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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名錄,京闕驚瀾 第9章

作者:沈硯舟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9-03 10:09:00

謝雲錚策馬衝出破廟時,天邊剛泛起一線魚肚白。身後的火光已經遠了,馬蹄聲碎在官道上,像一捧被風吹散的豆子。他懷裡揣著那捲名錄,貼身貼著心口,紙頁的棱角硌得他生疼。

他不敢停。

顧長風的人馬追了三裡地,被他甩在身後的林子裡。他繞了條小路,避開官道上的哨卡,在城郊一處廢棄的驛站前勒住馬。驛站的門板歪斜著,簷角的草長得比人還高。他翻身下馬,把馬拴在廊柱上,推門進去。

屋裡積了厚厚一層灰,桌椅歪倒,牆角結著蛛網。他掃開一張凳子坐下,從懷裡取出名錄,就著窗縫漏進來的光,一頁一頁翻。

名錄上的字跡他早已看過數遍,每一筆都刻在腦子裡。可這一遍,他看得格外慢。沈硯舟在皇陵裡說的那些話,白芷在破廟裡說的那些話,還有顧長風手裡那半頁殘紙——所有的碎片在他腦中翻攪,像一鍋煮沸的粥。

他翻到最後一頁,指尖停在紙角的摺痕上。

那摺痕很舊了,紙邊已經泛黃髮脆。他順著摺痕展開,發現夾層裡還藏著一頁極薄的紙。那紙薄如蟬翼,若不是他方纔翻得仔細,根本不會發現。

他抽出那頁紙,展開。

紙上隻有一行字,墨色沉暗,像是很多年前寫的。字跡端正,筆鋒內斂,是東宮舊製特有的館閣體。

“沈硯舟,本名沈昭,乃先太子遺孤。”

謝雲錚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紙頁的邊緣被他攥出褶皺,他卻冇有察覺。他想起沈硯舟在皇陵裡說的那些話——那些看似荒唐的舉動,那些半真半假的玩笑,那些他以為隻是紈絝子弟信口開河的東西。他想起沈硯舟撕開衣角時露出的那道傷疤,形狀與皇陵地圖上的血漬完全吻合。他想起白芷說,沈硯舟的父親留下的真卷就藏在聽風樓裡。

他想起沈硯舟說:“我父親當年在牆上寫那行字的時候,我確實在旁邊。但那行字,不是他寫的。”

謝雲錚閉上眼睛。

他想起沈硯舟在破廟裡被火光映亮的臉,那雙眼睛總是帶著三分笑意七分算計,可偶爾在無人注意的時候,會露出一種極深的疲憊。他以為那是沈硯舟慣常的偽裝,現在才明白,那疲憊是真的。

先太子遺孤。

這四個字壓在心頭,比名錄本身還要沉重。謝雲錚的父親謝淵,當年被誣通敵,滿門流放。而沈硯舟的父親,先太子沈昭,被構陷謀逆,滿門抄斬。他們兩個人,一個揹負著父親的冤屈,一個揹負著家族的滅門。他們追查名錄,追查真相,追查到最後,發現彼此的命運早就在十六年前就糾纏在一起。

謝雲錚睜開眼,把那頁薄紙摺好,貼身收進懷裡。

他站起身,推門出去。天已經亮了,晨光落在官道上,遠處有鳥鳴聲傳來。他解開韁繩,翻身上馬,調轉馬頭朝來路疾馳。

風灌進他的衣領,他握韁的手微微發緊。沈硯舟被顧長風帶走了,他親眼看見東廠的人把沈硯舟押上馬車,鐵鏈鎖住雙手,矇住眼睛。他當時被白芷死死拽住,柳拂衣在耳邊低聲說:“你衝上去,正中顧長風下懷。”

他知道。他都知道。可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沈硯舟被押上馬車的時候,側過頭,朝他的方向微微勾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淡,像是說:彆管我,走。

謝雲錚冇有走遠。他帶著名錄突圍,把顧長風的追兵引開,讓白芷和柳拂衣從另一條路脫身。他以為沈硯舟有後手,有安排,有他慣常的算計。可那頁密信告訴他,沈硯舟的後手,可能就是他自己。

他是先太子遺孤。顧長風抓到他,絕不會輕易放過。

謝雲錚的馬跑得飛快,蹄鐵敲在青石板上,濺起一串火星。他繞過城外的水田,從一片矮林裡穿過去,遠遠看見東廠地牢的入口——那是城西一處廢棄的糧倉,表麵上看不出異樣,但地底下挖了三層暗牢。

他把馬拴在林中,貓著腰靠近糧倉。門口站著兩個東廠番子,腰挎繡春刀,正靠在牆根說話。謝雲錚貼著牆根繞到側麵,從一處半塌的通風口鑽了進去。

地牢裡陰暗潮濕,牆壁上掛著鐵鏈和刑具,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和黴味。他沿著甬道往裡走,腳步聲壓得極輕。拐過兩個彎,他聽見前麵傳來人聲。

“太子殿下,該回家了。”

是顧長風的聲音。語調帶著笑,卻像淬了毒的刀。

謝雲錚停住腳步,側身貼在一處陰影裡,從牆縫望過去。地牢儘頭是一間石室,鐵門半掩著。沈硯舟坐在石床上,雙手被鐵鏈鎖在頭頂,衣襟上沾著血,臉上卻冇什麼表情。顧長風站在他麵前,手裡端著一杯酒,遞到他麵前。

“十六年了,”顧長風說,“你藏得夠深。若不是那頁殘紙,我還真想不到,當年那個被奶孃抱走的孩子,竟然就是京城裡那個不學無術的沈硯舟。”

沈硯舟冇接那杯酒。他抬眼看著顧長風,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你不敢殺我。”

顧長風笑容一僵。

沈硯舟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名錄最後一頁,寫著你的名字。你殺了先太子遺孤,那頁紙一旦流出去,你滿門陪葬。”

顧長風冇有說話。他端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沈硯舟又笑了一下:“你留著我,是想拿我當籌碼。可你手裡的籌碼,隻有那半頁殘紙。我手裡的籌碼,是你全家老小的命。”

顧長風沉默了很久。石室裡隻剩下燭火劈啪的聲響。他忽然笑了一聲,把酒杯放在石床邊上:“太子殿下,你比我想的聰明。可聰明人,往往活不長。”

他轉身朝門外走。鐵門在他身後合攏,鎖鏈嘩啦作響。

謝雲錚貼著牆根,看著顧長風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儘頭。他冇有動,等腳步聲徹底遠去,才從陰影裡走出來。他走到石室門前,隔著鐵門上的小窗,看見沈硯舟坐在石床上,正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鐵鏈。

謝雲錚低聲說:“沈硯舟。”

沈硯舟抬起頭。他看見謝雲錚的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怎麼來了?”

“你被押走的時候,朝我笑了一下。”謝雲錚說,“我就知道你在等我。”

沈硯舟冇有否認。他低頭看著鐵鏈,聲音很輕:“那頁密信,你收到了?”

謝雲錚的手攥緊鐵門欄杆:“收到了。”

“那你該知道,我是誰了。”

“先太子遺孤。”謝雲錚說,“沈昭。”

沈硯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十六年了,我自己都快忘了這個名字。”

謝雲錚冇有接話。他低頭看著鐵門上的鎖,從腰間摸出一根鐵簽,開始撬鎖。沈硯舟看著他,忽然說:“雲錚,你恨我嗎?”

謝雲錚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騙了你很多事,”沈硯舟說,“從我們第一次見麵開始,我就知道你是誰。我知道你父親是被我父親牽連的,我知道你滿門流放,都是因為先太子府那樁案子。”

謝雲錚冇有說話。他撬鎖的手冇有停,鐵簽在鎖孔裡轉動,發出細微的聲響。

“你該恨我。”沈硯舟說,“我要是你,我該恨死沈家的人了。”

鎖芯“哢噠”一聲彈開。謝雲錚推開鐵門,走進石室。他站在沈硯舟麵前,低頭看著他。燭光從門外漏進來,照亮沈硯舟的臉。他的眼底有血絲,嘴角有乾涸的血跡,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謝雲錚蹲下來,解他手腕上的鐵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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