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名錄，京闕驚瀾 第2章

雨是後半夜停的。謝雲錚在城南一間破廟裡將殘頁晾乾，對著火光看了整整一宿。那枚軍印暗記他認得，是他父親謝霆北的私印，從不用於軍務文書，隻蓋在寫給家中的密信上。可這殘頁上的墨跡分明是新寫的，有人仿了父親的印，又刻意做舊了紙張。

天矇矇亮時，他將殘頁貼身收好，出了破廟。

東緝事廠的朱漆大門在晨霧裡像一道凝固的血痕。沈硯舟是被“請”來的——顧長風派了四名番子，客客氣氣地候在他常去的茶樓門口，為首那個還替他掀了簾子。沈硯舟笑著上了轎，一路閉目養神，直到轎子落地，才睜開眼打量這座他從未踏足過的衙門。

顧長風在正堂等他。桌上擺著一壺茶，兩盞杯，茶湯還冒著熱氣。沈硯舟坐下，端起茶盞嗅了嗅：“雨前龍井，顧督主好雅興。”

顧長風冇接話，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紙頁，平攤在桌麵上。紙頁隻有半張，邊緣有火燒過的焦痕，上麵寫著四個字：沈家滿門。

沈硯舟端茶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那副懶散模樣：“督主這是什麼意思？”

“你心裡清楚。”顧長風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名錄一共七頁，我手裡隻有這一頁殘頁。剩下的六頁，在你手裡。”

沈硯舟放下茶盞，笑了：“督主怕是查錯了。我沈硯舟不過是個混吃等死的紈絝，哪來的名錄？”

顧長風不答，隻將殘頁又往前推了推。沈硯舟低頭去看，那四個字下麵還有一行小字，被火燒去了大半，隻隱約辨出“景和三年”幾個字。景和三年，正是沈家被抄斬的那一年。

沈硯舟的指尖在桌下微微蜷了蜷，麵上卻不動聲色：“督主若是想用這半張紙換什麼，不妨直說。”

“名錄的碎片。”顧長風盯著他，“你從酒館帶走的那張是假的，但真的那六頁，你藏了五年。交出來，我保你平安。”

沈硯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督主既然知道我藏了五年，就該知道我不可能輕易交出來。不過——”他話鋒一轉，“督主手裡這半頁，倒是可以給我看看。萬一我手裡的碎片和它拚得上呢？”

顧長風眯起眼，審視了他許久，最終將殘頁推了過去。沈硯舟接過來，裝模作樣地對著光看了半天，又用指腹摩挲紙麵，忽然“咦”了一聲：“這紙的紋路不對。”

顧長風眉頭微動：“哪裡不對？”

“督主這半頁，用的是宣德年間的澄心堂紙，可我手裡那幾頁，是景和年間的竹紙。兩種紙的纖維粗細不同，根本拚不到一處。”沈硯舟將殘頁遞迴去，語氣誠懇，“督主怕是被人騙了，這半頁是假的。”

顧長風接過殘頁，低頭細看。就在他目光移開的瞬間，沈硯舟的指尖極快地掠過案頭那方硯台旁的一枚玉佩，將它攏入袖中。動作行雲流水，冇有發出半點聲響。

顧長風看了片刻，將殘頁收起，抬眼時目光已冷了幾分：“沈公子，我勸你莫要耍花樣。名錄之事，你躲不過。”

沈硯舟站起身，拱手笑道：“督主言重了。我回去想想，若真有什麼名錄碎片，定第一時間送來。”

他轉身朝外走，步子不急不緩，直到跨出東廠大門，纔在無人處將袖中玉佩摸出來看了一眼。那是一枚青玉螭紋佩，繫著褪色的紅繩，玉麵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紋，像是被刀鋒劃過留下的痕跡。沈硯舟攥緊玉佩，快步拐入一條窄巷。

巷子儘頭，謝雲錚正倚著牆等他。

兩人隔著三步距離對視。謝雲錚的目光落在他攥緊的拳頭上：“你從東廠帶出了什麼？”

沈硯舟冇答話，反而將手背到身後：“你跟蹤我？”

“你從酒館脫身時，我就知道顧長風會找你。”謝雲錚上前一步，“名錄的碎片，到底在不在你手裡？”

沈硯舟忽然笑了，將手從背後伸出來，攤開掌心。那枚青玉螭紋佩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紅繩垂落，像一滴凝固的血。

謝雲錚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認得這枚玉佩——他父親謝霆北的貼身之物，從不離身，直到當年被押赴刑場時，還在腰間繫著。後來據說被東廠抄冇，再冇了下落。

“你從顧長風那裡偷的？”謝雲錚的聲音有些發緊。

“他案頭擺著，我順手拿了。”沈硯舟把玉佩拋過去，謝雲錚一把接住，指腹摩挲過那道裂紋，指尖微微發顫。“你父親的東西，為什麼會在顧長風手裡？”

謝雲錚冇有回答。他攥著玉佩，指節泛白，半晌才啞聲道：“你為什麼要幫我？”

沈硯舟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我不是幫你。我隻是想知道，顧長風為什麼要把這枚玉佩擺在案頭——他是在等誰來認。”

謝雲錚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兩人在窄巷中對峙，晨光從頭頂的屋簷縫隙漏下來，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巷口傳來早市小販的吆喝聲，才被打破。

“玉佩的事，我去查。”謝雲錚將玉佩收入懷中，“名錄的事，你欠我一個交代。”

沈硯舟挑了挑眉：“我欠你的多了。不過——”他頓了頓，“查玉佩的時候，若查到我沈家的事，也告訴我一聲。”

謝雲錚看著他，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他轉身朝巷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顧長風不是善類。你偷了他的東西，他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沈硯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笑意，“可我也不是善類。”

謝雲錚冇再說話，大步走出了巷子。沈硯舟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才慢慢收起臉上的笑。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裡還殘留著玉佩的溫度。他想起顧長風案頭那半頁名錄上“沈家滿門”四個字，想起景和三年那個雨夜，想起火光裡倒下的每一張臉。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巷口傳來腳步聲。沈硯舟抬眼望去，一個青衫女子正從街角轉過來，手裡提著一隻藥箱，步履匆匆。她冇看他，徑直朝巷子深處走去。沈硯舟認出那是白芷——謝雲錚的師妹，醫術了得，性子潑辣。她這個時辰出現在這裡，不像巧合。

沈硯舟冇有聲張，隻是退後半步，隱入牆角的陰影裡。他看著白芷的身影消失在巷尾，忽然想起一件事：白芷的眉眼，隱約有幾分像他早逝的姑母。

他壓下這個念頭，轉身朝反方向走去。晨光漸亮，街市上的人聲越來越喧鬨，他混入人流，像一滴水融入江河，轉眼便不見了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