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剛歇,街麵上還積著大片水窪,馬車碾過石板,輪軸卷著泥水,劈啪濺向兩側牆根。
沈硯舟斜倚車壁,半闔著眼養神。一身月白錦袍鬆鬆垮垮,玉簪束著的黑髮滑落幾縷,漫不經心的紈絝模樣做了十足十。聽風樓暗線方纔傳回密報,顧長風的番子正在全城搜捕一份名錄抄本,大街小巷佈下層層哨卡。
車廂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下一瞬,車簾被猛地掀開,一道身影跌撞著撲了進來。
女子鬢髮散亂,衣衫多處撕裂,額角沁出細密冷汗,姣好的麵容上還帶著奔逃過後的倉皇。可縱然狼狽,袖口那枝銀線繡成的纏枝蓮依舊清晰 —— 那是首輔柳府獨有的紋飾,尋常人家根本用不起這般考究的織繡。
沈硯舟緩緩掀開眼皮,目光淡淡掃過她淩亂的袖口,眼底掠過一絲瞭然,麵上卻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調笑模樣:“姑娘這般冒失往我車裡闖,是遇上什麼禍事了?”
話音未落,街上傳來番子特有的尖利喝喊:“東廠辦案!閒雜人等儘數迴避!”
女子臉色驟然一白,下意識往車廂角落縮去,肩膀微微發顫。
沈硯舟掀開車簾往外一瞥,七八個黑衣番子提著繡春刀快步圍攏過來,為首之人刀尖尚還滴落未乾的血珠,殺氣撲麵而來。
他不動聲色放下車簾,轉頭看向身側的女子,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得罪。”
話音未落,他伸手扣住女子手腕,發力便將人一把推了出去。
女子猝不及防,踉蹌摔進路邊泥濘水潭,衣裙瞬間沾滿汙濁泥水。沈硯舟的聲音隔著車簾飄出來,滿是紈絝子弟的蠻橫輕佻:“哪來的野丫頭也敢往本公子車上鑽?滾遠些,莫要弄臟了我的車輿!”
這番動靜果然將東廠番子的注意力儘數吸引。領頭番子掃了眼摔在泥地裡的女子,又瞥了眼馬車,認出這是京城出了名的紈絝沈硯舟,不願多生枝節,揮揮手便帶著手下朝著那女子的方向撲去。
柳拂衣踉蹌著起身,不顧一切向著巷子深處狂奔。
車廂之內,沈硯舟臉上的笑意儘數褪去。方纔拉扯的刹那,他指尖已經將一枚拇指大小的銅管信號彈悄悄塞進了女子繡鞋鞋底的夾層。銅管外壁刻著一串細密座標,指向沈家舊宅。東廠眼線遍佈全城,他無法親自傳遞訊息,借這名首輔府的女子之手,纔是眼下最穩妥的法子。至於她能不能順利脫身,便要看她自己的本事。
巷對麵的屋頂陰影之中,謝雲錚靜伏於瓦簷之後,將方纔這一幕儘收眼底。
他親眼看見沈硯舟推搡女子,也捕捉到那轉瞬即逝的小動作 —— 沈硯舟手指極快一閃,一物便落進了對方鞋底。動作隱蔽,若非他目力過人,絕難察覺。
謝雲錚眉頭緊緊擰起。沈硯舟整日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樣,可每一個舉動都藏著算計。這女子是什麼身份?沈硯舟要傳遞的又是什麼?無數疑問盤旋心頭,他不敢貿然現身,眼見番子追逐女子湧入窄巷,當即身形一展,如同大鳥掠簷而下,搶在番子合圍之前截住了奔逃的柳拂衣。
手腕驟然被一股大力攥住,柳拂衣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拽得踉蹌向前。抬眼便撞進一雙冷硬銳利的眼眸,那人一身灰布勁裝,滿身風霜,正是化名雲七的謝雲錚。
“跟我走。” 謝雲錚話音簡短,不容置喙。
不等柳拂衣開口,他已經拽著人拐進曲折窄巷,翻過矮牆,穿過晾曬粗布的農家院落,幾番輾轉,躲進一間廢棄柴房。
柴房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黴腐乾草氣息。謝雲錚鬆開手,後退半步,手握刀柄,目光沉沉打量眼前女子:“你是誰?”
柳拂衣扶著斑駁土牆大口喘息,抬手理了理散亂的鬢髮,神色慢慢歸於平靜,緩緩開口:“柳拂衣,當朝首輔柳崇之女。”
謝雲錚瞳孔微微一縮。
首輔柳崇之女,京中人人都知其溫婉嫻靜、深居閨閣,怎麼會被東廠番子亡命追殺?
“東廠為何要追捕你?”
柳拂衣垂眸沉默片刻,聲音壓得很低:“我偷了一樣東西。”
“何物?”
“一份名錄的抄本。”
她說著,自懷中取出一張折得齊整的紙頁,緩緩展開。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人名,墨跡尚新,分明是新近謄抄而成。謝雲錚的視線掃過紙麵,目光猛地釘在第三行 ——“謝淵” 二字赫然躍然紙上。
那是他含冤而死的父親的名諱。
謝雲錚呼吸猛地一滯,伸手便要去奪,柳拂衣手腕翻轉,將抄本迅速收回懷中,腳步後撤,警惕地望向他:“你認得這個名字?”
謝雲錚麵色冷沉:“你盜取名錄抄本,目的何在?是為你的父親效力,還是另有所圖?”
柳拂衣並未作答,目光下意識垂向自己的雙腳。鞋底傳來一絲異物硌腳的生硬觸感,她心中一動,當即屈膝蹲下身,褪下腳上繡鞋,鞋口朝下輕輕一抖。
那枚銅管咕嚕滾落出來。
柳拂衣拾起銅管,藉著柴房縫隙漏進來的微弱天光仔細端詳。管身鐫刻著細密座標,辨認片刻,她渾身一震 —— 那處地點,正是早已荒廢的沈家舊宅。
她驟然抬眼看向謝雲錚,眼底滿是驚覺:“方纔馬車裡的那個人,是沈硯舟?”
“是。” 謝雲錚淡淡應道。
柳拂衣指尖死死攥緊銅管,指節泛白,心中一片寒涼。原來自己從頭到尾,都隻是沈硯舟選中的信使。他將密物藏進她的鞋中,利用她被追殺的處境,借她之手往沈家舊宅遞送訊息,全然不問她的生死。
“好一個沈硯舟。” 柳拂衣低聲冷笑,笑意裡冇有半分暖意。
謝雲錚盯著她手中銅管,神色複雜:“你方纔便察覺到鞋底有異?”
“方纔隻顧奔逃,未曾留意。” 柳拂衣搖了搖頭,抬眼直視謝雲錚,“你方纔明明看見他往我鞋中放置物件,為何不直接提醒我?”
謝雲錚緘默一瞬。方纔他確實看得一清二楚,可他同樣想要摸清沈硯舟的謀劃。這名被東廠追殺、手握名錄抄本的女子,身上牽扯的糾葛遠比表麵看上去更加複雜,他不願貿然打破棋局。
“你父親身居首輔高位,” 謝雲錚話鋒一轉,“你盜取名錄,究竟是為柳崇,還是為旁人?”
柳拂衣眸光一閃,反過來逼視他:“你姓謝。謝淵與你是什麼關係?”
謝雲錚冇有直接迴應,可眼底翻湧的痛楚與憤懣已然道出答案。
柳拂衣長長撥出一口濁氣,將銅管妥帖收入袖中,抬眼望向柴房外沉沉暮色:“沈家舊宅,今夜我要去一趟。你可願同往?”
謝雲錚沉吟片刻,緩緩頷首。
夜色徹底籠罩京城。柳拂衣自柴房走出,巷弄之中已經不見東廠番子的蹤跡。她重新穿上那雙繡鞋,袖管藏好銅管,腳步輕緩,朝著沈家舊宅的方向行去。
謝雲錚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目光緊緊鎖著前方那道纖細背影,心底疑雲重重。
沈硯舟此舉究竟是何用意?名錄抄本之上為何會出現父親的名字?沈家舊宅之中,又究竟藏著什麼?
晚風捲著雨後的濕冷掠過街巷,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消融在無邊夜色裡。而馬車之上,沈硯舟掀開車簾望向沈家舊宅的方向,指尖輕輕叩擊車沿,眼底深沉,無人知曉他心中真正的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