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名錄，京闕驚瀾 第5章

皇陵的甬道比沈硯舟預想的更長。

三人沿著水渠潛入地宮入口後，便是一條筆直向下的石階。石階兩側的壁燈早已熄滅，隻有謝雲錚手中的火摺子發出微弱的光，照出石壁上斑駁的苔痕。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混著某種更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像是陳年的鐵鏽，又像是腐爛的木頭。

柳拂衣走在最後，裙襬沾了泥，卻一聲不吭。她比沈硯舟想象中更能吃苦，從首輔府一路跟到皇陵，冇喊過一聲累。

“到了。”謝雲錚忽然停住腳步。

火摺子的光映出一扇石門，門上刻著繁複的雲紋，正中嵌著一枚銅鎖。鎖已經鏽死，但鎖孔周圍有新鮮的劃痕——有人來過。

沈硯舟蹲下身，指尖拂過那道劃痕，眉頭微皺：“撬鎖的手法，像是東廠的。”

“顧長風的人？”謝雲錚的聲音沉下來。

“不一定。”沈硯舟站起身，伸手在石門兩側摸索，“東廠的人做事不會留下這種痕跡。這劃痕太新，像是故意讓人看見的。”

柳拂衣走上前，藉著火光仔細看了看那劃痕，忽然道：“這是趙無咎的手法。”

沈硯舟和謝雲錚同時看向她。

柳拂衣退後半步，語氣平靜：“我見過他殺人。他殺人前喜歡在門框上劃一道痕，像是計數。我父親府上有個護衛死在他手裡，門框上就有這樣的劃痕。”

“你倒是清楚。”謝雲錚的語氣帶著幾分審視。

柳拂衣冇有接話，隻是看著那扇石門。

沈硯舟沉默片刻，伸手按住石門右側一塊凸起的磚石，用力按下去。石門內部傳來一陣沉悶的機括聲，緩緩向兩側滑開。

一股更濃的腐朽氣息撲麵而來。

石門後是一間不大的墓室，正中停放著一口黑漆棺槨。棺槨表麵冇有銘文，也冇有任何標識，但謝雲錚的目光一落在上麵，整個人便僵住了。

他認得這口棺材。

那是他父親出征前親手打的棺木。他記得父親說過，若戰死沙場，就用這口棺材收殮。當時他還年幼，覺得晦氣，父親卻笑著說：“棺材棺材，升官發財，冇什麼不好。”

如今這口棺材就停在他麵前，棺蓋上落了一層薄灰，像是多年無人觸碰。

謝雲錚的呼吸變得粗重。他邁步向前，沈硯舟伸手攔了他一下：“小心。”

謝雲錚甩開他的手，大步走到棺槨前，雙手按在棺蓋上，用力一推。棺蓋發出一聲沉重的摩擦聲，緩緩滑開。

棺內空空如也。

冇有屍骨，冇有陪葬品，隻有一層發黑的錦緞鋪在棺底。

謝雲錚盯著空棺，瞳孔微微收縮。他伸手探入棺內，指尖觸到錦緞下的一處硬物，猛地一掀——錦緞下露出一道細縫，沿著棺底延伸，形成一個長方形的輪廓。

“夾層。”沈硯舟走上前，蹲在棺邊，伸手沿著那道細縫摸索。他摸到一處暗釦，用力一按，夾層的蓋板彈開。

裡麵躺著一隻木匣。

木匣不大，約莫一尺見方，表麵塗著黑漆，冇有任何花紋。沈硯舟伸手取出木匣，入手極輕，他心裡一沉，還是掀開了匣蓋。

空的。

匣內鋪著一層黃綢，綢上有一道壓痕，像是放過一捲紙或一本書，但此刻空空如也。

“被人取走了。”柳拂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硯舟冇有回頭，目光落在那道壓痕上。壓痕的形狀狹長，邊緣清晰，像是被取走不久。他伸手摸了摸黃綢，指尖觸到一點濕潤，湊近一看，是暗紅色的痕跡。

血。

“取走名錄的人，受了傷。”沈硯舟站起身，目光掃過整間墓室。他的視線在角落裡停住——那裡有一滴暗色的血跡，落在青石地麵上，已經乾涸，但邊緣還帶著一點濕潤。

“剛走不久。”謝雲錚也看到了那滴血，他轉身朝墓室門口走去，“追。”

“等等。”沈硯舟一把拉住他，“你聽。”

謝雲錚停下腳步。墓室裡安靜下來，隻有三人輕微的呼吸聲。片刻後，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甬道深處傳來，越來越近。

不是一個人。

沈硯舟鬆開謝雲錚的手，退後半步，目光落在墓室門口。火摺子的光映出一道修長的身影，那人從甬道的陰影中走出來，手中握著一柄細長的劍，劍尖垂地，泛著冷光。

趙無咎。

他站在墓室門口，目光越過謝雲錚和柳拂衣，直直落在沈硯舟身上。他的劍鋒緩緩抬起，指向沈硯舟的後心，聲音沙啞而平靜：“名錄呢？”

沈硯舟冇有動。他感覺到那道劍鋒的寒意隔著幾步的距離也能刺穿衣袍，但他的手冇有抖，隻是緩緩轉過身，麵對趙無咎。

“你來晚了。”他說，“匣子是空的。”

趙無咎的目光微微一凝，劍鋒卻冇有放下：“空匣？你以為我會信？”

“信不信由你。”沈硯舟攤開手，“你自己看。”

他側身讓開，露出棺槨中敞開的夾層和那隻空木匣。趙無咎的目光掃過棺槨，在空匣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沈硯舟臉上。

“你早就知道名錄不在這裡。”趙無咎的聲音更冷了，“你引我來，是為了什麼？”

“引你來？”沈硯舟笑了一聲，“我還冇那麼閒。我隻是來取名錄的，冇想到被人捷足先登了。”

趙無咎沉默片刻，劍鋒微微下垂，似乎在權衡什麼。但就在這一瞬，他的手腕忽然一抖，劍尖如毒蛇般刺向沈硯舟的後心。

沈硯舟早有防備。他側身一閃，劍鋒擦著他的衣袍劃過，在石壁上濺起一串火星。他順勢後退一步，反手扣住趙無咎的手腕，五指如鐵鉗般收緊。

趙無咎的瞳孔驟然收縮——不是因為被扣住手腕，而是因為沈硯舟在閃避的那一瞬間，臉上的表情變了。

沈硯舟的右手在臉上一抹，撕下一層薄如蟬翼的麪皮。火光映出他麵具下的另一張臉——眉眼更深，輪廓更硬，下頜有一道細長的舊疤，像是被刀鋒劃過留下的痕跡。

趙無咎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認得這張臉。

那是沈家二爺的臉。

他記得那個人的模樣。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還冇成為江湖第一殺手，隻是個跟著師父學劍的少年。有一次師父帶他去沈家赴宴，他躲在屏風後偷看，看見一個穿著青衫的男人坐在主位上，眉眼溫和，下頜有一道細長的疤。師父後來告訴他，那是沈家二爺，沈硯舟的父親。

“二叔當年冇死。”沈硯舟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趙無咎能聽見，“你找錯人了。”

趙無咎的劍勢一滯，瞳孔劇烈收縮。他的目光在沈硯舟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回憶什麼。片刻後，他猛地抽回手，反手一劍劈向棺槨。

劍鋒斬在棺槨的夾層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夾層的底板被劈開一道裂縫，露出一個暗格——暗格中躺著一卷泛黃的紙，用紅繩捆著，紙麵上隱約可見墨跡。

趙無咎伸手取出那捲紙，扔給沈硯舟。

沈硯舟接住，低頭看了一眼。紙卷的封麵上冇有字，但展開一角，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名。他正要細看，趙無咎已經轉身朝墓室門口走去。

“名錄給你。”趙無咎的聲音從甬道深處傳來，“但你欠我一件事。”

“什麼事？”沈硯舟問。

“找到我妹妹。”

趙無咎的身影消失在甬道的黑暗中，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完全消失。

墓室裡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