誰不知道孫承宗的為人,他決定的事情,冇有人能改變。盧象升眼含熱淚,重重抱拳,隨即翻身上馬,“出發!”他招呼一聲,身後眾將也是齊齊上馬,士兵們重新發動,邁開了腳步。
“建鬥!”盧象升正要打馬前行,隻聽孫承宗喊了一聲,他連忙回頭道:“閣老。”
孫承宗上前幾步,來到盧象升馬前道:“老夫還有一事相告。”
盧象升嚴肅道:“閣老請講。”
“若事不可為,可自行突圍,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孫承宗道。
盧象升臉色一變,孫承宗是什麼人他太清楚了,如此忠君愛國之人竟然對他說出這樣的話,可見孫承宗也看出來了,現在的局勢緊迫,盧象升是京師附近唯一一支能打的部隊,如果完了,整個北方恐怕就是一盤散沙,難成氣候,這是要為大明的軍力留下一些火種。
盧象升用力點了點頭,“下官記住了。”
“蠢貨!誰讓你擅自出擊的,這下好了,打了敗仗,簡直把我們八旗勇士的臉都丟儘了!”安州城外,轟隆轟隆的馬蹄聲不斷傳來,旌旗招展、煙塵滾滾,無數騎兵朝著南方不斷突進。安州城內的百姓早就逃走了大半,剩下的人在城內家家戶戶閉門不出,全都在院子裡燒香拜佛,不住的禱告著什麼。
城頭的士兵更是滿臉驚恐,他們趴在垛口處,緊張地張望著城下的情況,無數的清軍從城下掠過,還有人戲謔一般的抽出箭支朝著城頭拋射,彷彿是在挑釁一般,但明軍士兵們大氣都不敢喘,全都龜縮在城牆後麵瑟瑟發抖。
好在,這些八旗兵逗弄了一會,貌似並冇有攻城的意思,而是朝著大部隊的方向跑去,跟本部集結,放了安州一馬。
這倒不是多爾袞心善,而是因為追擊盧象升的緣故,他冇這個閒工夫在安州縣城這麼一個小城市浪費時間,兵貴神速的道理他懂,安州回頭可以收拾,這麼個小城,頂多幾百個明軍守衛,大炮恐怕都冇幾門,清軍一個甲喇估計就能拿下,但現在,這種冇有價值的目標不值得多爾袞多看一眼。
他正在隊伍中跟著大軍一起前行,就收到了前軍戰報,說是杜度所部明安達禮跟明軍小打一場,損失了數百人馬。這讓多爾袞一陣懊惱,這還冇有正式開打,怎麼就損失了幾百人馬,他連忙傳喚杜度和明安達禮。
杜度和明安達禮一到中軍,多爾袞的馬鞭可就到了,啪的一下直接抽在了明安達禮的身上,杜度立馬在邊上添油加醋,把責任全都推到了明安達禮這裡。明安達禮這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本來杜度就是當個前鋒軍,冇想到明安達禮變成了前鋒中的前鋒,雖然這是杜度的意思,但明安達禮冇有拒絕,並且還把這件事當成立功的機會,結果吃了個大虧。
現在多爾袞把氣撒在自己身上,明安達禮也冇話說,隻能翻身下馬,噗通一下跪在多爾袞麵前道:“殿下恕罪,是奴才辦事不力,請再給奴才一個機會。”
杜度也是見好就收,“殿下,這傢夥是初犯,不如就饒了他吧。”
“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你以為你自己冇有責任?”多爾袞道。
杜度連忙閉上嘴巴,低下了頭。“行了,懶得跟你們廢話,盧象升現在到哪裡了?”
杜度急忙回答道:“盧象升的人馬剛剛經過高陽,看樣子,是奔著大名府去了,那裡是他的根據地,天雄軍以前也是在那裡組建的,盧象升去那裡,順理成章。”
多爾袞道:“那還廢什麼話,趕緊追!在盧象升到達大名府之前攔住他。”
明安達禮小聲道:“殿下,奴纔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多爾袞都要氣笑了,這個明安達禮,果然是個愣頭青,“有話說,有屁放。”
明安達禮道:“方纔作戰之前,奴纔打探了一下,這高陽縣可是有個重要人物啊。”
多爾袞一挑眉毛,“誰?”
“孫承宗!”明安達禮道。
“是他!”多爾袞心中一驚,孫承宗他可太熟悉了,兩任遼東督師,算是老對頭中的老對頭,而且在大明朝廷地位極高,乃是肱股之臣,前些年聽聞致仕回家了,冇想到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在前麵的高陽縣內。這孫承宗的本事,清廷上下誰冇領教過,在遼東提出築堡壓縮策略的就是他。
孫承宗主政遼東期間,因為感受到清軍日益強大,明軍在軍事上可能要吃虧,所以乾脆直接變更策略,不打硬仗,就直接築造城堡,一步步從寧錦防線往前推,不斷壓縮後金的生存空間,主打就是以防守代替進攻,後來袁崇煥去遼東,也堅持了這個策略,並且還取得了乾掉努爾哈赤的戰績,可以說根子就在孫承宗這裡,這傢夥是愛新覺羅的死仇啊。
但孫承宗的價值還不僅於此,雖然是死仇,但孫承宗本人所蘊含的政治意義極大,如果自己能俘虜孫承宗,對明廷將是巨大打擊,反過來對自己的威望將是巨大提升。
多爾袞一時間愣住了,盧象升當然非常重要,打掉盧象升,明軍就會失去抵抗能力,可是孫承宗也同樣重要,這對自己在清廷地位的提升也有很大作用,袁崇煥是崇禎自己殺的,跟清廷沒關係,但是若能拿下孫承宗,把他押回盛京,自己就等於替阿瑪報仇了,這是皇太極也冇有做到的事情。
杜度和明安達禮見多爾袞發愣,一起小聲提醒道:“殿下,殿下。”
多爾袞這才從愣神中反應過來,身後的阿巴泰彷彿看出了什麼,對多爾袞道:“殿下,您在想什麼?”
多爾袞道:“孫承宗,孫承宗在高陽,恐怕本王不能繞開他。”
“殿下的意思是?”阿巴泰試探道。
“打高陽,拿下孫承宗,然後再去追盧象升。”多爾袞揮了揮拳頭道。
實際上,如果是站在全域性的角度,這個戰略是有問題的,阿巴泰作為皇太極派給多爾袞的輔助大將,理論上要爭取清軍利益的最大化,但是阿巴泰活了這麼多年,早就成了人精,縣官不如現管,多爾袞是清軍目前的遠征軍大元帥,是一把手,多爾袞想拿下高陽,擺明瞭是給自己增加政治資本,如果這時候阿巴泰出言阻止,恐怕多爾袞就會記恨上自己了。
在清廷高層的鬥爭當中,阿巴泰這種冇有王爺身份的人,最好的策略就是作壁上觀,誰都不得罪,這時候,自己犯不著觸多爾袞的黴頭。
“你們有什麼意見?”多爾袞環視一圈道。
“盧象升不追了嗎?”豪格突然出言道。
“皇阿瑪的仇不報了?你皇爺爺的仇不報了?”多爾袞反問道,同時射去一道淩厲的目光。
豪格一下子閉上了嘴巴,這個大帽子他可戴不起,隨即話鋒一轉道:“本王願意做先鋒,攻打高陽。”
豪格這一表態,不管是多爾袞的人還是豪格的人都絕無二話,全都躬身道:“奴纔等謹遵睿親王之命。”
“出發,全軍攻打高陽,一個時辰拿下。”多爾袞一揮手道。高陽是個小縣城,多爾袞傾儘全力發起攻擊,估計明軍連一個時辰都頂不住,幾百明軍士兵如何能跟數萬八旗軍抗衡。眾人不敢怠慢,數萬大軍直撲高陽城。
此刻的高陽城內已經亂成了一團,雖然孫承宗和全體家族成員以及大部分百姓士兵都決心死守高陽城,但不代表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最怕死的人不是彆人,恰恰是高陽縣的父母官,知縣老爺雷覺民。
“閣老,閣老,事急從權,您都一把年紀了,可不能在這裡跟建虜死拚啊,那都是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物,就靠一個小小的高陽縣,如何能抵擋。”盧象升大軍剛走,孫承宗一回城內,雷覺民就帶著一群衙役找到了孫承宗。
孫承宗斜睨了他一眼道:“雷知縣,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建虜入關,燒殺搶掠,你身為本地的父母官,身為朝廷命官,不死報效朝廷,說這些喪氣話乾什麼?”
雷覺民訕訕笑道:“閣老,正因為我是父母官,我纔要為高陽百姓著想啊,抵抗建虜,萬一他們發狠,屠戮百姓,這是天大的罪過啊。”
孫承宗道:“那你什麼意思?”
雷覺民道:“不如跟建虜談判,隻要不抵抗,他們就不殺人,大家相安無事可好?”
“幼稚!建虜殺人如麻,一旦開城,隻會死得更快,老夫久在遼東,對這幫野人的脾性最是清楚。”孫承宗道。
雷覺民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這個老傢夥,都已經致仕這麼多年了,還在這裡蹦躂,平日裡看他是閣老,自己給他幾分薄麵,誰不知道他雷覺民背後的靠山是東閣大學士、禮部尚書薛國觀。人們都稱孫承宗一聲閣老,可是孫承宗這個閣老致仕多少年了,人家薛國觀薛閣老可是當朝的閣臣,孰輕孰重老百姓還不明白嗎?
再說了,他雷覺民關係很硬,他的夫人就是薛國觀一個侄女,說起來雷覺民是薛國觀的侄女婿,這在一個大家族中也算是比較親近的關係了,要不然他一個舉人,也不能候補到高陽知縣的位置上,現在孫承宗要送死,還要拉著自己陪葬,自己纔多大,還有大把的前途,聽說薛國觀過兩年可能要出任首輔,皇帝已經在考慮這個事情,如果真的實現了,他雷覺民豈不是水漲船高,什麼知縣,自己看都不看一眼,搞不好能去京師當大官呢。
總不能現在陪他一個七十五歲的糟老頭子死在這破爛的高陽縣吧。想到這裡,雷覺民已經打定了主意,他要找死就隨他去吧,自己可不乾。雷覺民掉頭就走,孫承宗在後麵叫他他也不理睬。
半個時辰之後,高陽縣城門大開,雷覺民帶著十幾個隨從竟然打馬飛奔而走。知縣棄城而逃的訊息傳到孫承宗那裡,孫承宗隻能苦笑一下,“早就知道這傢夥是鼠輩,果然不錯,罷了,他去任他去,我等儘力守城便是。”
隨即,孫承宗發動家人帶領士兵和百姓上城防守,城內的百姓在孫承宗巨大威望的感召下,全都加入了抵抗清兵的隊伍,明軍打開倉庫,分發鎧甲兵器,武裝起數千民團,青壯紛紛上城幫助正規軍防守,老弱婦孺則在城下搬運彈藥、滾木礌石,燒製金汁、製作灰瓶。
城內的郎中也都集中起來,把城裡最大的醫館征用,變成臨時的傷兵救助營,還有一些縣衙的衙役不願意跟著雷覺民離開的,也都自覺加入了守城的隊伍,一時間高陽縣城全城上下同仇敵愾,誓死抗擊。
孫承宗年紀大了,但依舊保持著赤膽忠心,他端了個凳子,就坐在北城的城樓大門前,有老大人親自坐鎮,眾人士氣高昂。
孫承宗振臂一呼道:“高陽縣的父老鄉親們,老夫就在這裡坐著,任他建虜三頭六臂,老夫也決不投降!”
“決不投降!決不投降!”浪濤一般的呐喊聲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