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城郊的十裡亭,陸衍一襲青衫挺立,雖衣著簡素,卻難掩其挺拔如鬆的氣韻。
前世我總感歎他滿腹經綸卻報國無門,年近三十纔等來一個轉機。
那時我以為是他時運不濟,直到重生後調查才發現,哪裡是時運,分明是人為!
我那好母親柳氏,隻因當初她用身份不配拒絕表哥家求娶時,表哥發誓日後一定要高中狀元後再風風光光求娶我。
她生怕陸衍高中,因為我父親不會拒絕這樣的貴婿,所以在父親耳邊吹儘了枕頭風,還次次在秋闈放榜前,詆譭陸衍人品不端。
她還在京中權貴圈子裡散播謠言,說陸衍是克親之命。
如此一來,本該是天之驕子的陸衍,不僅仕途坎坷,連這婚配之禮也被耽誤了多年。
“清漪妹妹,到了。”陸衍小心翼翼地掀開簾子,手懸在半空。
我扶著他的手下車,看著他清澈的眼神,心中酸澀難平:“多謝表哥。”
他顯然一怔,隨即溫潤一笑,搖了搖頭。
姨母的生辰,前世我是在尚書府裡度過的。
那時母親說,姨母家門第低,去了冇得降了尚書府的身份,隻讓我托人送了份寒酸的賀禮。
如今,我帶著從私庫裡精挑細選的寶貝,堂堂正正地進了姨母家的門。
姨母見我進門,先是掠過一絲驚訝,隨即便擺出生疏的姿態。
她坐在主位上,雖冇趕我走,可話不好聽:“清漪來了,尚書府貴事多,何必跑這一趟。”
我知道,那是姨母在為被母親羞辱、又被我疏遠的陸衍抱不平。
我並不急著辯解,而是親自捧過一個個檀木盒子,在眾親友麵前緩緩打開。
青玉觀音,南海珍珠,百年老參......
眾人倒吸一口氣,這哪裡是賀禮,分明是搬空了家底。
姨母有些坐不住,“你送我這麼多貴重傢什做什麼,你的日子不過了?”
我搖搖頭,從頸間勾出一係紅繩。
紅繩末端,綴著一塊色澤通透的玉鎖。
“姨母,我送您什麼都不算貴重,前些日子,我魘得丟了半條命,是姨母送的玉鎖救了我,姨母,您又救了我一次。”
姨母的身子猛地僵住,她明白我在說什麼,看著我的眼睛紅了。
一旁的陸衍也走了上來,順勢說道:
“母親,清漪妹妹來信說生了重病,您嘴上雖遠著她,可昨兒夜裡還悄悄給她縫了護身的香包。今日見她這般清減,您還要硬撐著嗎?”
這一句話,成了壓垮隔閡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將屋內的閒雜人等全退了乾淨。
然後一把將我摟進懷裡,“好孩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個狠心的女人不會善待你!”
在隻有我們三人的內室,我再也撐不住,將頭埋在姨母的懷裡,放聲大哭。
哭完一場,我將柳氏的所作所為和空悟的事情和盤托出。
陸衍在一旁聽得指尖發白,而姨母則是氣得拍案而起:“她竟然......她竟然就因為這檔子事情讓你嫁給那個老禿驢!蘇文正是死人嗎?由著她胡來!”
誤會一旦說開,那層原本脆弱的隔閡便如薄冰遇春陽,瞬間消融。
姨母心疼地將我摟入懷中,她抹著淚,轉頭看向陸衍,眼神異常堅定:
“衍兒,你讀聖賢書,本是為了濟世。如今清漪身陷泥沼,你若還是隻顧著那點清高自卑,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
陸衍深吸一口氣,鄭重地對著姨母跪了下去。
“母親放心,清漪妹妹......哪怕拚掉這一身功名,我也定會幫她退了這樁荒唐婚事。”
我看著他,前世他在朝堂上揮斥方遒的英姿漸漸與眼前的青衫少年重合。
“我信。”我含淚點頭。
這纔是我的家人,我的底氣。
在尚書府那個冰冷的虎穴裡待久了,我幾乎忘了,原來真正的親情,是會讓人想要不顧一切活下去的。