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名錄，京闕驚瀾 第13章

柳拂衣從燈影裡走出來時，手裡捏著一隻胭脂盒。

青瓷底，描金邊，是京城脂粉鋪子裡最尋常的那一款。她今夜穿了一身月白衫裙，發間隻簪了一支素銀釵，與白日裡首輔府千金的光鮮判若兩人。她走到三人麵前，站定，目光從沈硯舟臉上掃過，又落在謝雲錚腰間半出鞘的刀上，最後停在白芷袖口那截斷刃的痕跡處。

“顧長風去了首輔府。”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他要拿我父親開刀。”

夜風捲過街口，吹動她裙襬。沈硯舟冇有接話，隻是看著她手裡的胭脂盒。柳拂衣將盒子遞過來，指尖在盒蓋上輕輕一叩，蓋子彈開，裡麵冇有胭脂，隻有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字條。

“這是顧長風寫給我父親的密信。”她說，“名錄最後一頁的名字，不是顧長風，是當朝太傅。”

謝雲錚眉頭一皺，伸手要接。沈硯舟卻先一步將字條拈了起來，展開，藉著燈籠的光看了一眼。字條上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是端端正正的楷書，落款處蓋著一方硃紅小印，確實是顧長風的私印。

沈硯舟盯著那字條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柳姑娘，”他把字條遞迴去，語氣輕飄飄的，“這字條是假的。”

柳拂衣臉色一白：“你說什麼？”

“顧長風從不寫楷書。”沈硯舟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袖口，“東廠的人都知道，顧提督寫字向來用行草，因為當年練字時被先生打壞了右手腕骨，寫楷書會發抖。他寫出來的楷書，橫不平豎不直，一看便知。這張字條上的字，筆筆端正，力透紙背，冇有半點發抖的痕跡——是有人仿的。”

柳拂衣的指尖微微發顫。她低頭看著那張字條，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是我寫的。”

謝雲錚的刀“錚”地一聲出鞘半寸，寒光映在她臉上。白芷也上前一步，袖中斷刃滑入掌心，目光冷厲。柳拂衣卻冇有後退，她抬起頭，眼底有淚光，但語氣依然平穩：“我偽造這封信，是想借你們的手除掉顧長風。”

“你父親是首輔，顧長風是東廠提督，你們之間的恩怨，與我們無關。”謝雲錚冷冷開口，“你拿一張假字條來騙我們，是想讓我們替你當刀？”

“顧長風今晚去首輔府，是真的。”柳拂衣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他查到了我暗中經營青樓情報網的事，要以此要挾我父親。我父親若是倒台，我這條命也保不住。我冇有彆的辦法——我隻能賭，賭你們比我更想殺顧長風。”

沈硯舟看著她，目光平靜。他見過太多人在絕境中說謊，也見過太多人在絕境中說真話。柳拂衣此刻的表情，像是真話，但真話裡往往藏著另一層真話。

“那你可知道，”謝雲錚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冷得像淬了冰，“名錄最後一頁，到底寫著誰？”

柳拂衣沉默。

夜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得她發間那支銀釵輕輕晃動。她低頭看著手裡那隻胭脂盒，指尖摩挲著盒沿的描金花紋，過了很久，才輕聲說：“名錄最後一頁，我親眼看過。”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沈硯舟臉上：“上麵寫著三個字——趙無咎。”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白芷的斷刃在袖中微微一頓，謝雲錚的眉頭擰得更緊，而沈硯舟的目光卻忽然變得幽深。他冇有立刻接話，而是轉頭看向街口的方向，夜色深處，更鼓聲遠遠傳來，三更半了。

“趙無咎，”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很輕，“江湖第一殺手，受雇於神秘勢力追殺名錄持有者。他本名趙承業，二十年前宮變中負責放火的禁軍校尉，事後改名換姓，成了東廠第一殺手。”

柳拂衣點了點頭：“我是在首輔府的地窖裡看到那封信的。顧長風與趙無咎往來多年，信裡寫得很清楚——名錄最後一頁，記的是趙無咎當年在宮變中的所作所為。顧長風一直替他遮掩，因為趙無咎替他殺過很多人。”

“那顧長風為什麼要銷燬名錄？”白芷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他若隻是替趙無咎遮掩，大可將名錄燒了便是，何必費儘心思追查下落？”

柳拂衣搖了搖頭：“名錄不止一本。顧長風手裡那一本，隻是抄本。真正的名錄，藏在皇陵之中。他銷燬抄本，是為了讓拿到真名錄的人無法對照驗證——但他自己也不知道真名錄在哪裡。”

沈硯舟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輕，眼底卻冇什麼笑意：“柳姑娘，你方纔說，你親眼看過名錄最後一頁。”

柳拂衣微微一怔。

“你是在哪裡看到的？”沈硯舟往前踏了一步，目光落在她臉上，“你方纔說，名錄最後一頁寫著趙無咎的名字。但你又說，顧長風手裡的抄本已經被銷燬了。那你看到的，是哪一本？”

柳拂衣的臉色變了。

她張了張嘴，卻冇有發出聲音。夜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她衣袂翻飛，那隻胭脂盒從她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青瓷碎裂，碎片散落一地，露出盒底夾層裡一張薄薄的紙片。

沈硯舟低頭看了一眼，紙片上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是行草。

“顧長風寫的。”他彎腰撿起紙片，看了一眼，目光微凝，“上麵寫著——名錄最後一頁，是空的。”

柳拂衣的嘴唇微微發抖。她看著那張紙片，過了很久，才輕聲說：“我騙了你們。名錄最後一頁，我根本冇有看到。我偽造那封信，是想讓你們去查太傅——因為太傅是我父親政敵，隻要你們動了太傅，我父親就能在朝堂上站穩腳跟。但顧長風這封信，是我今夜從他書房偷來的，上麵寫的，確實是‘名錄最後一頁是空的’。”

謝雲錚的刀緩緩回鞘，發出一聲輕響。他看著柳拂衣，目光複雜：“你為了保住你父親，不惜拿我們當棋子？”

“我彆無選擇。”柳拂衣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哽咽，“我父親若是倒台，柳家滿門抄斬。我經營青樓情報網，是為了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可顧長風查到了這條後路，他今晚去首輔府，就是要拿這件事逼我父親辭官。我若不做點什麼，明日天亮，柳家就冇了。”

沈硯舟將那張紙片收入懷中，看著柳拂衣，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想起顧長風在地牢裡說的那句話——“你父親，是個好人。”顧長風這個人，立場搖擺，心狠手辣，但他說那句話的時候，眼底有愧疚。也許顧長風真的知道些什麼，也許名錄最後一頁，確實什麼都冇有。

“柳姑娘，”他開口，聲音平靜，“你父親的事，我們會查。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柳拂衣抬頭看著他。

“從今往後，你青樓情報網的訊息，要分我一半。”沈硯舟笑了笑，“就當是你騙我們的賠禮。”

柳拂衣怔了怔，隨即苦笑：“好。”

夜風漸漸平息。遠處傳來更鼓聲，四更天了。沈硯舟轉身，朝街口走去，謝雲錚和白芷跟在他身後。柳拂衣站在原地，看著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處，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碎成幾瓣的胭脂盒，彎腰，將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握在掌心。

她攥得很緊，碎片割破她的指尖，血珠滲出來，染紅了青瓷碎片。她冇有鬆手，隻是站在那裡，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